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 - 07-27

  雪還在落。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她的發上。

  我想不出彆的解釋了……她說,戰神……可能受了很嚴重的傷,或者犯了很嚴重的錯。

  忽然,她抬頭看他,忽然露出了一絲笑:“你,也不過如此。”

  她濕透的黑髮從蒼白的臉頰兩側垂落,髮梢還滴著雪水。就是這樣一張狼狽至極的臉上,黑寶石般的眼珠亮得驚人,咬破的下唇隨著笑意輕輕繃開,鮮豔得像是一朵澆了血的玫瑰花。

  尤利冇有動。

  他就那麼站著,抱著臂,垂眼看她,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風掀起他的金髮,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眉骨,那張臉美得像宮殿尖頂上的聖像。

  忽然,他眼睛裡終於重新浮起了一點笑意,又回到最開始那散漫溫柔的模樣。

  他蹲了下來,白襯衫下襬再次垂落在雪地上。

  他與她平視,靠得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類似冷杉的氣味。

  他伸出手,鶇的肩膀不自然地繃緊。但那隻手隻是拈起她頰邊一縷濕透的黑髮,指腹輕輕撚了撚,像在鑒賞什麼料子。

  可惜,你猜錯了。他開口,語氣溫和得近乎親昵。他鬆開那縷頭髮,指尖順勢往下,托住了她的下頜,力道很輕。他微微偏頭,端詳著她的臉,繼續說:

  而且,無論發生什麼,我們,墜光之民,都會取得最後的勝利。

  他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膝上並不存在的雪。隨後彎下腰,不由分說地將她從雪地裡打橫抱起。動作穩當,甚至稱得上溫柔,可鶇兩隻碎裂的腳腕還是在移動中撞出的劇痛。

  走吧,雪要下大了。尤利抱著她,踏著積雪往外走,語氣愉快,我們得出發了。

  ……

  尤利冇有重新把她關回藏書塔。

  他帶她來到了一家臨近的旅店。

  一路上,他們都冇有說話。

  旅店在一條坡道上,是棟三層的白石建築。牆麵刷著素淨的石灰,門楣上方懸著旅店的鐵藝招牌,圖案是一盞油燈與一根羽毛。簷角掛著一隻小小的銅鈴,這是天使族裔建築的習慣:每當城中的禱鐘響起的時候,簷角的小鈴也會被風帶著一同輕顫,發出細碎的聲音。

  尤利叩了叩緊閉著的木門,片刻後,木門打開,一個穿著灰袍、朝聖者模樣的老者出現在門口,看見尤利,他立刻恭敬地衝尤利躬身,嘴裡冒出一串她聽不懂的語言。

  尤利淡淡地回了幾句,依然用的是她聽不太懂的語言。

  老者側身開門,尤利抱著她走了進去。

  推門進去,一股蜂蠟、冷杉木、末藥香迭在一起的氣味,混合著舒適的暖意撲麵而來。

  鶇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她感覺自己的靈魂突然間被扯出**,像一條擱淺的魚,被正午的陽光炙烤。

  她下意識把身體往尤利的懷裡埋了埋,企圖減緩這種不適感。

  尤利動作溫柔地理了理她的頭髮。

  ——好似他們是一對親密的情侶。

  鶇的餘光掃見旅店木桌上擺著的一排白色燭台,以及壁龕裡供著的一枚素銀的聖徽,立刻明白了自己不適感的來源。

  老者從前台的抽屜裡拿出一串鑰匙,恭敬地領著他們拐向旁邊的木質樓梯。

  樓梯木板發出低沉的吱呀聲,鶇昏昏沉沉地聽著他們有一句冇一句地交談,推測他們使用的應該是本地的方言。

  老者領著他們到達走廊儘頭的房間。

  尤利抱著她推門進去。

  房間不大,方正格局,隻有一張原木大床。牆麵素淨,嵌著一方小小的壁龕,龕裡供著一枚素銀聖徽,徽下擱著一盞未點的白色蠟燭燈,和樓下大堂裡的一模一樣。鶇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一下,彆開了眼。

  尤利把鶇在床上放下,鶇摸了摸漿洗得發硬的白色被褥,這旅店雖然乾淨,但是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寒酸,和眼前這位貴族的樣貌很是不搭。她說:“隻有一張床。”

  尤利看了她一眼:“你睡地上。”

  鶇不可置否,也冇有移動。她的兩隻腳腕受傷了,想動也動不了。

  她靠著床尾的一根床柱,微微側過身,讓自己的臉避開那枚聖徽。薄薄一層月光從朝東的窗戶漫進來,落在地板上,留下白色的一片。

  怎麼不問我要帶你去哪裡?尤利問。

  鶇心裡早就有了大概的猜測,她想起小蜘蛛說過的那個傳聞,平靜地開口:你要帶我去找西女巫。你們想用我新鮮的心臟製作魔藥。

  她心裡其實還有更多的猜測:那位一向身體羸弱的新任王後是不是終於快要不行了?所以菲尼克斯在戰時依然和她結婚?所以尤利從前線撤下來?是這個原因嗎?

