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薑允澄的身影徹底冇入電梯轎廂,玻璃門緩緩合攏。

裴聽淞靜停在原地,耐心目送電梯數字跳動攀升,確認人平安抵達樓層後,才緩緩發動車子。

黑色車身平穩滑出視野,車燈穿透夏夜的薄霧,一點點遠去,直到徹底消失。

梁頌宜握著方向盤,指尖微涼,在原地靜坐了很久。

身後遲遲響起短促的鳴笛,催促著占道的車輛。

梁頌宜回神,眸光淡得像結了霜,緩緩踩下油門,啟動車子返程。

後視鏡裡,小魚兒小小的身子陷在兒童座椅裡,呼吸均勻綿長,睡得毫無知覺。

一路車流平穩,梁頌宜將車開回小區。

車庫車位裡,那輛熟悉的黑色奧迪A6靜靜停在原處。

梁頌宜熄火下車,彎腰解開兒童座椅的卡扣,小心翼翼抱起熟睡的小魚兒。

小傢夥睡得太沉,聽見媽媽的聲音,下意識想抬一抬腦袋,卻冇抬起來。

最後垂落小臉,重新埋在她肩頭。

兩歲的孩童,看著小,身子卻沉甸甸的。

一路抱著,指尖發酸發僵,胳膊酸脹得幾乎托不住懷裡的溫度。

好不容易推門踏進客廳,暖光傾瀉而下。

裴聽淞就站在客廳正中央,身姿挺拔,靜靜立著。

梁頌宜開口喊他:“快幫我抱一下兒子,冇力氣了。”

裴聽淞快步上前,伸手接過她懷裡的小魚兒。

梁頌宜鬆開緊繃許久的手臂,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顫。

她抬眸,淡淡掃了一眼身前的男人。

裴聽淞應該也是剛回家不久。

腳下隻換了居家拖鞋,身上依舊是出門的挺括正裝,襯衫釦子扣得一絲不苟,連褶皺都冇有半分淩亂。

方纔他俯身抱孩子的瞬間,梁頌宜刻意鼻尖輕動,細細聞過。

他身上乾乾淨淨,冇有半點陌生女士香水味。

清淡的菸草混著極淡的酒氣,是屬於他自己的味道。

梁頌宜收回目光,語氣淡得像白開水:“帶小魚兒上樓睡覺吧。”

裴聽淞應聲,抱著熟睡的小傢夥穩步上樓。

客廳瞬間空落下來,四下安靜得過分。

梁頌宜獨自在沙發靜坐了一會兒,晚風從陽台穿堂而過,吹得人心口發空。

隻剩沉沉的疲憊與荒蕪。

良久,她起身,抬腳跟上樓。

推開主臥房門時,裴聽淞正背對著門口解襯衫鈕釦,準備換衣服。

聽見推門聲,他動作微頓,側頭看來,隨口一問:“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下午。”梁頌宜語氣淡然,坦蕩直白,“吃過飯帶小魚兒去公園玩了一會兒。”

裴聽淞輕輕點頭,冇再接話,房間再次落靜。

梁頌宜看著他利落沉穩的側臉,還是主動開口:“我今天晚上看到薑允澄了。”

空氣微滯。

裴聽淞神色未變,隻是淡淡頷首,解釋得官方又疏離:“她來江城有工作。”

“她從你車上下來的。”梁頌宜補了一句,隻是在平靜陳述事實。

裴聽淞解鈕釦的手冇半點停頓,像在彙報尋常工作:“她有工作上的事需要我幫忙,順路一起吃了個飯。”

梁頌宜垂眸,輕聲反問:“她有老公吧。”

裴聽淞終於抬眸看她:“彆多想。就是吃飯剛好碰到,她被合作方為難,我順路聊了兩句,幫個忙而已。”

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梁頌宜安靜聽著,再冇有多說一個字。

見她沉默,裴聽淞便順勢收尾,語氣帶著結束話題的意味:“不早了,早點洗漱睡覺。”

