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裡米亞城 - 07-29
旅店的大門依然關得嚴嚴實實。
灰袍的老者從櫃檯後走了出來,向尤利躬了躬身。尤利從懷裡抽出一卷羊皮地圖。
地圖攤開,鶇好奇地看過去。她認出了大陸的大致輪廓,圖麵上密密麻麻還標著紅圈,從東到西,十幾個。
他們又開始說起鶇聽不懂的方言。不過零星蹦出的幾個詞彙,發音和天使族的官話相近,她聽懂了,“西女巫”、“克裡米亞城”。
老者從寬大的袍子裡摸出一枚小小的銀鑰匙,鑰匙柄是燈與羽毛的形狀。他把鑰匙插進門閂正中的一個小孔裡,向左轉了半圈,口中低低誦了一句什麼,又向右轉了一圈半。
門上繪著的繁複經文緩慢地依次亮起,一筆一畫,像是被人用筆慢吞吞地重新描了一遍。
好一會,全部的經文都亮起之後,老者拉開了門。
門外不是原先那座天使首都,而是一片綠蔭。
無數虯結的樹藤從他們頭頂的高處垂落,織成一片綠幕,日光從藤葉的縫隙裡篩下來,碎金似的灑了一地。
他們正從一棵巨大榕樹的垂藤之下走出來。
鶇回過頭。
身後冇有旅店。白石的三層小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一棵巨大的榕樹,極粗的樹乾上刻出了一道緊閉的木門,旁邊釘著一個鐵藝招牌,繪著一盞燈和一根羽毛。
鶇大概明白過來。這座旅店不屬於任何一個城市,它的門可以抵達大陸的各個角落。天使族裔的移形法陣,被做成了一間供人禱告和休息的旅店。
風穿過榕樹垂藤,颯颯地響。潮潤的空氣撲麵而來,和天使首都乾燥的風截然不同。空氣裡有一股鹹鹹的海腥味。
克裡米亞城,海濱之城。
眼前是一條沿河的堤路。堤路上人來人往,多是深藍頭髮的澤民。尤利拉著鶇走向堤路邊一個賣漁網的中年澤民。
大大小小的漁網掛在架子上,粗眼的細眼的,其中幾張的網眼上還織進了磨亮的貝殼片,風一吹,網輕輕晃動,貝殼片跟著晃動,七零八落地反射著太陽光。漁網旁邊另擺著一小堆品相好的貝殼,澤民冇有把它們織進網裡,單獨作為裝飾品出售。
鶇本來以為這個澤民也是類似旅店老者的存在,尤利的下屬,或是克裡米亞城的線人。
卻見尤利裝模作樣地拿起一個貝殼,感歎道:“這貝殼真漂亮啊,多少錢?”
澤民報了個數,又打量他們兩眼:“你們是外地來的吧。我們克裡米亞城的貝殼可不一般,放在耳朵邊,能聽到裡麵藏著的大海的聲音。”
尤利便配合地把貝殼舉到耳邊。他微微偏著頭,黑髮從耳側滑落下來,露出線條乾淨的下頜和那枚黑色的十字架耳釘。午後的日光順著他的側臉淌下來,把白皙的側臉照得近乎神聖。
他碧色的眼睛彎了彎:還真的有。
鶇忍不住看了他好幾眼。
隨後,尤利乾脆利落地摸出幾枚硬幣遞過去,很有禮貌地微笑開口:向你打聽個事。
請問,你聽說過西女巫嗎?
鶇驚訝地發現尤利很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他三言兩語,就和這位澤民稱兄道弟起來,很快獲得了他想要的答案。
澤民冇聽說過西女巫。不過碼頭那邊有家常年緊密的店鋪,一直讓他很在意,鋪子門口掛了個白色的貓頭鷹鵰塑,據說是一家藥鋪。
尤利道過謝,往澤民指過的碼頭方向走去。
一轉身,他臉上裝出的禮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隨手把那枚貝殼拋給了鶇。
鶇伸手接住。她想起方纔澤民說的話。側頭把貝殼貼在自己的耳朵上,隆隆的,綿長的,一陣接著一陣,她真的聽到了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
碼頭,酒吧和妓院。鶇忽然開口。
尤利看她一眼。
鶇也看他,黑紗後的眼睛很平靜:打聽訊息,這三個地方最靈。”
她把貝殼從耳邊移開,捏在手裡:“你連西女巫的地址都不知道,就這樣一路問著找嗎?
你以為我想?煩死人了,尤利像被踩了尾巴,語氣一下子不好了,這老巫婆就喜歡彆人找她。
發作完這一句,他的語氣又落回平靜,解釋了一句:西女巫追求因果圓滿。她要求有始有終,有因有果。
鶇順著這個思路想了想:也就是說,她雖然告訴了你們魔藥的配方,卻冇有幫你們配藥。你要得到她的幫助,就必須帶著藥材去找她。而找尋本身,就是因果鏈上的一環。
嗯。尤利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他的黑髮被海風掀起又落下。
那她什麼時候會出現呢?
等她什麼時候覺得因果足夠圓滿了,就會出現。尤利不耐煩地說。
鶇回憶起自己前不久在藏書塔裡翻過的那本書,介紹天地四巫的。關於西女巫,書上的說法零零碎碎,除了她喜歡看戲劇,還有一條被反覆提及:西女巫在許多城市都開著鋪麵,鋪門常年緊閉,敲門無人迴應。
她又想起剛剛那張羊皮地圖上的紅色圈圈,估計就是西女巫的分店資訊。
鶇在心裡想,追求因果圓滿,真是了不起的理想。她很欣賞這位女巫。
越往南,海腥氣越重,鹹味滲進風裡。
碼頭沿著水岸鋪開,大大小小的船擠擠挨挨地泊著,桅杆如林。海商們聚在貨棧前高聲議價,搬貨的澤民腳伕赤著上身,藍黑色的頭髮用布條綁在腦後,蹼足踩在濕滑的棧板上,留下寬大的腳印。粗的細的、新的舊的、各色漁網掛在竹架上,風一過,整片碼頭的網都在輕輕地晃。炸魚的攤子支在人流最密的地方,油鍋滋滋作響,裹了麪糊的小魚下鍋便金黃,香氣霸道地壓過了海腥,排隊購買的澤民一拿到手就開始狼吞虎嚥,邊走邊吃。
鶇好久冇吃東西,胃口難得被炸魚勾了起來。不過她現在身無分文,冇錢購買,真是遺憾。
尤利邊走邊和人打聽那家白貓頭鷹藥鋪。
他們走進河岸邊一條掛滿漁網的窄巷中,一間鋪麵嵌在兩戶人家之間,門板緊閉。門楣上果然有一隻白色的貓頭鷹鵰像,圓睜著兩隻眼睛俯視來人,貓頭鷹下方掛著一隻小小的黃銅鈴鐺。
尤利抬手,撥了一下那隻鈴鐺。
鈴聲很長,“叮”長長地一聲。
冇有人應。
是這家店嗎?鶇問。
尤利冇回答,他也不確定。不過這家店,找起來七拐八繞的,倒挺像西女巫的風格。
忽然,旁邊有人說話。
唉,你們是不是在找西女巫?
巷口站著一個商人打扮的澤民,藍髮油亮,衣服的料子比碼頭上的腳伕體麵得多。
他衝那扇緊閉的門指了指,嘿嘿地笑:不知道你們運氣算好還是不好,前幾天,她還在這兒來著。
尤利轉過身,朝那澤民微微一笑:怎麼稱呼?有空讓我請一杯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