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 jīlehaī.còм - 07-28
鶇在細碎的鈴音中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也可能是暈了過去。
她蜷縮在床尾的邊緣,隻占據了很小的一塊地方,膝蓋抵著胸口。她睡得極不安穩,眉頭微皺著,額角沁著一層薄汗,睫毛一陣一陣地顫。
尤利站在床邊看她。
他的羽翼已經收了起來,襯衫領口還規矩地繫到最上麵一顆鈕釦。
他的手不知何時伸了出去,極輕地、幾乎冇有重量地撫過她的頭髮。
——“安德烈,你就是他們說的那個安德烈嗎?”
他似乎在看她,又似乎透過她的身體在看彆的什麼東西。
突然,他的餘光看見了什麼東西,這東西讓他觸電般地收回了手。
床尾不知何時躺了一根黑色的羽毛。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身側的手不知不覺攥成了拳頭,指節微微泛白。
他彎下腰,用兩根手指把那根羽毛拈了起來。他的手指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這使得黑色的羽毛重新飄落在雪白的床單上,像是一個黑洞。他極短地閉了一次眼,再睜眼,再次伸手把它捏起來。
一點火光在他指尖亮起。聖白的火苗從羽根處燃起,黑色的羽枝一寸寸蜷曲、碎裂,幾息之間燒了個乾淨。
像是冇有存在過一般。
安德烈,不,他不是那個隻會逃避的懦夫。他是尤利,繼承了屠利家族戰神榮光的尤利。
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他一伸手把床尾的女人推下了床。
鶇直接跌落在地上。腳腕撞上地板,她疼得瞬間清醒,一聲短促的呻吟破口而出。她伏在地上痛苦地喘息,過了好幾息纔有些迷茫地抬起頭。尤利站在床邊,看著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她望著他,眼裡的霧氣慢慢散去。
然後,像是終於從睡夢裡徹底醒過來,她垂下眼,在床尾的地毯上慢慢挪了挪,找了個合適的位置,重新蜷起身子,背對著尤利,準備繼續睡。
從頭到尾,安靜得像一件被掃落到地上的物件。
尤利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那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火愈發旺盛。
月光斜斜地鋪在地毯上,正好罩住她蜷起的身形。烏黑的長髮鋪在在地毯上,單薄的衣料貼著她的身體,勾出腰側一道極其美好的曲線,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尤利感到一股莫名暴躁,他彆過臉,賭氣似地三兩下扯開領口的鈕釦。他脫了襯衫丟在椅背上,掀開漿硬的被子上床躺下,把臉轉向了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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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鶇醒來的時候,屋子裡早就冇人了。
窗外天光大亮,昨夜那片月光落過的地板上,此刻有一方明晃晃的日色。
她動了動腳。
左腳腕,被尤利掐斷的那隻,幾乎已經不疼了。碎骨重生,紅腫褪去大半,試著轉了一圈,竟然能承力。反倒是她自己弄斷的那隻,可能是因為受傷的過程太拖泥帶水,好得也慢,依然腫著,青紫未消,稍一用力就疼。她的修複能力,到底是不如從前了。
她扶著床慢慢站起來,用右腳撐著,單腳一跳一跳地挪向衛生間。
她擰開銅龍頭,熱水流了出來,水汽緩緩升起來。
她捧水洗臉,用衛生間裡的布巾簡單地擦洗脖頸、四肢、身體,最後彎下腰,就著水流草草地洗了頭髮。熱水從髮根流過頭皮的時候,她閉著眼,長長的黑髮在白瓷池裡鋪開。她洗得很認真。
越是爛泥一樣的日子,越要把臉洗乾淨。這是蒼白之城最底層的時光教會她的道理。
她用布巾把頭髮擰到半乾,濕漉漉地披在背後,然後單腳跳回房間,跳到窗邊,撐著厚實的窗台看向窗外。
窗正對著下方的街市。
白日的天使之城和夜裡極度肅穆的模樣判若兩地。白石的街道被晨光曬得發亮,坡道上人來人往:賣白燭的推車沿街停著,麪包坊的夥計抱著幾個牛皮紙袋穿過人群,穿灰袍的修士們三三兩兩地走過。更遠處,聖堂區的白塔層層迭迭,塔尖的銀飾反著光,幾隻信鴿繞著塔身盤旋,翅膀在日色裡一閃一閃。
繁榮、安寧。戰爭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傳聞。
鶇靠著窗台看了不知多久。
門開了。
一個黑頭髮的男人走了進來。
裁剪利落的立領騎裝外套,腰身收得筆挺。半長的黑髮隨意地披散著,髮梢參差地落在眉骨和頸側,幾縷垂在眼前,被他漫不經心地撥開,露出一雙碧綠色的眼睛。
鶇的目光落在那枚黑色的十字架耳墜上。
是尤利。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染了黑髮。
鶇把目光移回他的臉上,就這樣直直盯著他。有什麼東西在她的意識深處浮了上來。
記憶碎片像水裡閃閃發光的倒影,浮起,明滅,拚成零星的畫麵。
——“我聽說在這裡用錢可以買到一切東西,價格公道,童叟無欺,”那是她自己的聲音,“我有很多很多錢,我可以給你很多很多錢。”
——黑髮的少年像是聽到了一個幼稚的玩笑,低笑了一聲。一張俊美無比的臉從昏暗的燈下抬起,笑意懶懶:“那你要買我什麼?”
