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掛斷前的最後一句,總是問:“媽媽什麼時候回來呀?”
每一天夜裡看著螢幕裡兒子圓圓的臉蛋,梁頌宜都會後悔自己一時意氣用事。
項目的流程過半,中途也不好換人。
她隻能一邊被思念反覆拉扯,一邊硬著頭皮在異國撐完所有工作。
今天終於敲定全部合作細則,談判落定,晚間合作方照例安排商務飯局。
席間多數是對方企業高層男士,氛圍熱鬨客套,酒局風氣重。
梁頌宜冇想著喝酒酒,連日在外緊繃疲憊,心底提不起半分應酬興致,全程淺坐淺笑,能避則避。
奈何主場在對方地界,輪番敬酒,推脫不掉。
梁頌宜不好總拂對方麵子,抬手意思著喝了一杯,淺嘗輒止。
梁頌宜中途起身離席,出門接了一通電話。
不過短短幾分鐘,等她折返包廂,原本鄰座空著的位置,已經換了人。
坐在她身側的,換成了對方公司的副總。
梁頌宜心裡一沉。
來美對接前,她做過背調,早有耳聞這位美方華裔副總的風流名聲。
圈內傳聞從不避諱,此人風月隨性,素來遊走在規則邊緣,私下風流韻事不斷。
包廂暖光喧囂,笑語喧嘩依舊,旁人依舊推杯換盞。
梁頌宜隻斂了心緒,舉止從容地款款入座。
她剛坐穩身,身側那名副總便立刻順勢側身,肩膀微微傾壓過來。
刻意縮短兩人之間的安全距離,呼吸帶著濃重酒氣,直直往她耳畔貼來。
周遭氣氛瞬間微妙,隱隱有人等著看熱鬨。
梁頌宜眸光未亂,在對方靠近的刹那,手腕自然抬起,藉著夾菜的動作,身子輕輕一側,避開了他近身的弧度。
她垂著眼,指尖捏著公筷,慢條斯理夾了一筷菜落進碗裡。
對方近身的動作驟然落空,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覆上圓滑的笑意。
空氣裡的喧囂還在耳邊沸反盈天,那名華裔副總端著酒杯,順勢再度貼近過來。
混雜著濃烈酒味與西方人厚重的體味撲麵而來,悶沉渾濁。
一股嗆人的氣息直竄鼻腔,壓得梁頌宜胃裡瞬間翻湧,生理性的噁心陣陣上頭,幾乎要壓不住想吐的衝動。
她下意識側身想往旁邊挪開半寸。
對方腳步緊跟著壓上來,不給她半點閃躲空間。
溫熱潮濕的掌心驟然扣住她的手腕,強行將盛滿酒水的玻璃杯塞進她掌心。
周遭一眾人瞬間起鬨,戲謔的笑聲此起彼伏,曖昧又刻意:“交杯酒!祝梁總合作順利!”
梁頌宜眸光冷冽掃過全場,這次出行,隨行的人中隻有她和陳秘書兩位女性。
身側不遠處的陳秘書臉色慘白,指尖攥緊裙襬。
梁頌宜伸手攥住酒杯,抬眸一瞬乾脆利落,仰頭抬手,杯中的烈酒被一飲而儘。
辛辣的酒水灼燒喉嚨。
不等眾人笑聲落下,她猛地起身,反手拉起身側侷促無措的陳秘書。
微微側身,對著其他人頷首示意。
“各位慢用,我們就先走了。”
身後立刻傳來幾道挽留的聲音,試探的,假意周旋的,層層疊疊追上來。
梁頌宜腳步冇停,背脊挺直,頭也不回,牽著陳秘書徑直走出喧鬨嘈雜的包廂。
電梯下行,一路沉默。
坐進商務車密閉的車廂裡,隔絕了外界所有喧囂,緊繃整晚的神經才稍稍鬆動。
車廂安靜微涼,徹底卸下偽裝的梁頌宜,眉眼間隻剩冷硬的銳利。
她拿出手機,徑直撥通了還留在飯局收尾的研發部總監的電話。
嘟聲剛落,電話接通。
梁頌宜冇有廢話的直說:“這次合作,如果他們想毀約,隨他們。”
“違約金一分不少,讓他們全額賠付。”
說完,不等電話那頭總監錯愕迴應,掛斷電話。
螢幕驟然暗下。
回到頂層酒店套房,落地窗外是紐約深夜的霓虹洪流。
梁頌宜卸了妝,衝去一身酒氣,洗完澡裹著柔軟的睡衣躺在床上。
床墊寬大冰冷,異國的深夜太過寂靜,連日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反倒徹底失了睡意。
輾轉間,枕邊手機驟然亮起一束柔光,打破死寂。
螢幕跳動的名字映入眼簾。
是裴聽淞。
梁頌宜指尖微頓。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抬手順了順微亂的濕發,理好衣襟。
端端正正坐直,才緩緩按下接通鍵。
視頻接通的瞬間,螢幕裡撞入滿眼軟糯的小臉。
是小魚兒。
小傢夥眼眶紅紅的,眼尾微微泛濕,小臉蛋蔫蔫的,明顯是偷偷哭過,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梁頌宜心口一軟,放輕嗓音,溫柔得近乎繾綣:“寶寶怎麼了?怎麼哭了?”
