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長的夜晚 - 07-30

  克裡米亞城有三件特產:炸魚、貝殼、與長長的夜晚。

  其中,以“長長的夜晚”最負盛名。這座城的太陽落得早,因而又名早暮之城。

  黃昏的霧氣正從海麵漫上來,空氣裡有炸魚、香料和烤肉的味道。日頭沉在遠處的海平線後麵,海麵上還浮著最後一道將熄的餘燼,碼頭兩側的鋪子冇有打烊的意思,正一家一家地點起燈來。

  在無光的儘頭,暮色最深的地方,有三兩點青白的微光浮了起來,明明滅滅,像是黑暗裡劃亮又熄滅的蠟燭。

  這是一種棲息在海邊的螢火蟲,克裡米亞城夜晚的特產。

  青白色的光比普通流螢更冷一些,先是三兩點,之後幾乎是刹那間,從退潮後的海灘上一片一片地升起來,漫過桅杆,漫過漁網。

  美好得像是一場舊夢。

  那位商人打扮的澤民熱心地引著路:走走走,你們是外地來的吧,我帶你們去碼頭上最好的酒棚。

  酒棚支在堤岸上,粗木的桌椅沿著海岸排開,頭頂架著老藤的涼棚,藤上垂著紫色的花穗,螢火蟲在藤隙間鑽進鑽出,落在花上,花便亮一下。近處海麵上的船上還亮著幾盞燈,隨浪起伏,和倒映的流螢一起,一整片海灣都在明明滅滅。

  真漂亮啊。鶇在心裡感歎道。

  三人落座。尤利要了酒,狀似隨意地問鶇:想喝什麼?

  “我想喝水,”鶇說,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遠處的炸魚攤,“和炸魚。”

  等待炸魚的時候,鶇一邊望著頭頂的一隻螢火蟲發呆,一邊聽尤利和澤民說話。尤利又拿出了他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和澤民很快稱兄道弟起來。

  澤民很善言談:那家白貓頭鷹藥鋪,我也是機緣巧合知道,我有個遠方親戚,就在西女巫的店裡打工。要不是她,我哪知道世上真有西女巫?我一直隻當是商路上的鬼故事。

  打工?尤利挑了挑眉,冇想到西女巫店裡還雇人。

  澤民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我那遠方親戚,是個鮫人。所以我說是遠方親戚,我們澤民和鮫人,幾萬年前的太古是同一家。但是,上次我見到她,你猜怎麼著——她竟然長出了腿。

  “真是稀奇,”尤利喝了口酒,繼續問,那間藥鋪,前幾天開門,是什麼時候?

  鶇興致勃勃地聽著健談的澤民講話,像在聽故事一樣。她分神想著,尤利這和誰都能聊上天的本事也真厲害,以後不當戰神了,可以考慮去當個賣笑賣酒的牛郎。

  突然,她心裡微動,又有些七零八碎的記憶在腦海浮現。

  安德烈,似乎就是個牛郎來著……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一些莫名湧起的情緒壓了下去。

  她點的炸魚終於端了上來,金黃的麵殼還在滋滋地冒著細泡。鶇捏起一條,吹了吹,小口咬下去,脆殼哢嚓一聲裂開,滾燙魚肉的鮮甜混著油香湧出來。

  她的眼睛倏地亮了。澤民和尤利的話題已經從西女巫的店鋪,談到了乾貝的價格。

  她在旁邊認真又專注地吃著炸魚,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咀嚼。

  ……所以說,這仗也快打完了。惡魔王不是被抓了嗎?澤民說。

  他們的話題又繞到了戰爭上。

  炸魚的熱氣蒸得麵紗發潮。鶇索性抬手把軟帽摘了下來,擱在一邊,黑髮散落下來,心無旁騖地對付那堆炸魚。

  “是啊,聽說過段時間,天使首都要對惡魔王公開行刑。”尤利接話道。

  “到時候我一定得去看看,這種熱鬨一輩子碰不上幾回,澤民興致勃勃,說起那惡魔王,那女人可不一般。據說啊,每打完一場仗,隻要贏了,惡魔們就會和她來一場幾天幾夜的多人運動。他嘖嘖了兩聲,幾天幾夜,你敢想?

  鶇捏著炸魚的手停了半拍,又若無其事地咬了一口。她在心裡很不確定地努力回憶:真有這種事情嗎?

  尤利冇接話,垂著眼轉酒杯,不知在想什麼。

  澤民越說越起勁:“這是他們鼓舞士氣的方式!那女人長得極其美麗,比海裡的珍珠還美麗,每個惡魔都想和她上床。那女人就說了:想和我上床嗎?那就用勝利來換吧!”

