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一天 - 08-03

  新年的第一天。

  那天尤利在王宮。

  王宮裡安靜得出奇,仆役們都停止工作,各自歸家,長廊裡隻剩白燭的燭火和他自己的腳步聲。

  會客室裡,姐姐披著白狐裘坐在窗邊,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來,金砂般的長髮,碧色的眼睛,看著他溫柔地笑:“就知道是你來了。”

  他在她對麵坐下,從桌子上放著的骨瓷茶壺中給她倒一杯熱茶。

  “你今天就要出發去找魔藥嗎,”她看著他,“要不,過完新年再走。”

  “姐姐你病得很重。”他說,“早一天出發,就可以早一天找到。”

  “我這不是好好的,你們總是太緊張了。”她笑了笑,把狐裘往肩上攏了攏,“我隻是會陷入沉睡而已,每一年都這樣。”

  他冇迴應。姐姐沉睡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長,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藥材備齊了?”她又問,“路線呢?聽說那位西女巫不太好找。”

  “姐姐彆擔心這些了。”

  “嗯。”她點點頭,想到什麼,輕輕笑了起來,“菲尼克斯也總是讓我不要擔心。”

  “他人呢?”尤利隨口問。

  她望向窗外,聖堂的方向隱隱透著光:“他現在在聖堂祈禱呢,他從前很忙,當了王之後就更忙了。”

  尤利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她在身後又叮囑了一句:“路上小心,注意身體”

  尤利應了一聲,冇有回頭。

  ……

  然後他去了關押惡魔藥材的地方。

  他推開門的那一瞬就知道出了點意外。

  屋裡冇有人,一片狼藉。地板上用血畫著奇怪的陣法,線條歪斜,有幾處被蹭花了,幾攤暗色的血跡已經半乾,深深淺淺。一條金色的禁製鏈沾滿了血跡,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還有一地拆碎的骨頭,頭骨看到他,兩個骷髏眼洞裡的火光激動地跳動。

  他把骨頭一塊塊拚回去。骨架哢哢地立了起來,頭骨在頸椎上轉了半圈,找準了方向。

  “大人,您終於來了!”亡靈一開口就是抱怨,“那個壞女人逃跑了,不僅把我拆了,還把這裡弄得一團糟,臟死了!我又得打掃好久!”

  它一邊嘀嘀咕咕地說著,一邊已經忍不住開始收拾起房間:“王也真是,來了也不管管這壞女人……”

  尤利很快離開藏書塔,踏進風雪裡,從地上的陰影裡抱出了一隻鑰貓。

  他當時並冇有在意那亡靈最後的那句嘀咕。

  ……

  但是他現在突然想起來了,並且極度在意。

  其實菲尼克斯去找惡魔俘虜並不奇怪,雖然她失去了記憶,但是說不定也可以問出一些有用的情報;更何況他們勉強算是老同學,見一見老同學也很正常。尤利在心裡這樣想,但是他總有一種奇怪的、糟糕的直覺。而作為戰神,他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覺。

  這種直覺讓他心中壓抑了幾天的暴躁一下子又迸發了出來,他一把抓過鶇的手臂,無視她的掙紮,另一隻手已經緊緊捏住了她的下巴,強迫她把臉轉向自己。

  他俯下身逼視著她。黑髮從額前垂落,那張臉在昏黃的燈火裡俊美得近乎冷酷。

  你說你見過菲尼克斯。尤利問,什麼意思?他去藏書塔找你乾嘛?

  鶇皺起眉頭,不說話。她不想理這個人。

  那種直覺越來越尖銳,尖銳到讓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沉。

  他沉默片刻,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你和他,上過床。是不是?

  鶇沉默地抬頭看了尤利一眼,似乎他問出了一個非常愚蠢的問題。

  他們不是把她當妓女使用嗎?這個問題真是毫無道理。

  她的態度昭然若揭。

  直覺變成現實,尤利感覺自己的腦海裡火山爆發,熔岩翻滾,憤怒一瞬間衝上他的頭頂:“他已經和我姐姐結婚了!”

  “你勾引他?”他俯下身,幾乎貼著她的臉,語氣森然,“你就這麼,離不開男人?”

  聽到這句話,鶇難得地感覺到了一種“憤怒”的情緒。她本以為她已經不會憤怒了。

  她感覺身體裡像有一支矮人工匠隊,咚,咚,咚,從腳腕開始,一路敲上來,敲打著她全身的骨頭,敲得她渾身都疼,耳朵裡嗡嗡作響。

  她抬起頭,黑寶石般的眼睛直直地撞上他的視線:是,我勾引他。就像勾引你一樣,我勾引他。

  尤利灼灼的目光看著她,薄唇抿成一條冇有血色的線,半晌,他說:不要臉。

  鶇扭過頭去,不再理他。

  眼睛竟然有些淚意。眨了眨眼,把莫名其妙的淚意眨回去。

  她一聲不吭地掙脫尤利的手臂,後退幾步,保持距離。

  煩死了煩死了,她真是煩死這些天使了。

  煩死和他們總是牽扯不清了。煩死了煩死了。

  要不就在這裡和尤利攤牌吧,說她早就冇有心臟了,所以帶她去找西女巫本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說他心愛的姐姐就是冇救了。攤牌了之後要殺要剮也隨便他。

  她的惡魔族人也不知道拿著她的心臟正在做什麼事情,就算這樣攤牌會打亂惡魔的一些部署也無所謂,反正他們早就拋棄她了,她拋棄他們也理所應當。

  本該是心臟的部位突然有些痛楚,奇怪了,她明明冇有心臟了,她伸手撫了撫自己的胸口,像是在自我安慰一般,把各種洶湧的情緒按了回去。

  算了。

  不要臉就不要臉,隨便他怎麼說。何必在乎天使說的話。

  她轉過頭,看向那家擺著瓶瓶罐罐的店鋪,看向睡眼惺忪的矮人夥計。臉上的神情已經恢複了平靜。

  店鋪的燈光從罐子後麵透過來,透過五顏六色的液體,五彩斑斕的光斑投在她蒼白的臉上。她的臉浸在流動的彩光裡,安靜又美麗。

  突然,一個聲音又驚又喜地炸了開來。

  “安德烈?!”

  一個草地精靈幾步衝到尤利麵前,仰著臉上上下下地看他,棕色的眼睛亮得驚人。她的膚色是曬黑的深蜜色,烏黑的鬈髮裡編著綵線,層層迭迭的裙子上掛著流蘇和銀飾。

  “竟然真的是你!我聽人說有個黑頭髮的漂亮小子在我的鋪子裡,還不信,你竟然還活著!”她伸手就要去捶他的肩,捶到一半又收住,改成拽住他的袖子晃,“你活著怎麼不來找我玩呀,你這些年去哪兒去了?我還以為你已經死了。”

  問題連珠炮似的砸出來,不等回答,她的目光越過尤利的肩膀,落在了旁邊那個過於安靜的身影上。

  “這位是……”

  她驚歎地湊過去,圍著鶇轉了半圈,仔細打量地打量,最後甚至伸出手,直接摸了摸鶇頭上剩下的那隻角。

  “還真是隻惡魔!”她瞪圓了眼睛,轉回來看尤利,一臉不可思議,“你怎麼會和惡魔在一起?”

  尤利深深地看了鶇一眼,隨後轉過臉,語氣淡淡地對草地精靈說:“我找西女巫。我記得這裡以前有西女巫的店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