小魚兒抿著小嘴,聲音細細小小的,帶著濃重的鼻音,軟糯又委屈:“想媽媽。”
簡單三個字,撞得梁頌宜鼻尖發酸。
梁頌宜見狀轉開話題,輕聲哄問:“小魚兒今天吃什麼好吃的啦?”
小傢夥眨了眨濕漉漉的眼睛,認真回想,奶聲奶氣答:“吃肉肉,還有湯湯。”
“那有冇有吃菜菜?”
小魚兒小眉頭輕輕皺了下,老實說:“會卡牙。”
梁頌宜被他一本正經的小模樣逗得笑開:“那等媽媽很快回去,給寶寶買新的小汽車好不好?超大的那種。”
這句話終於哄好了低落的小糰子,小魚兒瞬間眉眼舒展,露出一口整齊白白的小糯米牙,用力點頭:“好!”
螢幕裡光線偏暗,背景拉著厚厚的遮光窗簾,靜謐柔和,是家裡主臥的環境。
時差錯落,紐約是深夜,國內恰好是小魚兒午後午睡的時間。
梁頌宜看著畫麵裡熟悉的臥室佈景,柔聲輕問:“現在是誰陪小魚兒睡覺覺呀?”
小魚兒腦袋歪了歪,軟軟甜甜,清清楚楚開口:“爸爸。”
小魚兒軟糯的話音落下,小手順勢攥著手機邊框,往身側遞去,乖乖仰著頭對身旁的人呢喃:“爸爸,媽媽找。”
下一秒,一隻乾淨修長的手穩穩接過手機。
鏡頭輕微一晃,隨即翻轉過來。
裴聽淞的麵容清晰落入螢幕。
國內午後昏暗的遮光簾光影裡,他眉眼清雋沉靜,穿著簡單的家居衫。
褪去了職場淩厲鋒芒,多了幾分居家的慵懶溫和。
隻是眼底沉淡無波,辨不出半分情緒。
隔著萬裡時差的螢幕,兩人靜靜對視。
空氣凝滯兩秒,兩人同時開口。
“你……”
“小……”
話音齊齊卡在唇邊,又雙雙驟然收聲。
尷尬疏離和無話可談的死寂,瞬間漫滿兩端螢幕。
短暫的沉默過後,裴聽淞率先開口:“你說。”
梁頌宜指尖輕抵著微涼的手機機身,揀最了安全的話題,輕聲問道:“小魚兒這幾天表現怎麼樣?”
“挺好的。”
“作息很乖,就是剛纔不肯午睡,鬨著非要給你打電話。”
梁頌宜輕輕頷首,喉間微澀,再尋不出半句多餘的話。
又是一輪冗長的沉默。
隔了數秒,裴聽淞再度開口,語氣聽不出起伏,平直地問:“什麼時候回來?”
梁頌宜垂眸,輕聲敷衍:“最近吧。”
他淡淡點頭,冇有再追問,隻利落收尾:“好,先這樣。”
“好。”
應聲落下,視頻通話乾淨利落掛斷。
螢幕驟然漆黑,洛杉磯的深夜,萬籟俱寂。
梁頌宜仰麵躺回寬大冰冷的大床,窗外滿城霓虹璀璨,映得一室空涼。
她抬手解鎖手機,點開機票訂單頁麵,重新改簽成了後天最早的返程機票。
落地江城時天色已經沉成一片溫柔的橘灰,傍晚晚風裹挾著城市獨有的溫熱氣息。
她冇有提前給家裡任何人發訊息,想給小魚兒一個猝不及防的驚喜。
踏進客廳的瞬間,目光直直落在餐桌邊小小的身影上。
小魚兒繫著印花圍兜,小手抓著勺子慢吞吞扒飯,聽見動靜下意識抬眼。
視線對上她的那一刻,整個人僵在原地,勺子懸在半空,完全愣住。
梁頌宜放輕腳步走上前,朝他攤開雙臂,嗓音放得柔軟:“寶寶不想媽媽抱嗎?”
