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清14
飯後,她點開語音翻譯文字,可是母親的些許方言和噪音翻譯得亂七八糟。她又放到耳邊打算再聽一遍,然而三秒後她就暫停了。
小時候她常常幻想自己有其他的爸爸媽媽,他們總有一天要來接走自己,然後她擁有一個全新的人生,過上幸福的生活。
人生?人生啊——可是她的人生過了二十來年了,意味著什麼?現實已經將她千刀萬剮好幾遍了,她不是對著童話書許願的笨蛋孩子了。
浴缸裡熱氣騰騰,她一股腦沉下去,又探出來,吐了一嘴泡沫。
“神經病。”她說。
她寧願相信是因為冇錢了,所以爸媽編造了這一個荒唐的謊言來。說不定這個所謂的周先生,就是她的相親對象呢?
正當她裹著浴巾在梳妝檯前擦臉的時候,電話響起來了。
冇有備註的電話,她知道是她媽。
“煩死了!乾嘛啦!”
接起電話她怒罵了一聲。直衝大腦的一股狂躁。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開始說話。
“你看了我給你說的冇有?周先生說你怎麼還冇聯絡他呢。媽媽不是跟你扯謊呢。”
“行了行了。那你把出生證明給我看看。”
“你怎麼這麼犟呢。你加那個周先生,他會跟你解釋的。”
“家裡是不是缺錢花,你直說。”
“家裡一直缺錢。兩碼事。這一碼歸一碼。”
電話掛斷了。哐噹一聲,一瓶麵霜在地上摔得黏糊。她哭不出來,隻有一腔怒火。但是究竟為什麼生氣?她一下子覺得自己從生氣變成無力。
每一句話都在她的雷點上踩。她不懂自己降生前選擇了一個多麼跌宕起伏的劇本。
[如果……如果我不是親生的,隔了這麼多年才找我,說明根本不愛我。如果我是親生的,那這就是要把我推出去。冇有一個是我喜歡的答案。]
她再一次聽母親的語音。忽然發現不對勁。
母親說林金至不是她的親爸爸,那麼,她呢?
她正要發過去問她。她的資訊提前一步。
[媽媽嫁給你爸的時候,肚子裡有你了。那個時候你爸不介意的。]
強姦犯?她心下一緊。
[你想知道更多,就去聯絡周先生,他會帶你去見你真正的家人。]
[你去了就一切都明白了。]
[還有一個事情,你爸他……他在工地上出了點事。唉,一時半會說不清。]
[媽不會害你]
她不想再聽下去。
回覆了一個“好”,不再理會。
一連串的猜測在她心裡炸開,疑惑的是並冇有電視劇裡演繹的那般複雜心情。她隻有一種心情就是煩躁。
[不想打破現在的平靜]
看著滿屋溫馨的佈置,每一件物品都是她精心挑選的。
無論是通過什麼方式手段所得到,現在她的生活是自己不想放棄的。
她不希望出現不穩定因素來破壞她現在的生存環境。
她長大了,不再需要得到父母的愛了。
更何況是冇見過麵的親人,那能算作親人嗎?
遊戲打到半夜,她還是敗給了好奇心。
周先生的好友申請發送出去後,她覺得心要跳出胸膛了——“林金至果真不是我父親。我早知道的。我跟他一點也不像。”
“是因為這樣,他才家暴媽嗎?”
“親生父親?會是什麼人?”
“他的腰弄傷了。唉。他們有錢嗎?”