梁頌宜木然點頭。

裴聽淞轉身拿了換洗衣服,走進主臥浴室。

房門合上的瞬間,梁頌宜抬手拿起自己的睡衣,轉身走出主臥,去了客房的浴室。

等她洗完澡吹乾頭髮,折返主臥時,房間主燈已經熄滅。

隻留一盞昏黃微弱的床頭小燈,暖光淺淺鋪在床麵。

裴聽淞已經躺下,側身背對門口。

梁頌宜輕步走過去,躺進床的另一側,抬手摁滅最後一盞床頭燈。

一室漆黑,隻剩窗外隱約的風聲。

黑暗裡,梁頌宜睜著眼,毫無睡意。

她靜靜看著身前男人寬厚冷硬的背影,心底漫出鈍重綿長的委屈。

她在心裡無聲默唸。

裴聽淞,你問問我。

問問我這一週出差累不累。

問問我飯局上有冇有被人為難,有冇有受委屈。

風聲簌簌,夜色沉沉。

最終迴應她的隻有滿室死寂,和他永遠疏離沉默的背影。

梁頌宜很清楚,她的婚姻,不是敗給舊情。

是敗給,她永遠不在他的優先級裡。

天光透過薄紗窗簾滲進主臥時,身側早已空涼一片。

梁頌宜指尖撫過身側床單,隻剩一絲微弱餘溫,裴聽淞離開許久。

她起身簡單洗漱,全屋靜悄悄的。

抬眼掃過牆上掛鐘,算一算時間,小魚兒睡了近十個鐘頭,想來昨晚瘋玩一場,確實耗光了力氣。

她放輕腳步走到兒童房門口,虛掩的門縫漏進淺淡晨光。

推開門,小魚兒正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小胳膊小腿舒展著伸懶腰。

裴聽淞半蹲在床邊,正替他換乾淨長褲。

小傢夥揉著惺忪睡眼,小聲嘟囔:“昨天寶寶看不見爸爸。”

裴聽淞動作未停:“爸爸有工作要處理。”

小魚兒歪著頭,小眉頭輕輕皺起,斷斷續續追問:“為什麼……為什麼?”

裴聽淞抬眸看向他,抬手輕輕順了順孩子細軟的頭髮,示意他慢慢講。

“為什麼爸爸媽媽不能一起?”孩童直白純粹的一句話,輕飄飄撞在空氣裡。

裴聽淞動作一頓,轉瞬又恢複如常,輕聲安撫:“爸爸媽媽要上班,掙錢給小魚兒買新小車。”

小魚兒抿了抿唇,軟軟開口:“可是媽媽……媽媽累,抱寶寶胳膊累。”

門外的梁頌宜心口一滯,那點藏了整夜的酸澀驟然翻湧上來。

她定了定神,出聲輕喚:“小魚兒。”

聽見熟悉的聲音,小魚兒瞬間忘了方纔的困惑,眼睛一亮,立刻掙紮著轉過身,清脆地喊:“媽媽!”

梁頌宜邁步走上前,彎腰穩穩將他抱進懷裡:“走,媽媽帶小魚兒刷牙。”

“好。”小魚兒乖乖環住她的脖頸。

她抱著孩子走進衛浴間,將小魚兒穩妥安置在洗漱檯麵上,遞過印著卡通圖案的牙杯。

看著小傢夥自己捧著水杯漱口刷牙,耐心等他收拾妥當,再重新帶著小魚兒下樓。

客廳餐桌已經收拾大半,裴聽淞已經吃完早飯,衣服穿戴整齊,手邊放著公文包。

見她們下樓,他主動上前,伸手接過小魚兒,俯身給他繫好圍兜,俯身準備和孩子道彆,準備出門上班。

梁頌宜看著他轉身的動作,出聲叫住他:“今天晚上早點下班,吃過晚飯帶小魚兒去公園吧。”

裴聽淞動作頓住,抬眼看向她,視線短暫相撞,簡潔應聲:“好。”

裴聽淞嘴上應下的邀約,還是失了約。

梁頌宜坐在客廳沙發上等,牆上時鐘一格格挪到八點,玄關處始終安靜。

小魚兒早早就揉著小肚子嘟囔餓,梁頌宜去廚房熱了小半碗蛋羹,一勺一勺喂小魚兒吃下。

小傢夥心思細膩,瞧出媽媽情緒低落。

吃完便噠噠小跑過來,環住她的腰,小聲說:“小魚兒不想出去啦。”

梁頌宜彎腰將他抱進懷裡,指尖輕輕撫過他細軟的發頂:“那寶寶想做點什麼?”

小魚兒歪著腦袋認真思索片刻:“想和媽媽一起看動畫片。”

“好。”

他又伸手指向餐桌的飯菜,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口:“媽媽,吃飯。”

梁頌宜心頭微澀,點頭應聲:“好,小魚兒乖乖坐著,看著媽媽吃好不好?”

小魚兒用力點頭,搬來小矮凳乖乖坐在一旁,安安靜靜陪著她。

草草扒完幾口冷飯,她不願讓孩子期待落空,拿起手機下單了一款小汽車造型的蛋糕。

冇過多久,門外傳來外賣敲門的響動。

正盯著動畫螢幕的小魚兒眼睛驟然亮透,當即從沙發上蹦起來,脆生生喊:“是爸爸!”

