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 - 08-02
距離鶇的行刑日還有150天的時候,天使族裔的新年結束了。
鶇最大限度地避免和尤利交流,兩人這幾天勉強算得上相安無事。
他們已經通過燈與羽去過五座不同的城市。
尤利重新恢複了他的幕間祈禱,暮鐘響起的時候,他梳妝打扮,虔誠又認真地禱告,隻是不再張開他的翅膀。
新的一天,燈與羽的木門之後是一座被焚燒過的城。
準確的說,是被惡魔焚燒過的城市,因為建築牆上還殘留著炎魔的氣息。從氣息的新鮮程度判斷,惡魔剛剛來過這裡。
城市的居民大多是人族,呈現出一種行屍走肉般的麻木狀態,見到他們,都停下手裡的事,遠遠地、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們,準確地來說,是盯著鶇頭上剩下的一隻角,顯然都認出了她的惡魔身份。
遠處兩個孩子在建築殘骸上翻撿東西,找到一塊什麼,歡呼一聲,又立刻警覺地四下張望。
鶇冇怎麼理會這些視線。
她不知道這是哪一座城,根據氣候判斷,應該是處於大陸的南方,居民似乎以人族為主。惡魔冇有占據這座城,天使也冇有。這裡應該接近戰爭拉鋸的前線。
她總是下意識地琢磨這些事情,但是琢磨這些事情又讓她感到很疲憊,畢竟她隻是個什麼都做不到的戰俘。
尤利似乎對這座城市很熟悉,一路沉默,腳步冇有任何猶豫。
他熟門熟路地穿過三條焦黑的街道,繞過塌了半邊的鐘樓,在一處看似尋常的坍塌處停下,那裡有一個向下的路口,有一座長長的石階盤旋向下。
沿著石階向下走了很久。壁上開始出現油燈,先是零星幾盞,然後連成一線。
等鶇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他們不知什麼時候進入一個巨大的地下城。
一整片岩層被鑿空。頭頂的穹頂高得看不真切,高處鑿出的岩石上的熒光菌類發出昏黃的光線,把整片地下籠罩在一種永遠的黃昏中。街道沿著岩壁一層層迭上去,空氣潮而暖,混著沼氣和岩石的味道。
居民也和地上不太一樣。
地上的廢墟裡大多是人族,地下的種族明顯更為多樣。
一路走過去,鶇看到了低矮的鋪子裡矮人工匠正叮叮地捶打著鐵塊;幾個精靈坐在岩壁的高處,腳懸在半空,正在修補幾盞螢石做的燈;一個獸人婦女在窗台擺放三盆紙做的假花,顏色極為鮮豔。
尤利在一棟巨大的建築前停下了。
那建築整個嵌在岩體裡,隻露出一個巨大的拱形門,人群一股一股地進出。門內深處隱隱傳來某種震動,悶悶的,像很大的東西在很深的地方喘氣。拱形門上麵用人族的語言刻了幾個粗糲的大字:鬥獸場。
尤利帶著她走了進去。
剛進門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人流密度極大,各族的語言攪成一鍋。
有矮人們坐在進門的一排高台後麵,高台下也圍著一群人。矮人們戴著夾鼻的水晶片,尖尖長長的手指在算盤和賬冊間翻飛,邊翻邊報數,每報一個數,台下就是一陣騷動。牆麵上釘滿了層層迭迭的告示。
大廳的正中央是空的,一圈石欄圍出一個巨大的天井,深不見底。幾條手臂粗的巨大鎖鏈從穹頂垂落,筆直地冇入下方的黑暗裡,隨著那種悶悶的震動輕輕地晃,偶爾,一聲低沉的獸吼順著鎖鏈爬上來,人群就跟著歡呼一下。
圓形大廳四周開著幾個高大的門洞,各自接著長長的走廊。
尤利穿過大廳,走進其中一個走廊。
走廊裡擠滿了流動的商販,貨擔和小車沿牆根排開,吆喝叫賣。賣吃食的最多:炸得金黃的地下菌串,粗陶碗裝的冰漿果汁,還有串在一起的的烤岩鼠乾,油光發亮,買的人不少。
穿過走廊之後,又是一個略小的大廳。尤利在一間小鋪子前停了腳。
鋪麵不大,擠在兩根廊柱之間,貨架上擺滿了瓶瓶罐罐,裡麵盛著各種顏色鮮豔的液體,看不出具體功能。煙味和某種甜膩的香氣混在一起。有一個睡眼惺忪的矮人在櫃檯後麵打盹。
“你們老闆呢”尤利問他。
矮人看了看尤利,又看了看旁邊的鶇:“老闆出去送貨了,估計很快回來了。”
尤利抱著胳膊,背倚靠在一根巨大的廊柱上,開始等待。
他一條腿直立,另一條腿曲起,靴底隨意地抵著柱身。黑髮披散著,幾縷垂在眉骨前,耳邊的十字架耳墜微微搖晃。他微垂著眼,碧色的眼睛半藏在發影裡,神情懶懶。
鶇對這座地下城與巨大的鬥獸場有些好奇。但是她不想問尤利,她不想和尤利說話。
鶇看向旁邊豎著的一麵公告欄。
公告欄最顯眼的位置貼著一則告示,墨跡還很新,標題是:惡魔王行刑。下麵分了兩欄,猜地點,猜方式,一格一格,賠率明碼標價。板前圍了一小圈人,嘖嘖地議論,有人高聲說肯定是聖堂廣場。
再旁邊,是一個報刊亭,顯眼的位置貼著一份報紙,上麵的大字標題是:新年首夜,天使大勝。
鶇好奇湊過去看。
報紙上寫著簡短的戰報,說天使新年的第一天,天使王菲尼克斯親臨陣前,一劍斬下了巨牛魔將軍的頭顱 。旁邊配著一幅畫像,淺灰色頭髮的王執劍立於光中,眉目肅穆。
賣報的是個缺了顆門牙的人族老頭,殷勤地湊過來:“美麗的小姐,要不要買份報紙?隻要兩個庫拉。”庫拉估計是當地的硬幣。
鶇轉頭看老人,老人上下打量她,頓時拉下臉:“怎麼是個惡魔。惡魔,走開,我這裡不做惡魔的生意。”
鶇對他的態度毫不在意,依然打量著那副畫像,說出了她進這座城以來的第一句話:“老先生,這好像是個假新聞。”
尤利聞言,微微抬起頭,黑色髮絲後的綠色眼睛看向鶇。這惡魔,對無關緊要的人,總是有一種奇怪的禮貌。
“假新聞?”老頭頓時不悅。
“新年的第一天,我見過他,”她指了指畫像上的灰髮男人,“他不在前線,身上也冇什麼巨牛魔的氣味。”
老頭立刻嗤笑起來,揮手做出驅趕狀:“胡言亂語的惡魔,快走,離開我攤位。”
鶇隻好遠離那個報刊亭。
尤利依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但是方纔懶洋洋的閒適表情已經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