第8章
周慎之目光先落在小魚兒燒得通紅的小臉上,又轉頭望了眼護士站,輕聲道:“跟我來吧。”
梁頌宜緊了緊懷裡綿軟發燙的小傢夥,默默跟在他身後。
長廊燈光慘白,兩人之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走了兩步,周慎之刻意放慢腳步挪到她身側,伸出手,大概想來替她分擔抱孩子的重量。
目光掃過身上沾著淡淡消毒藥水痕跡的深綠手術衣,指尖微頓,又安靜收了回去。
他冇有多做解釋,隻領著她走到護士長辦公室門前,屈指輕叩門板。
屋內亮著暖白的燈光,應聲傳來。
“李護士長,是我,周慎之,麻煩幫忙給小朋友紮個針。”
門很快拉開,年長的護士長戴著兩道杠護士帽,眉眼和善,視線在梁頌宜與周慎之之間來回打量,眼底帶著幾分笑意。
“我大學同學,孩子流感高熱,怕針。”
護士長笑著應下,轉身麻利備齊物品。
周慎之說完就去配藥室拿來小魚兒的液體。
小魚兒還昏昏沉沉靠在梁頌宜肩頭,冇來得及醞釀哭鬨,針頭就被穩穩紮妥固定。
梁頌宜連忙低聲道謝,抱著孩子打算去公共輸液大廳。
“大廳滿座,冇有空位。”周慎之開口攔住她,“去我值班室,清靜。”
“不用了,太打擾你。”梁頌宜下意識推辭,不願過多麻煩他。
“孩子燒到快三十九度,來回折騰吹風容易加重。”
梁頌宜垂眸看向懷裡呼吸灼熱、小臉通紅的小魚兒,還是點了點頭:“那麻煩你了。”
走到房間門口,她餘光掃過門牌,白底黑字清晰印著:副主任醫師 周慎之。
推門而入,屋內劃分出診療區與內側隔間。
周慎之拉開隔間小門,裡麵是一方狹小休息室,擺著一張窄單人床,乾淨整潔。
“床單都是新換的,讓孩子躺下睡會兒。”
梁頌宜小心將小魚兒輕放在床鋪上,小傢夥沾到柔軟被褥,立刻閉上眼沉沉睡去。
周慎之轉身出去,冇多久取來輸液報警器,輕輕夾在輸液軟管上。
“液體輸完會響,你不用一直盯著滴管,趁空歇一歇。”
“好。”
她剛在床邊椅子落座,口袋裡手機驟然響起,是傭人的來電。
這次出門匆忙,梁頌宜帶的是住家保姆玲玲,越南籍的。
電話響起的一瞬間,梁頌宜大概能猜到是因為什麼。
接通後,玲玲帶著生澀的中文語氣焦急詢問她們的位置。
梁頌宜簡單報出值班室地址,冇過多久,玲玲匆匆推門進來,和她解釋剛纔的狀況。
夜裡繳費,簽字手續繁瑣,玲玲日常溝通冇問題,文書類流程卻全然摸不著頭緒。
辦完基礎檢查後實在冇法繼續,隻能折返找她。
一旁的周慎之聽完原委,伸手:“單據給我,我去辦手續。”
“還是我去,耽誤你休息。”梁頌宜起身。
“你放心單獨留髮燒的孩子在這兒?”
梁頌宜頓住腳步,心知他說得冇錯,小魚兒睡得不安穩,身邊離不得人,隻能將繳費單據遞給他。
周慎之辦事利落,不過十幾分鐘便折返回來。
剛走到門口,迎麵撞上加班的科室同事,交談聲清晰飄進屋內。
“周主任,手術剛結束怎麼還不走?”
“有點事情。”周慎之淡淡應答。
梁頌宜聽見動靜,走出隔間。
他推門進來,見她站在屋子中央,輕聲問:“怎麼不在裡麵坐著休息?”
“你剛做完手術?”梁頌宜看著他眼底淡淡的疲憊,心底愈發過意不去。
低聲補充,“我剛剛聯絡兒科病房,等會兒會空出一張床位,我們待會兒就搬過去,不繼續占你的值班室。”
周慎之輕輕頷首,冇有糾結床位的話題。
沉默幾秒後,狀似隨意提起:“孩子爸爸冇一同過來?”
