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清8
時間很快到一起吃飯的日子。
在一個精緻的包廂裡,女人坐在她對麵,是漂亮的,和她不一樣,打扮不一樣,聲線不一樣,氣質也不一樣,年齡也不一樣。
女人說:“我叫胡熏葉。”她似乎想到什麼好笑的東西,又問陳敬,“她叫你叔叔,叫我什麼?”
陳敬似乎想到什麼不喜歡的事情,皺皺眉。
“姐姐好。”她儘量乖巧甜美地喊對方。
對方遞給她見麵禮,她放在一旁,看陳敬拿筷子,她也開始安靜地吃東西。吃著吃著她看到有個人影出現在她對麵,坐在那裡,也在吃東西。
人影那樣真實,跟她完全一模一樣。
怎麼會有兩個她。
她突然感覺自己飄到半空中,坐在下麵的居然是那個假的自己。
她看著他們三個人在吃飯,看著陳敬在講話,看著自己呆呆地喝湯。
好奇怪,她笑了一下。怎麼會有兩個自己。
“林綠禾!”
她嚇了一跳,又坐回到椅子上了。陳敬看著她,表情嚴肅。
“我剛剛講什麼?”陳敬發問。
她尷尬又慌張,放下筷子,怯怯地說:“冇…冇聽清,走神了。”
陳敬哼笑了一下,又說:“冇用。吃你的飯吧。”
她咬著唇,看了一眼胡熏葉,短促地笑了一下。她看到她笑得很溫柔,也跟她說:“吃吧。”她看了眼陳敬,低下頭吃飯。
現在她終於聽清他們在講話了。講來講去都是一些工作的事情。
後來她才知道,原來那句聽不清的話,是陳敬問她不要參加他們的婚禮。
那天她冇有回答,不過也無所謂了。
因為等她知道原來是這句話的時候,胡熏葉和陳敬的婚禮已經過去了。
他們成為了正式的合法夫妻。
聖誕節的那天,她已經和張拓分手。
夜裡她躺在宿舍,想起陳敬那次帶她去香港看煙花。
煙花那樣美麗。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很快、很快地也會消逝。
從前陳敬還會睡在這棟房子的另一個房間,但是結了婚後他偶爾纔會回來。餘姐也不會再做飯等他們回來。這裡隻有她。
她晚上睡不著,環視整個房間,和她夢裡的幻想的相差無幾。床頭的那盞檯燈,早已經從普通的檯燈,變成渴望的那盞粉色的帶有流蘇的檯燈。
她究竟還缺什麼呢。
爸爸媽媽。
“爸爸媽媽”。
她在日記本裡寫著,一般故事到了這個卡點,就已經是準備收尾了。
不管這是不是不夠符合世俗意義上的圓滿,但是起碼是故事裡人物能達到的圓滿。
再進一步,再退一步,都不會有如此具有想象空間和無限意義的結局。
媽媽生了弟弟,爸爸在工地打工還債養家,她有一個有錢的金主,儘管他暴戾了些,但是也有溫情在,他有一個很好的妻子,因為她不是傳統的妻子,她是偶爾也會關心她的妻子。
很快要過年,胡熏葉和陳敬在家打理一些事,晚上兩人洗了澡後待在房間裡,開始聊天。
胡熏葉說:“她過年什麼時候回家?”
陳敬翻著書,說:“不回家。她不喜歡回家。”
“那到時候她一個人過嗎?要不訂個票讓她去旅遊,在外麵總是熱鬨些,冇那麼孤寂。”
陳敬笑了笑,說:“你這麼關心她乾嘛?”
“我隻是可憐她。我比她過得好太多,冇必要拿她墊腳。”
陳敬又笑:“是嗎?還是因為她把你舔得太舒服了,你捨不得這條小狗?”
胡熏葉甩甩吹乾的頭髮,笑嘻嘻地接話:“當然這也算一個原因。哎,你有時候也彆打她打得那麼狠,跟打仇人似的。我前天去她那裡,看她身上還好些傷冇好。你那天打得太狠了。”
陳敬喔了一聲,隻是淡淡地說:“那天她不聽話。”
他不再說話。他想,明天去看看她吧,看她過年想去哪裡。
確實的,前幾天他打得忒狠。
他回去看她,她跟他說話,說著說著她說她和朋友去一家餐館吃飯,那裡有一個女人,推著嬰兒車也在那裡吃飯。
她說那個女人跟她長得好相似,特彆是笑起來的時候,她的朋友也這麼說。
她拿出偷偷拍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就是他那個熟悉到骨子裡的小嬸。
她說,不知道自己如果生了小孩還會不會像她一樣年輕。
他看她站在燈光下疊衣服,一臉柔和的樣子,不知怎麼的,他就發狠把她拎到客房裡開始抽,抽斷了一根藤條。
他轉身去拿皮帶的時候,她拿起手機躲到浴室裡反鎖自己,給胡熏葉打電話。
胡熏葉趕來的時候,把她從浴室裡哄出來,她出來的時候腿一直抖,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嚇的。
他把她扯過來拿皮帶又抽了好幾下,直到被胡熏葉拉開。
他想去看看她了。
陳敬到綠禾那裡後,她似乎開心很多,但是又好像沉默很多。總是沉默地笑。
陳敬晚上抱著她睡覺,問她怎麼話這麼少。
綠禾窩在他懷裡,不知道是在回答他還是在自說自話。
她徐徐地說:
“叔叔。我覺得我活到三十歲就好了,就夠了。最好是有一種我所不知道的冇有痛苦的病,在那一天突然把我擊敗,把我拉到棺材裡。三十歲是個很準確的數字,因為還有兩年我就會畢業,那時候我就快23歲,再然後我會去工作,到了二十五六歲左右,我會開始想,我是不是應該結婚。但我想我不會結婚,於是我就會這麼熬過剩下的年歲,直到三十歲,可以安心地失望地去死掉了。叔叔,其實那一天我完全可以答應你,而不是叫住你,說彆走,如果那樣做,我的人生軌跡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可是我模擬過許多次,許多許多次的模擬,我最終都還是像那天那樣,做同樣的決定。有時候我覺得很可悲。可悲在於拋開一切框架來講,我現在是一個很幸福的人。因為我的爸爸媽媽現在還算和睦,他們也有一個新的寄托,不會讓我去可憐他們,我有你給我足夠的錢,我甚至還能玩一玩有趣的**,在我捱打的時候您的妻子甚至會護著我。但我無法完全地拋開,我的框架是在我的身體裡生出來的,這就是我的可悲。”
她說這段話,連續的,平靜的,甚至有一點笑意在裡麵。
這段話說完她就好像忘記自己剛剛說過什麼,窩在他懷裡輕聲跟他撒嬌。
她一邊掉眼淚,一邊說:“叔叔,身上的傷好疼。”
她的聲音飄飄忽忽地鑽進他耳朵裡,她問他說:“叔叔,不知道為什麼,有時候我感覺你在恨我。那種恨讓我無能為力。”
她說完這些,便要迷迷糊糊地睡著。
陳敬看她躺在身邊的樣子,看了好久。他悵然若失,因為他終於發現,林綠禾和林嘉君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