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梁頌宜忽然輕輕笑了一下,眼底浮起一層淺淺的自嘲。

她和裴聽淞的開始,說起來格外俗氣,就是一場相親。

裴聽淞單位領導的太太,是她的小姨文昭蘭。

在一眾親戚裡,梁頌宜向來疏離寡言,唯獨與文茵,還有這位性情通透利落的小姨文昭蘭最為親近。

那段時間,是梁頌宜人生裡最沉的一段低穀。

她剛和周慎之剛分開,心緒低迷沉寂,整日埋在公司堆積如山的工作裡,麻木度日,對感情一事早已無心顧及。

文昭蘭看著她日漸消沉,實在看不下去,悄悄替她留意起合適的人。

最後,把目光落在了剛剛調來江城的裴聽淞身上。

那時的裴聽淞,狀況也很差。

裴家當時正逢風波被徹查,家族動盪。

有人妄圖借裴聽淞的關係周旋,非但冇能脫困,反倒讓他深陷輿論與牽連。

裴家反而苛責他見死不救。

加之裴父受到裴聽淞繼母蠱惑,早已對裴聽淞這個長子心生隔閡。

風波過後徹底與他斷了往來,形同陌路。

恰巧他和薑允澄的感情也走到儘頭,多年情分一拍兩散。

裴聽淞索性主動調崗,離開了原來的城市,隻身來到江城。

那時局裡新來一位容貌出眾、氣質清冷矜貴的裴聽淞,年紀輕輕身居要職,一時成了單位裡最熱門的談資。

單位一眾熱心的前輩同事,爭相想做紅娘,辦公室的門檻幾乎要被踏破。

文昭蘭倒是近水樓台先得月。

她看著梁頌宜空窗消沉,心底瞬間有了盤算,不動聲色,悄悄安排了他們的第一次見麵。

那天下午是這樣的場景。

秋日午後,辦公室陽光靜好,梁頌宜埋首在層層疊疊的合同與報表裡,指尖不停處理工作。

文昭蘭急匆匆推門而入:“頌宜,現在立刻送我去你姨夫單位。”

梁頌宜從檔案堆裡抬眸,微微蹙眉:“怎麼了?”

“有一份緊急檔案要送過去,耽誤不得。”

梁頌宜一邊起身收拾桌麵,一邊順口詢問:“你司機呢?”

“今天剛好請假了。”

“那我讓我的司機送你。”

文昭蘭立刻攔住她,語氣篤定又嚴肅:“不行,涉及機密,外人不妥,你親自送一趟最合適。”

梁頌宜心底隱約覺得不對勁。

她本意是想讓司機送文昭蘭去的,畢竟她的車技實在不敢恭維。

最後架不住文昭蘭語氣鄭重,隻能點頭應下,驅車送她去往單位。

車子穩穩停在大院門口,方纔還急得火急火燎的文昭蘭,反倒瞬間不急了,靠著座椅淡淡開口:“不急,等會兒。”

梁頌宜隻能安靜等著。

不過短短五分鐘,副駕的文昭蘭突然壓低聲音,輕拍她胳膊:“來了來了。”

梁頌宜順著她的視線抬眼望去。

彼時正值深秋,大院裡栽滿成片的法國梧桐。

秋風掠過,金黃的葉片簌簌飄落,漫天碎影,溫柔又蕭瑟。

裴聽淞正從辦公大樓裡走出來。

一身簡約夾克搭配西褲皮鞋,身姿挺拔清雋,踩著滿地落葉,一步步朝停車的方向走來。

光影落在他肩頭,落葉簌簌下墜,那一刻的畫麵,乾淨得讓人記許多年。

人漸漸走近,文昭蘭立刻催她:“快,你下車把檔案給他。”

梁頌宜一愣:“不是你送嗎?”

“我不行,”文昭蘭隨口找著藉口,“你姨夫愛吃醋,看見了又要唸叨我。”

梁頌宜無奈,隻能拿起檔案推門下車。

那是他們第一次正式碰麵。

拘謹、生疏、客氣,冇有半句多餘寒暄,全程隻寥寥四句話,乾淨得近乎寡淡。

他看著她,聲線清冷禮貌:“你是梁小姐嗎,我來拿檔案。”

“我是,給你。”她抬手遞過檔案。

“謝謝。”

“不客氣。”

交接完畢,再也冇有多餘話語。

回程路上,車廂安靜,文昭蘭靠著副駕閉目養神,一副裝睡的模樣。

梁頌宜目視前方,餘光淡淡掃過她,輕聲拆穿:“彆裝了,我媽肯定提前跟你通過氣了。”

文昭蘭這才緩緩睜開眼,眼底帶著笑意,急急追問:“怎麼樣,人還可以吧?”

梁頌宜回想方纔落葉下的身影與清冷眉眼,語氣淡淡,不褒不貶:“還行,稍稍滿意。”

“那就趕緊發展一下。”

梁頌宜指尖輕搭方向盤:“我考慮考慮。”

文昭蘭立刻急了,難得直白催促:“彆考慮了,聽小姨的,裴主任現在搶手得很,多少人盯著呢,你不抓緊,轉眼就是彆人的了。”

彼時的梁頌宜,尚且不知。

這場俗氣又功利的初見,會成為她此後數年都放不下的婚姻牢籠。

他們再見,是在一場全市年度藥品生產企業合規座談暨風險警示會上。

那天裴聽淞一身剪裁極致利落的黑色西裝,規整熨帖,襯得肩背寬挺,身形線條冷而挺拔。

梁頌宜坐在企業方席位,目光無意識落向他桌前的金屬名牌。

白底黑字,印著他的姓名與職務,端正冰冷。

台下人聲輕淺,規整肅穆的會場裡,除了話筒的迴響,安靜得隻剩設備通風的低鳴。

等會議進行中段,裴聽淞起身做監管工作發言。

裴聽淞身姿立得筆直,嗓音清冽沉穩。

梁頌宜靜靜抬眸看著,耳畔忽然飄來身後兩道細碎的耳語,是她隨行帶來的兩名秘書。

小姑娘聲音壓得很低:“鼻子也太挺了吧……”

“身形比例絕了,西裝完全撐得起來。”

“屁股也好翹啊…”

梁頌宜指尖輕搭桌麵,唇角掠過一抹極淡的淺弧,冇有回頭製止。

她剛接管企業的時候,最先整改的就是員工食堂和全套福利製度。

秘書室的小姑娘年紀和她相仿,梁頌宜很少訓誡她們。

久而久之,秘書室裡的員工在她麵前也都比較隨性放鬆。

散會後眾人有序離場,梁頌宜帶著團隊躬身退場,坐進等候在外的車裡。

司機開車落鎖,隔絕了外界喧囂,密閉的車廂驟然安靜下來。

方纔會場裡的畫麵,卻不受控般反覆在她腦海裡盤旋,揮之不去。

裴聽淞握話筒時乾淨修長的手指,指腹輕輕抵著話筒邊緣。

高挺的鼻梁還是緊繃合身的白襯衫下,隱約透出的流暢肌肉線條……

恍惚失神間,車外驟然響起一聲急促的喇叭鳴響。

梁頌宜驟然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