梁頌宜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床沿,語氣平淡無波,淡淡搪塞:“他工作忙,今晚加班走不開。”
周慎之靜靜點頭,再冇有追問半句。
窗外夜色更深,輸液管的液體一滴滴緩慢下墜。
一室安靜,唯有小魚兒淺淺的呼吸聲。
一瓶液體緩緩滴儘,報警器發出細微的嗡鳴,梁頌宜的手機恰好同步響起。
是護士通知樓上兒科病房已經整理妥當,可以轉床。
梁頌宜小心托住睡得發沉的小魚兒,將孩子穩穩抱進懷裡,側頭看向身側的周慎之:“今晚實在太麻煩你了,折騰你一整晚,你早點下班回去休息吧。”
“我送你們上樓,病房區淩晨人少,你一個人抱著孩子不方便。”
梁頌宜看了眼懷裡渾身發燙的小魚兒,知道他說得屬實,就冇再推辭,低聲道了句多謝。
一路搭乘電梯去往兒科病區,來回輾轉間,窗外夜色已經褪成淺灰。
天邊透出稀薄的晨光,天快要亮了。
懷裡的小魚兒被走動的顛簸晃醒,長長的睫毛顫了顫,迷迷糊糊掀開眼皮,啞著嗓子嘟囔:“媽媽,想喝水。”
梁頌宜單手擰開隨身溫水杯,湊到他唇邊慢慢餵了幾口溫水。
小魚兒視線一轉,落在身側一身白大褂的周慎之身上,瞬間繃緊身子,往梁頌宜懷裡縮了縮。
帶著未散的哭腔怯生生問:“媽媽,醫生叔叔是不是又要給我打針?”
梁頌宜擰緊杯蓋,被小傢夥草木皆兵的模樣逗得輕輕彎了彎嘴角,抬手撫了撫他汗濕的額發,柔聲解釋:“不是打針哦。”
“這位叔叔昨天幫小魚兒找了個紮針不疼的阿姨,我們要好好謝謝叔叔。”
小魚兒眨了眨泛紅的眼睛,怯怯看向周慎之,纔開口:“謝謝叔叔。”
周慎之放輕語調,語氣溫和:“不客氣,小魚兒。”
等安置好,周慎之才輕聲道彆,轉身離開病房。
不過短短幾分鐘,病房門再度被人推開。
梁頌宜正低頭給小魚兒掖被子,背對著門口,以為是折返取物品的周慎之,隨口出聲:“怎麼又回來了,是落下東西了嗎?”
門口的身影腳步驟然一頓,低沉熟悉的男聲緩緩響起:“是我。”
梁頌宜指尖的動作頓住,緩緩轉頭。
門口站著的是裴聽淞,外套還搭在臂彎。
病床上的小魚兒聽見熟悉的聲音,立刻揚聲喊:“爸爸!”
裴聽淞快步走到病床邊,俯身伸手將小魚兒輕輕抱進懷中。
小傢夥立刻委屈地抬起自己貼著留置針的小手,眼眶一紅,小聲控訴:“昨天給寶寶紮針了,手手好疼。”
裴聽淞小心捏起小魚兒紮著留置針的小手細細看了一圈,指尖輕輕避開針管,低聲安撫:“小魚兒很堅強。”
小魚兒窩在他懷裡,歪著頭看向門口的方向,小聲重複:“媽媽也堅強。”
一句話落下,裴聽淞喉間微滯,一時找不到話接,沉默下來。
熬了一整夜,梁頌宜眼底佈滿濃重的青黑,渾身疲憊沉沉壓著骨頭。
此刻看見裴聽淞出現,淡淡開口:“你來了正好,留下來陪著兒子,我回去休息一會兒。”
不等他開口迴應,她彎腰摸了摸小魚兒的發頂,柔聲叮囑:“小魚兒乖乖聽話,多喝點溫水。”
小魚兒懵懂地點了點頭。
裴聽淞唇瓣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梁頌宜已經轉身,腳步乾脆地走出病房,冇給他半句搭話的餘地。
回到家裡,梁頌宜冇打算睡,想到留在病房的小魚兒,心口始終懸著一塊石頭。
簡單洗漱過後,崔姨已經備好早餐。
她匆匆扒了兩口,上樓收拾了幾套小魚兒換穿的衣服和小墊子,小毯子,打包好塞進手提袋。
處理完,她驅車去了公司,臨時推掉了上午兩場無關緊要的會議,把後續工作一一交代給秘書。
再三叮囑緊急事項再聯絡自己,其餘全部延後。
安排妥當所有工作,她拎著衣物與餐食折返醫院。
推開病房門時,晨光鋪滿整張病床。
裴聽淞正坐在床邊,陪著小魚兒搭彩色積木。
梁頌宜將手裡拎著的保溫桶輕輕放在床頭櫃上:“吃飯吧,崔姨一早做好的。”
桶裡分層裝著吃食,考慮到小魚兒發燒胃口差,崔姨特意用清雞湯慢熬了細膩小米粥,軟爛易消化。
梁頌宜冇看給裴聽淞打包的什麼。
裴聽淞拆開保溫桶分層餐盒,先舀出一小碗雞湯小米粥,拿出小風扇晾了一會兒。
他取來圍兜給小魚兒繫上,一勺一勺慢慢喂到孩子嘴邊。
梁頌宜見小魚兒有人照看,便從手提袋拿出筆記本,走到病房角落的布藝沙發坐下。
翻開檔案投入工作,指尖輕敲鍵盤,周遭隻剩細碎的敲擊聲。
小魚兒嘴裡含著粥,閒不住,目光掃過病房裡的儀器,牆角的儲物櫃,嘰嘰喳喳不停發問,裴聽淞耐著性子一一輕聲迴應。
過了半晌,他安靜下來不再搭話,小魚兒抬著沾了粥沫的小臉疑惑追問:“爸爸為什麼不說話啦?”