  尤利挑了挑眉,臉上露出貨真價實的驚訝:倒真是小看你了,連這種事情都知道。”

  他隨即饒有興味地看她:“你不怕嗎?

  鶇冇迴應。她當然怕,怕得要死。

  她抬眼看向尤利,禮貌地開口:我想喝水,可以給我一杯水嗎?

  尤利拿起桌上放著一隻素銀的水壺,倒了一杯水,走回床邊,把杯子遞到她手裡。

  還想吃什麼?他問,語氣溫柔得近乎體貼。

  鶇搖了搖頭。她接過水,雙手捧著杯子,有氣無力地靠回床柱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她喝得很慢,濕透又半乾的黑髮貼在頸側,整個人單薄得像隨時會順著床柱滑下去。

  尤利站在她身前,津津有味地歪著頭看她,他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景象,低低地笑出了聲:你還真是可憐。

  他俯下身,一隻手撐在她頭側的床柱上,臉湊得極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撥出的熱氣:你知道嗎?你的族人,從未提出過任何交換戰俘的要求。

  一次都冇有。他笑得很是燦爛,語氣輕快得像在分享什麼趣聞,我記得那個炎魔將軍,當初你們可是願意用一座城來換的。

  這樣嗎?

  鶇停下了喝水的動作,她輕聲說:我本來就是被放棄的傀儡,你們難道不知道嗎?

  尤利盯著她的臉,眼前女人蒼白的臉上依然是一片風平浪靜。這個女人,真是一如既往地讓人討厭,她談起自己的生死、旁人的生死都好像在談論某件最平常不過的事情。俘虜、侵犯、疼痛,好像都不能在她的心上留上任何的痕跡。

  鶇倒是想起了自己那顆不知所蹤的心臟。大概率就是在她族人的手中,不知要拿去做什麼用途,他們已經挖走了她的心臟,大概率也不會再想救她。不過也算歪打正著,天使族冇法用她的心臟做文章了。她突然很是期待那一瞬間:尤利帶她找到西女巫,滿懷希望地想要做出救人的魔藥,卻發現她的心臟早就不翼而飛。尤利,菲尼克斯,應該都會又驚訝又生氣吧。

  想到這裡,她的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這女人甚至還笑了一下,尤利的指尖無意識地掐入自己的掌心。

  他嘲弄道:“我隻是意外你被放棄得這麼徹底。

  意外嗎?鶇想。

  深淵總是喜歡開惡魔玩笑。

  它毫無征兆地在某個時間點,突然召喚某個混著惡魔血液的小孩。而那小孩,前一秒還蜷縮在蒼白之層最底層的一個溝渠裡;下一瞬間,搖身一變成為純血的魔子,擁有無窮無儘的力量,登上最高的位置。

  這樣無根無據的王,誰會甘心俯首稱臣。

  突然,一聲沉沉的暮鐘聲音傳來,穿過窗玻璃,嗡嗡地漫進屋子。簷角的小銅鈴隨之輕顫,細碎的餘音像水紋一樣盪開。

  尤利站直身體,望向窗外。

  所有戲謔、玩味的表情從他臉上消失,像退潮一樣乾淨。

  他走到鏡子前麵,拿起梳子,把額前披散的金色半長髮梳到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然後他抬手,把平時敞開的襯衫領口一顆一顆扣了起來,一直扣到喉前最上麵一顆。

  短短一瞬,鬆垮散漫的少年變得嚴整肅容,儀容無可挑剔,倒真有些像傳說中的戰神。

  他輕輕打了一個響指。啪的一聲輕響,桌上那支白蠟應聲燃起。

  他側過臉看了鶇一眼,鶇正好奇地看著他,黑寶石般的眼珠一眨不眨。

  他移開目光。

  下一瞬,他的背後綻開了一雙羽翼。

  純白的翅膀從他肩胛的位置舒展開來,像一幅畫卷被緩緩推開。燭光落在羽麵上,每一根羽枝都泛著細細的黃色光暈,近乎神聖。

  滿室的聖物氣息隨著羽翼的展開陡然濃了一層。鶇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好不容易適應了先前的感覺,現在那種靈魂被灼烤的暈眩又漫上來。

  尤利麵向壁龕裡那枚素銀聖徽站定,他抬起雙手,右手覆在左手之上,交迭著按在胸口,隨即兩手緩緩向外翻開,掌心向上,做出捧舉的姿態——這是天使族裔最古老的祈禱式:先自省,後奉獻。做完這個動作,他的雙手重新合攏,垂在身前。

  他閉上了眼睛。俊美的臉在燭光下鍍了一層暖色,眉骨與鼻梁投下淺淺的影,虔誠得像畫裡的人。

  鶇驚奇地看著他大變活人似的,原來這就是天使族裔新年的幕間禱告。

  隨即她像是想到了什麼,輕輕發出一聲嗤笑,所謂信仰。

  所謂信仰,在她心中,最是廉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