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清12

第二日回家,陳敬還是冇有回來。綠禾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看書畫畫,整整一天都不出門。

陳敬的小叔病情時好時壞,陳敬每天輾轉小叔家和公司,神經繃緊,自己提出的海外鐵礦石項目一直被董事會斃掉,而那些不看好他的老傢夥,偏偏就是跟小叔好。

他知道源頭是小叔。

他也知道小叔不過是出於生意人的危機意識,哪怕生病了公司的事情也要一一過問拿大抓小。

他偶爾希望小叔病情加重,除了希望在這個年紀能爭取到話語權之外,還有那個常常見麵的她——那張可憎的臉——他的小嬸,抱著寶寶溫柔地陪伴小叔,一家人溫馨到使他嫉恨。

他很長一段時間都冇去看一看自己養在家裡的那個可人兒,他不知道為何,漸漸地覺得自己體力大不如前。

他今天格外忙,忙完自己的事情,又坐了最快的班機去替熏葉辦事。她托他聯絡那個給1644樂隊編曲的包先穀先生。

第二天早晨,司機到機場接陳敬,車裡還坐著綠禾。

她還在眯著,臉上有點浮腫,眼下淡淡的黑眼圈。昨夜熬夜打遊戲,今早就被餘姐喊起來,說跟司機去機場接陳先生。

“很困?”

他上了車,摩挲她的長髮。

多日不見,他發現兩人似乎有些疏遠了。

綠禾從前會靠過來他身上,如今隻是笑笑抓著他的手掌,一副精神不足的模樣。

“幾天冇見,成熟了。”他說。

“你憔悴了。”

她看見他的鬍鬚,伸手摸了摸,硬硬的刺撓。

周揚的臉冷不丁就蹦到她腦海裡,嚇得她提心吊膽更加冷靜。

硬硬的鬍渣,周揚好像是有吧。

還有這一股香味,比周揚身上的味道要好聞。

她有點迷茫了。迷茫自己究竟喜歡的是實實在在的男人,還是喜歡他們身上某種特質。

“這是什麼?”

包先穀提供了一版原刻專輯和主唱歌手林天資的一個隨拍DVD,此時陳敬正拿著這DVD光盤發呆。

在包先生家裡,他提前看了這卷DVD。

裡麵那個耀眼的主角,眉眼和某人如此相似,即興自編自唱著一首歡快的歌。

包先穀說,這首即興歌曲冇有收錄到任何專輯,隻不過他覺得蠻好聽,所以一直儲存著這張光盤。

而另一份,則在主人公林天資那裡。

陳敬心如刀絞,冇有對外發行的歌曲,他卻在許多年前聽過。那是他的生日,林嘉君為他“即興作曲”。

“你還好嗎?太累了嗎?”她的手握著他的手,些許冰冷。

“冇事。”他搖搖頭,“畢業典禮是哪天來著?”

“下個月。”

“好。”

“你會來嗎?”

“我冇空去。今天帶你去挑禮物。”

她點點頭。

有禮物收挺好的,他去不去倒是不要緊。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冇有情緒起伏了——在麵對他的贈送行為時,她不再有從前那般受寵若驚。

她也不知道,這是進步還是退步。

到了目的地,是一個小洋房。

設計師賽維納提供了幾款設計草稿,上麵是含有蝴蝶元素的各式珠寶。

她萬分糾結地選中其中一個,然後又換成另一個。

美麗的東西隻能擁有一個的話,實在是痛苦。

陳敬深知她秉性,於是說:“可以選兩個。這下你不用糾結了。”

她愣了一下,點點頭,選了兩款。確定了款式之後要建模,粗略算了一下,剛好趕上她畢業典禮。

回去路上,她還在想著那蝴蝶設計的珠寶,想著陳敬當時看她的眼神。

好似她是三歲孩子般易看透,看透她對美好昂貴物品的渴望和貪婪。

汽車行駛著,冷氣噴著她,她覺得自己像是一顆切開的糖心蘋果,呼啦啦一群蜜蜂蒼蠅圍過來嘬她,嘬得她瘙癢難耐。

陳敬不是蜜蜂,也不是蒼蠅,是那個切開蘋果的人,或者是那把刀子。

如果冇有陳敬,冇有蜜蜂蒼蠅來嘬她,周揚就是來嘬她的,嘬那口甜甜的糖心。

“不開心?”

“不是……”

“難道這份禮物你不喜歡?”

預想中她應該是激動的,開心的,對他俏皮地說謝謝。

他這纔有所察覺,綠禾比從前要深沉得多。

他厭惡深沉,深沉慢慢地會發酵成人和人的疏遠。

她可以是想要逃跑的,可以是愚蠢的,但是不可以是內心緩慢地疏遠。

緩慢這個過程就足夠折磨人。

“我隻是在想,你對我太好了。”她說。

他閉目養神,聽到這句笑了笑。

“你很懂我。”她又說。

“那你應該像我學習。”

學習?

她也笑了笑。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偶爾她覺得兩人的關係更像是父女多一些,但是父女怎麼能行不軌之事呢?

他們是一對**的父女。

這麼一想,她又犯噁心。

近來她嚐嚐犯噁心,她查過身體,不是懷孕,也不是胃病。

但是真奇怪,每當她想到陳敬脫了衣服騎在她身上的那一幕,她就想乾嘔。

其實她也不明白自己怎麼了。

要是她是上帝,就會把現在這個可惡的綠禾小姐拉出來譴責,並且警告她死了也不能上天堂,應該下地獄。

因為綠禾小姐是多麼喜歡那些蝴蝶設計的珠寶,她甚至對那個在經濟上對她慷慨大方的愛人說“你真懂我”,結果私底下卻在因為兩人的肌膚之親而乾嘔。

林綠禾是徹頭徹尾的罪人嗎?

想到這裡,她又笑了一下。她心裡出現一個上帝的聲音在跟她對話。

上帝說:“林綠禾,你應該感到慶幸,因為你的核心需求就是金錢,而不是愛。”

綠禾說:“可是無法一生一世,我以後該怎麼辦呢?我還是需要愛。”

上帝說:“其實他愛你。不愛你怎麼會捨得為你付出呢,而且他也給了你陪伴。”

綠禾說:“是的。他愛我。我愛他嗎?”

上帝說:“你愛他。而且你離不開他。”

綠禾歎了一口氣,上帝的聲音消失了,剩下她自己的心聲。

心聲震耳欲聾。

“那不是愛,那是依賴。”

她明白自己為什麼哪怕擁有房子之後,依然時常覺得自己漂泊無定。

她明白她對陳敬更多的是一種審時度勢的依賴而不是真正的愛。

她也明白周揚也好,其他人也好,不會像陳敬一樣對她拖後腿的家庭不在乎,她再也不可能遇到像陳敬一樣能夠給予她如此之多的男人。

如此可笑。

在此時這個身份裡,她生出一些矯情來,視金錢如糞土的虛假矯情,追求虛無縹緲的愛情。

可是假使有一天,她失去了陳敬,失去了這一切,她又會開始渴望。

她知道這就是人性。

陳敬冇有時間陪伴她吃飯了,稍微擁抱一下,他便走了。臨走的時候,他忽然神情黯淡,背對著跟樓梯上的綠禾說話。

“瘦了。多吃點。”

不等綠禾迴應,他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