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精靈與墓地 - 08-04

  草地精靈親昵地拉著尤利的袖口,在前頭帶路。

  尤利仍由她拉著,但是臉色一直不太好。

  “你多少年冇來了?變化大著呢。”她走得輕快,一邊走一邊東指西指,“第三層去年又往下鑿了半層,還有,你記得以前鐘樓廣場那個好幾百年的大噴泉嗎,我們聖彼得堡的象征。現在整個都搬下來了,裝在的地下二層……”

  她講得瑣碎,尤利偶爾“嗯”一聲,多數時候沉默。

  原來這裡是,聖彼得堡。鶇垂下眼。

  西女巫的鋪子在地下第二層,一家花店旁邊。

  旁邊的這家花店的生意異常地好。地下城不長鮮花,所以貨架上擺的都是紙花,大部分是紅色的玫瑰花。買花的人多到甚至還要排隊。

  草地精靈解釋說,這是鬥獸場最新的流行,選手贏了,觀眾就往場子裡扔花,用扔花來表達對選手的喜歡,以前隻是隨便扔扔,現在幾乎都用這個來衡量選手的人氣。

  “這個,叫做應援,”她說,“怎麼可以讓自己喜歡的選手人氣比彆人低呢!”

  花店隔壁的店鋪,屋門緊閉。

  青灰的門板,上麵有一隻白色的貓頭鷹,看著比克裡米亞那隻更舊,圓睜著眼睛俯視來人。貓頭鷹下麵懸著黃銅鈴鐺,蒙著薄薄一層灰。

  尤利抬手,撥了一下鈴。

  叮。長長一聲。

  “肯定冇人的。”草地精靈在旁邊擺手,“好幾年冇見她了。我聽彆人說,西女巫去了東大陸。”

  聽到“東大陸”這三個字,鶇原本垂著的眼睫抬起來,望向那扇緊閉的門。

  東大陸。傳說中的彼岸,冇有戰爭的理想鄉。也是……她從未去過的血緣故鄉。

  尤利看了鶇一眼。

  “我說安德烈,”草地精靈嘟囔道,“你真要找她啊?找那老巫婆能有什麼好事。還帶著個惡魔。這惡魔到底怎麼回事,你從前最……”

  “前不久在克裡米亞城有人見過西女巫。”尤利打斷了她,“她應該還在這片大陸上。”

  草地精靈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

  尤利似乎不想在這裡多呆,轉身要離開。

  “哎,這就走?”草地精靈拽住他的袖子,眼巴巴地望著他,“難得來了,你不下場嗎?你不知道,大家都唸叨你,說這裡冇有安德烈就不完整。”

  “不下場。”尤利把袖子從她手裡抽回。

  話音未落,整座地下城晃了一下。

  頭頂的吊燈齊齊地蕩起來,鐘乳石簌簌地往下落灰,遠處傳來一連串沉悶的轟響,隔著厚厚的岩層滾過來。

  花店裡的人群騷動了一瞬,隨即立刻平靜下來,買花的繼續排隊,賣花的繼續包花。

  “惡魔的空襲。”草地精靈仰頭看了看穹頂,介紹道,語氣像在說下雨了,“隔三差五來一回,習慣就好。”

  轟響又滾過兩陣,漸漸遠了。

  “不過今天你走不成了,”她拍拍手上的灰,笑眯眯地說,“空襲的時候地下城的閘門全部都關閉了,最早明天纔會重新開放,想出去,明天再說。”

  尤利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既然如此,那我去個地方。”

  ……

  尤利要去那地方在鬥獸場之外,地下城的最邊緣有一整片鑿平的岩層。

  是墓地。

  一排一排的石碑從近處鋪向岩壁深處,高高低低。有的墓碑前擺放著布花,有的墓碑上長出了大片蜘蛛網。整片墓地上方冇有吊燈,隻有岩壁上的熒光菌類發出昏黃的光線,像是一場凝固在黃昏裡的夢境。

  尤利說了聲:“在外麵等我一會”,就走了進去。也不知道是對誰說的。

  他在碑與碑之間慢慢行走,腳步放得很輕。

  鶇和草地精靈留在墓地邊緣。

  草地精靈看著尤利背影感歎真是帥氣,鶇望著離她最近的一塊墓碑,發呆。

  “喂。”草地精靈忽然開口,聲音壓低了,“你到底是誰?”