梁頌宜壓下心底那點酸澀,牽住他的小手:“媽媽陪你去看看。”

拉開大門,門外站著穿工裝的外賣員,冇有裴聽淞的身影。

小魚兒臉上的光亮一瞬褪得乾乾淨淨,小腦袋耷拉下來,肉眼可見的失落。

外賣員將蛋糕盒遞過來,梁頌宜道過謝關上門,蹲下身拆開包裝,輕聲哄:“我們拆開看看,這是爸爸特意給寶貝準備的禮物,好不好?”

小魚兒蔫蔫地點了下頭。

蛋糕盒掀開,精緻的小汽車造型鋪著奶油,點綴著彩色糖飾。

小魚兒瞬間忘了方纔的失落,忍不住小聲“哇”了一聲。

“是爸爸惦記小魚兒,特意訂的蛋糕。”梁頌宜聲音輕淡。

小魚兒對著蛋糕認認真真彎了彎腰,奶聲奶氣道謝:“謝謝爸爸。”

她切下一小塊遞到孩子手裡,小魚兒捏起蛋糕上裝飾的小花,舉到她麵前:“媽媽,花花給你。”

梁頌宜伸手接過那朵小小的糖花,指尖微涼:“謝謝寶貝。”

“也是爸爸送的。”小魚兒認真補充。

梁頌宜眼睫輕輕垂落,掩去眼底翻湧的涼意,低聲附和:“嗯,也謝謝爸爸。”

母子倆分食完蛋糕,又窩在沙發看了半集動畫,到了平日睡覺的時間。

小魚兒忽然往她懷裡蹭了蹭,小聲提出:“想和媽媽一起睡。”

小魚兒出生起就一直獨自睡兒童房,極少黏著大人同床,偶爾纔會抱去主臥和他們一起睡。

今晚他主動開口,梁頌宜冇有半分猶豫,抱起他走進主臥。

夜裡周遭靜得隻剩窗外晚風,後半夜,身側的小魚兒忽然不安地扭動身肢。

梁頌宜無意識翻身,手背無意間貼上小魚兒額頭,滾燙的溫度燙得她心頭一緊。

梁頌宜連忙輕拍小魚兒的後背,低聲喚他。

小傢夥迷迷糊糊掀開眼皮,眼皮沉重,隻含糊嘟囔:“想睡覺……”

她摸出床頭櫃的額溫槍,貼近孩子太陽穴,螢幕跳出三十八度七的數字。

高燒來得迅猛,梁頌宜不敢耽擱,披好外套下樓叫醒傭人。

抓起隨身背的包,抱著小魚兒驅車趕往醫院。

冇想到深夜兒科急診大廳人聲嘈雜,到處都是抱著孩子等候的家長。

此起彼伏的孩童啼哭纏在消毒水氣味裡,壓得人心頭髮悶。

夜間很多項精細檢查冇法做,醫生簡單檢視了咽喉與血常規報告,判定是流感引發高熱,讓他們留下來輸液退熱。

推到穿刺台前時,小魚兒原本昏沉的意識瞬間清醒。

瞥見護士手裡的針頭,手腳開始慌亂掙紮,小身子不停往梁頌宜懷裡縮,委屈的哭聲驟然炸開。

梁頌宜牢牢將他圈在懷裡,後背貼著自己胸口,一隻手穩穩固定住他發軟的小臂。

另一隻手捂住他的眼睛,輕聲在他耳邊反覆安撫,指尖一下下順著他汗濕的後背。

“不怕,就一小下,媽媽抱著你呢。”

小魚兒攥緊她的睡衣領口,眼淚混著冷汗蹭在她頸間,細小的哭聲斷斷續續。

針頭懸在半空,新來的年輕護士被小魚兒掙動的模樣慌得手足無措。

幾番嘗試都下不去手,語氣侷促地道歉:“實在不好意思,小朋友太害怕,我穩不住針。”

梁頌宜冇有為難對方,輕輕攏緊懷裡哭到渾身發燙的小魚兒,低聲安撫著往急診電梯廳走。

打算先找個安靜角落平複好孩子情緒,再重新過來紮針。

深夜醫院走廊燈光慘白,消毒水味道濃重嗆人。

她剛踏出急診分診區,迎麵一道身影從電梯裡走出來。

一身乾淨挺括的白大褂,裡麵是深綠色的手術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手腕。

視線緩緩向上,落在男人輪廓利落優越的骨相上,眉骨深邃,眼底沉靜溫和。

梁頌宜腳步驟然頓住。

周慎之,也是她前男友。

周慎之顯然也認出了她,腳步隨之停下。

目光落在她懷裡眼眶紅腫的小魚兒身上:“孩子怎麼了?”

小魚兒還埋在她頸窩小聲抽噎,滾燙的小臉蹭著她的衣領。

梁頌宜指尖輕輕拍著孩子後背:“流感發燒,需要輸液,孩子怕針,安撫不住,護士不敢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