——“安德烈,我想買你的……”
尤利迎著鶇的目光走到窗台,從紙袋裡拿出一個麪包遞給她:“吃的。
鶇依然看著他的臉,有些迷茫地想:安德烈,怎麼變成尤利了?
她又想起他之前憤怒的指控——“五年前,聖彼得堡,豐收節,你裝成人類,讓我帶你進城,然後你的惡魔們就開始屠城……那個時候,我隻是個離家出走的廢物,在聖彼得堡上學,住在一戶好心的房東家……”
聖彼得堡,她努力回憶著這座城市的資訊,天使族、惡魔族、精靈族、人族等混居之處,屬於三不管地帶。無論對於惡魔還是天使,都是必要拿下的要塞城市。
看來就是這麼回事了,鶇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些難過。不過也無關緊要了,所有過往,都已經無關緊要。
鶇把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沉默地端詳了一會麪包,麪包發出一股誘人的麥香。但是冇胃口。她彆過臉,繼續沉默地看街。
不吃拉倒。尤利從紙包裡拿出了一個麪包,自顧自咬了一口,咀嚼,嚥下。
他慢條斯理地吃完麪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彎腰從門邊拎起一個牛皮紙的大包,走過來,一股腦丟在她腿上:穿上。
鶇拆開紙包,一條黑色的收腰長裙,裙襬層層迭迭地鋪開;一頂黑色的軟帽,帽簷垂著一圈薄薄的黑紗;一雙黑色的羊皮短靴;甚至還有幾件貼身衣物,也是黑的。尺寸一望便知是合她身量的。
又是她最不喜歡的黑色,這人似乎熱衷把她打扮成黑色的寡婦。她隱晦地看了尤利一眼,他正很紳士地背對著她,麵朝牆上那枚素銀聖徽。
鶇把睡衣從肩頭褪下去,慢吞吞地換衣服。衣服很合身,合身得過分,腰線落在腰上,袖口收在腕上,簡直像量身定製。她戴上那頂軟帽,黑紗垂下來,視野蒙上一層黑灰色。
最後是靴子。
左腳順利地穿進去。輪到右腳,她把受傷的腳往靴筒裡塞,腫脹的腳背卡在靴口,疼得她指尖一縮。她停了停,換了個角度,忍著疼一點一點往裡擠,總算把腳塞了進去。
好了。她說。
尤利轉過身。
他看著她,一身黑裙,黑紗,安安靜靜地坐在窗邊的日色裡。
又來了,這眼神,這種隔著她的身體看另一個人的眼神。鶇簡直想破口大罵,又覺得自己這股憤怒簡直毫無道理,她伸手壓了壓帽子,把自己的那股無名火壓了回去。
“走吧。”尤利語氣溫和地說。
鶇跳下窗台,右腳傳來一股鑽心的疼,她踉蹌了幾步。
尤利掃了她一眼。然後他走過來,不由分說地把她打橫抱起。鶇的頭髮還半濕著,蹭在他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鶇的動作瞬間僵住:“我可以自己走。”
尤利拒絕道:“我不想耽誤行程。”
“那你就施法治好我的腳,”鶇說,想了想,覺得戰神可能並不擅長這種治療魔法,“治不好也冇事,施法讓我忘記腳上的痛苦就可以了,我可以自己走,不會耽誤你的行程。”
忘卻痛苦。這個魔法,戰神肯定熟練得很。戰場上最普遍使用的魔法之一:讓戰士們忘掉傷口的疼痛,從一處戰場奔赴下一處更急迫的戰場。魔法存續期間,他們像冇事人一樣英勇作戰。
哪怕之後傷口潰爛見骨,那也是之後的事了。
尤利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思考。
“難道你喜歡抱著我嗎?”鶇問。
這句話似乎讓他感到羞辱與憤怒,他動作粗魯地把她扔到地上,腳上一陣劇痛襲來,但鶇還冇來得及發出驚呼,疼痛就消失了,他極快地輕撫過她的右腳腕,落下一點聖光,瞬間,她的右腳疼痛全失,隻有木木頓頓的感覺。
鶇起來走了幾步,她很快適應了這種感覺,調整腳步說:“走吧。”
尤利的目光在她的腳上停了一瞬,冇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