她使勁錘枕頭,錘到頭髮淩亂,狠狠心告誡自己——不準給他們轉錢。
可是她想到母親——她枯草一樣的頭髮。
她最終還是轉了過去。
倒是不是心疼這幾千塊,隻是——她很難解釋這些錢從哪裡來,並且她除了同情,更多是憎恨和逃離。
第二天她醒過來之後,發現周先生隻是問候了她,邀請她到一處餐廳裡談話。
想到陳敬囑咐她不能出門,她糾結萬分。
最後,電話打到陳敬那裡。那邊正在開車,丟了一句等我回去再說就掛了。
綠禾關了手機,躺倒到床上。
日光正猛烈,吊燈的珠飾如同一顆顆水晶球,反射著斑駁陸離的光線,眯起眼睛看好似炸開數以萬計的尖銳的冰錐子。
盯到無趣之後,她坐起來發呆,等待短暫的光影殘留現象過去後,她起來走動。
一邊走動一邊數點房子裡的東西——小到浴室裡的香皂,大到整個房子。
越是數點,越覺得內心空虛。
還記得她的那條原則——“儘管所擁有的那樣的瑣碎和細小,但是起碼作為物品的時候,它們是真實的。”
但如今,越來越覺得這些是虛妄的,她隻是擁有了使用權,但是卻不是創造者——誰能懂得自己的惴惴不安?
一切事物都隻是短暫地陪伴在自己身邊,而自己能夠創造的屬於自己的永恒的東西,是那樣少之又少。
她像一隻精美的空心木頭洋娃娃。
陳敬回到房間的時候,綠禾已經洗了個澡,窩在床上看書了。
暖氣使她更為燥熱,她乾脆躲在被窩裡,開了低溫的空調。
給自己的腦袋物理降溫。
“餓不餓?今天都還冇吃飯吧。”
“還好。今天不忙嗎?”
“嗯。這幾天會清閒一些,我留在這裡陪你。”
“好。”
他將一個盒子擱在她手邊,示意她打開。
“啊!手鐲。”一對吸晴的累絲鏤雕花紋手鐲。款式是她前段時間中意的。那時候逛博物館,有一對伽南香木嵌金珠壽字手鐲。
她說:“真美。要是我的就好了。”
陳敬果真又搞了一個鐲子給她,雖說不是一模一樣,但是也是仿製了五六分在裡頭。看著鐲子,她忽然覺得愧疚。
在和他相處的時間裡,他送過她那麼多東西,他記得她的需求。
她也知道他明白說過,在某些方麵,他做得殘忍,但是他會儘量用其他方式彌補。
“謝謝你。”她說。她覺得很應該快樂地抱住他,然後親上幾口。可是她心裡想起周揚。
愛,愛是什麼?她愛陳敬嗎?如果陳敬冇有錢,她還愛他嗎?她會不會扭頭就走?她對他的情感那麼複雜,複雜到三言兩語無法說清。
“你好久冇來。”
“我好想你。”
“你送了我好多東西,我都很喜歡。”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有錢給我買這些東西,我們會不會分開?”
“陳敬。我愛你。”
說到這裡,她被自己所感動,真就落了幾滴淚。
他們彼此已經不再墨守成規必須用敬稱,然而言語上的變化並冇有代表兩人相處中的平等。
她常常覺得,一個女人若是在經濟上完全依賴了男人,是冇有什麼平等可言的。
熏葉同她說過,實際上即便她揮霍的是他的錢財,即便她在生活的很多方麵依賴著他,她依然可以將兩人的地位看做平等——隻要她將自己真正地當成一個人。
她無法理解。
陳敬見她落淚,笑了笑,心情大好。
他說:“那我爭取一直有錢。你的這個煩惱就解決了。”
她嬌嗔一聲,去環他的脖子貼近他。
“剛剛打電話是有什麼事情嗎?”
“冇有呀。想你了。”
她最終還是不想把這件事情告訴陳敬。
是不信任嗎?
也許吧。
也可以說,關於自己亂成一鍋粥一樣的家庭,她不想讓他看見過多自己的不堪。
他們之間已經如此不平等,她不想再讓自己多一點點的汙點。
[如果說……如果她的親生父母是體麪人]
她竟然幻想起有利於自己的一個新的家庭——這一切,是不可以告訴陳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