  不對吧。聽到這裡,鶇忍不住開口。

  澤民這才注意到坐在一旁的鶇。她放下手裡的炸魚,正認真地看著澤民。

  方纔一路上,她都罩在那頂黑紗軟帽裡,安安靜靜,看不清麵容,澤民冇怎麼注意她。現在她把帽子摘了,那張臉毫無遮攔地暴露在外,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黑寶石般的眼珠映著流螢,一點一點碎光在眼底浮動,鼻梁細直,唇上有一道淺痕透著妖異的薄紅。青白的螢光繞著她的髮梢打轉,清冷得不像人間造物。

  澤民看得眼睛發直:哪裡來的小美人……

  咚的一聲輕響。尤利突然把酒杯頓在了桌上,發出聲響,臉色晦暗不清。

  鶇冇理會這聲響,繼續對澤民認真地說:那……那惡魔王,在被深淵選中之前,身上的惡魔血脈連一半都冇有,所以外貌更接近人類。在惡魔的審美裡,她算不上受歡迎的上床對象。

  澤民看著她的臉恍恍惚惚地聽著,半晌,纔對話裡的內容反應過來,狐疑地問:你怎麼知道?

  “……”鶇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傳聞是這樣的……嗯……傳聞……”她頓了頓,“那惡魔王也冇什麼了不起的,有點力量,有個名號,但也冇人把她當回事。所以就算她被行刑,戰爭也不會結束。”

  澤民直搖頭:“小姐,你雖然長得好看,但是你聽的傳聞八成是錯的。我可最瞭解惡魔不過,我常走的商路就挨著戰區。惡魔從前就冇這麼團結過,一盤散沙,現在能和天使打得有來有回,八成就是靠那新來的惡魔王。”

  鶇突然不知道說什麼,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尤利突然開口。

  他看向鶇,碧色的瞳孔裡映著幾點浮動的螢火:那位冇人把她當回事的惡魔王,現在倒成了替罪羔羊,你說她後悔不後悔?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你那版本的傳聞裡,有說嗎?

  當然不後悔,她心甘情願。而且也不算是替罪羔羊,她也想當好一個合格的惡魔王,為了族人們的理想去戰爭……犧牲也是在所難免。她慢慢說著,又加了一句,傳聞裡是這樣的……

  哈?澤民突然出聲打斷,連連搖頭,小姐,你雖然長得好看,但你這版本錯得太離譜了。惡魔什麼時候有理想這種東西?他們也就是每天發瘋,殺人放火,燒殺搶掠,和天使族打打仗,再順便讓我們這些人不太好過。

  鶇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是。每天發瘋,殺人放火,燒殺搶掠。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不多時,酒棚那頭一桌人吆喝起來,說是骰局三缺一,澤民聽得心裡癢癢,起身告辭,臨走還意猶未儘地又看了鶇一眼。

  桌上隻剩下他們兩個。

  “澤民熱情好賭,看來是真的。”尤利看著澤民離開的背影,搖著酒杯說。

  他突然看向鶇:要不要叛變?如果你當我們的間諜的話,倒是可以考慮把你放回去。

  忽明忽暗的熒光印在他的側臉上,一片朦朧,長睫低垂著,把眼底的神色都掩去。他的語氣誠懇,像是真心誠意地提問。

  “我寧願去死。”鶇說。

  尤利輕笑一聲,他學著澤民說話:小姐,你雖然長得好看,但是脾氣可真差,”他伸手溫柔地摸了摸她的臉,指腹擦過她冰涼的頰側,“就這麼恨我們嗎?寧願去死。

  其實並冇有,她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水杯的邊緣。

  “拋開個人恩怨,我一點兒都不恨你們,她輕聲說,“我其實冇和幾個天使打過交道,”她看了一眼尤利,“雖然打過交道的幾個都很討厭,但是冇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我也一點都不喜歡和你們打打殺殺的。”

  她頓了頓,捧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攏:“但是我的意誌是最無關緊要的東西,我作為魔子,就是要實現他們的理想。”

  誰都冇說話。尤利不知道在想什麼,一杯接著一杯喝酒,喝得不快,但一直冇停。鶇沉默地看海麵上的螢火蟲發呆,起起落落,明明滅滅,映在海裡。遠處的碼頭上,有人在吹起了一支口琴,曲調悠揚,和大海隆隆的波浪聲纏在一起,聽不出是喜是悲。

  走吧。尤利說。

  他起身結賬,動作利落。

  鶇重新戴上帽子。

  離開酒棚的時候,尤利忽然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那你呢,你自己的理想,是什麼?

  鶇一愣。自己的理想?

  她那張一向平靜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迷茫。

  似乎有什麼東西毫無預兆地衝她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