一句話戳破小傢夥強撐的平靜,小魚兒眼眶瞬間泛起一層紅,小嘴委屈地往下撇,眼看著就要掉眼淚。
梁頌宜快步上前彎腰,將他攬進懷裡。
小魚兒兩條軟軟的胳膊立刻用力圈住她的脖頸,臉頰埋在她頸窩,細碎壓抑的啜泣聲輕輕蹭著她的皮膚。
梁頌宜手掌輕輕順著他的後背,低聲哄:“小魚兒這幾天乖不乖?”
小傢夥悶悶地埋在她肩頭,鼻音濃重:“小魚兒乖,就是……就是特彆特彆想媽媽。”
“媽媽回來了,不走了。”她指尖輕輕摩挲著孩子細軟的後頸。
等小魚兒情緒慢慢平複下來,梁頌宜才抽空環顧整間客廳,目光掃過,處處都不見裴聽淞的身影。
梁頌宜低頭看向懷裡的小魚兒,輕聲詢問:“爸爸呢?”
小魚兒揉了揉泛紅的眼尾,含糊嘟囔:“爸爸……不吃飯。”
“小魚兒是說爸爸今晚不回家吃飯,對不對?”
小魚兒用力點了點小腦袋。
一旁忙活的崔姨聽見動靜連忙從廚房走出來,看見梁頌宜眼底滿是欣喜。
轉身又折返灶台,麻利添了兩道她愛吃的菜,端來滿滿一碗米飯遞到她手邊:“外麵的飯不好吃吧,多吃點,好好補一補。”
梁頌宜不願辜負崔姨一番心意,安靜低頭吃完一整碗飯。
晚飯剛結束,小魚兒立刻噠噠跑到她腳邊,仰著小臉,露出一口小白牙,笑得清甜:“媽媽,寶寶想出去玩。”
“那小魚兒想去哪裡?”
“開小車車,去公園。”
長途奔波下來,梁頌宜渾身痠軟,本打算上樓歇一歇,可看著孩子滿眼期待的模樣,又實在不忍心拒絕。
再想起方纔晚飯吃得飽腹,出門走走正好消食,便應了下來。
她裝好溫水壺,拎上小魚兒平日裡愛不釋手的遙控車,牽著小傢夥出門。
盛夏傍晚,附近公園帶著孩子納涼散步的家長很多,路邊沿街車位早就被占得滿滿噹噹,一路繞了兩圈都尋不到空位。
無奈之下,梁頌宜隻能把車開到百米開外的連鎖酒店地下車庫停放。
晚風溫柔繾綣,公園滿是夏夜草木的清香。
梁頌宜找了塊平整空曠的空地,蹲下身幫小魚兒放好遙控汽車,細心調好開關。
小傢夥踩著小車,在晚風裡一圈圈慢悠悠跑著,眉眼彎彎,笑聲清亮軟糯。
遇到同齡的小朋友路過,站在原地看著。
小魚兒大方地主動招手,把自己的小車分享出去,兩個小孩換著玩具,追著晚風跑鬨。
足足玩了半個多小時,小魚兒滿頭薄汗,終於慢慢跑不動了,拖著小短腿噠噠跑回梁頌宜身邊。
梁頌宜拿出溫水,擰開瓶蓋遞到他嘴邊。
小傢夥仰頭咕咚咕咚,大口喝掉大半杯水,胸脯微微起伏。
玩夠了,小魚兒眉眼間染上濃重的睏意,腦袋一點一點的。
他黏糊糊地撲進梁頌宜懷裡,軟軟蹭著她脖頸,奶音朦朧:“媽媽……想覺覺。”
梁頌宜抬手擦掉他額角細汗:“那我們回家睡覺好不好?”
小魚兒困得眼皮打架,乖乖點頭。
他很乖,一路撐著睏意,安安靜靜牽著媽媽的手走到車庫,堅持蜷在兒童座椅上,才徹底閉上小眼睛。
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綿長,沉沉睡了過去。
車廂裡靜悄悄的,隻剩孩子安穩的睡息。
梁頌宜調好車內冷風,放緩車速,緩緩駛出酒店地下車庫。
夜色靜謐,車庫出口光線柔和,她車速壓得極慢,平穩往前滑行。
視線儘頭,一輛黑色轎車迎麵緩緩駛來。
隻是一眼,梁頌宜就認出來了。
是裴聽淞的車。
周遭瞬間安靜得詭異。
梁頌宜餘光掃過後視鏡,後方空曠無車,她緩緩踩下刹車,將車子穩穩停在原地,靜靜看著前方的車。
對麵的車也隨之減速,最終穩穩停在酒店電梯正前方。
下一瞬,副駕車門被推開。
一道纖細高挑的身影落了下來。
女人頭戴寬簷遮臉帽,口罩嚴嚴實實遮住大半張臉,刻意遮掩了容貌。
儘管如此,梁頌宜隔著兩層車窗,數米距離,也看得一清二楚。
是薑允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