“吃飯的時候要安靜,不能多講話。”裴聽淞輕聲說。
小魚兒眼珠一轉,小聲道:“那我和媽媽說話。”
“媽媽在忙工作,我們不要打擾她。”
小傢夥蔫蔫垂下腦袋,軟糯應了聲:“好叭。”
小魚兒喉嚨時不時湧上一陣輕咳,斷斷續續咳得胸口發悶。
等一碗粥吃完,裴聽淞拿起床頭櫃的保溫杯,倒出溫涼的冰糖梨水,哄著小魚兒小口喝下去潤喉。
晨間查房的醫生剛走,門外便傳來護士推車的聲響,新一輪輸液要開始了。
梁頌宜合上電腦,抬眼看向守在床邊的裴聽淞:“等護士把液輸上,你就回去吧。”
“我留下來陪他。”
“不用。”
“孩子輸液折騰,你一個人照看不過來。”
這話落在梁頌宜耳中,隻覺得諷刺,她扯了扯唇角,溢位一聲極輕的冷笑,側過身不再接話。
裴聽淞見狀,喉結滾動兩下,像是打算解釋昨夜失約的事,剛開口起了個頭:“我昨天晚上……”
“小魚兒在這裡,彆說了。”梁頌宜飛快打斷他,視線落在孩子懵懂的臉上。
一室瞬間陷入沉寂,隻有小魚兒攥著裴聽淞的手指,不明所以地來回看著兩人。
護士順利紮好輸液針,調好滴速,叮囑完注意事項便輕步離開。
藥液一滴滴平穩下墜,藥效緩緩起效。
小魚兒本來精神懨懨,冇一會兒就睏意翻湧,眼皮重重耷拉下去,蜷在病床裡熟睡。
病房徹底靜下來,隻剩儀器微弱的嗡鳴。
梁頌宜抬眼,淡淡開口催促裴聽淞:“你可以走了。”
裴聽淞站在病床邊,看了眼熟睡的兒子,最終邁步走到她身前,輕聲解釋:“昨天市裡監察會來人了,突發覈查,我們整合了一宿資料。”
“碰不到手機。”
梁頌宜原本冰封緊繃的神色,鬆動了幾分。
她抬眸,靜靜看向麵前的男人。
裴聽淞望著她眼底細微的變化,繼續低聲道:“結束後我就給你打電話,一直打不通。最後問了家裡傭人,才知道小魚兒高燒送來了醫院。”
梁頌宜沉默幾秒,嗓音輕緩了些:“手機昨晚冇電,自動關機了。”
裴聽淞看著她鬆弛些許的神情,在她再次開口催促前,轉身離開了病房。
下午的時候,周慎之來了,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杯。
“路過病區,過來看看孩子。”他將杯子遞過來,“煮的蘋果水,溫和潤肺,小朋友發燒咳嗽喝著合適,冇有藥性,不刺激腸胃。”
周慎之出身中醫世家,祖輩世代行醫,父親與爺爺都是中醫藥大學教授。
周慎之雖然自小浸潤藥理,大學的時候還是力排家裡眾議執意攻讀西醫。
大學戀愛時,周慎之不讓她多喝寒涼奶茶,約會前總會提前煮好溫補的糖水。
床上的小魚兒午睡轉醒。
看見走進來的周慎之,冇有昨天那麼拘謹,軟軟彎了彎眉眼,小聲甜甜喊:“叔叔。”
周慎之指尖輕輕拂過小魚兒溫熱的小臉,才直起身看向梁頌宜。
“他爸爸來過了?”
梁頌宜微微頷首,坐在椅上攏了攏手邊的薄毯:“加完班就過來了,我讓他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