  愣了愣,意識到草地精靈是在對自己說話,鶇回答:“惡魔。”

  “這我知道。”草地精靈翻了個白眼,“我是說,你和安德烈,到底什麼關係?”

  “敵人。”鶇說。

  “敵人?”草地精靈明顯不信,“敵人一起找西女巫?”

  “不是。”鶇解釋,“他在找西女巫,他需要惡魔新鮮的心臟。我就是那顆新鮮的心臟。”

  草地精靈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你你你……不反抗?就這麼……跟著他?”

  這真是一個好問題,鶇在心裡想。

  “因為我打不過他,反抗也冇什麼用,”她說,“死囚犯都還想在臨死前過幾天好日子呢,我也隻是想在臨死前少吃點苦頭。”

  草地精靈被這一句噎得冇了下文,怎麼想都覺得奇怪。她看了鶇半天,忽然又開口,下巴朝墓地深處點了點。

  “你看他。”

  尤利在一塊墓碑前停下了。

  那塊碑的樣式和彆的冇什麼不同,青色的石塊,普普通通。但是尤利站了很久。

  “安德烈,他最討厭惡魔。”草地精靈輕聲說,“但是他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的安德烈,嬉皮笑臉,誰都能玩到一塊兒去,惡魔也可以。”

  “他那時候租住在一戶人家,房東家有位小姐。雖然誰都冇戳破,但大家都默認他們倆是一對,”草地精靈望著那個背影,“後來的事你應該也知道吧,惡魔軍隊來到了聖彼得堡,屠了城,那個時候住在地麵上的人大部分都死了,那位小姐就也是。”

  “怪可憐的,那位小姐是個好人。”草地精靈歎了口氣,隨即又嘻嘻一笑,用胳膊肘碰了碰鶇,“不過還好她死了,不然安德烈也不會流入市場,我就冇機會了。唉,可惜他這幾年也很少回聖彼得堡了……”

  鶇認真地想了想那位素未謀麵的小姐。一個住在聖彼得堡的姑娘,人很好,有一個大家都默認的心上人,然後惡魔進了城。

  真可憐。她想。

  ”喂,你這什麼表情,”草地精靈湊過來看她,嘖嘖稱奇,“你不是惡魔嗎?屠城的不就是你們?你在替她難過?”

  鶇沉默了一會兒,說:“隻說戰爭的話,你有你的立場,我有我的立場。立場冇有對錯。”

  她頓了頓,望著凝固在黃昏裡的墓地。

  “所以我從不同情某個族群。天使,人類,惡魔,都不,”她說,“但這不妨礙我同情具體的個體,那位小姐,實在可憐。”

  草地精靈盯著鶇看了好一會,突然她張開手臂,毫無預兆地一把抱住了鶇。

  鶇的身體僵住。

  哎呀。她抱得結結實實,奇怪。我竟然有點喜歡你這個惡魔。

  草地精靈鬆開手臂,又摸了摸她的臉:“仔細一看,你長得真好看。就這樣被他殺掉也太可惜了,要不……”

  墓地深處,尤利忽然轉過身,朝這邊走回來。

  草地精靈還抱著鶇,開始摸她綢緞般的黑頭髮,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

  尤利一伸手,把鶇從草地精靈的懷抱裡拉出來。他看了鶇一眼,眼裡看不出內容。

  然後他對草地精靈開口:帶我去報名,我要下場。

  草地精靈愣了半秒,隨即歡呼著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