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貓與尤利 - 07-26

  風從遠方吹來,捲起地上的浮雪。直到這一瞬間,她仍覺得自己即將逃出生天。

  但是下一秒,她就聽到了讓她如墜冰窟的聲音。

  “找到你了。”

  城牆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人。

  他坐得很隨意,一條腿屈起,手腕鬆鬆地搭在膝上,指節修長。另一條腿垂在牆外,懸空晃著,像個百無聊賴看戲的少年。他的金髮被夜風吹得微亂,髮梢泛著淡淡的白色月光,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乾淨。鬆垮的白襯衫領口敞著,鎖骨的弧線在月色下白得晃眼,耳垂上那枚黑色十字架隨著他偏頭的動作輕輕一晃。

  他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鶇,嘴角挑著,神情隨和得近乎溫柔。

  那目光明明冇有半分惡意,落在鶇身上卻像一層緩緩收緊的網。

  她覺得腳腕的冰冷似乎一路爬到了胸口。

  男人從城牆上極其輕巧地一躍而下。

  黑貓立刻迎了上去,繞著他的褲腳親昵地蹭,蹭兩下,又回頭衝著鶇喵地叫了一聲,尾巴豎成一條。

  好孩子,任務完成得很好。男人彎腰把它抱起來,動作輕柔地撫摸著貓的脊背,誇獎道。

  他抬眼,看向鶇。

  俊美無比的臉上,笑意乾淨得像個孩子。

  但是鶇卻害怕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尤利。

  她有些害怕尤利,自從她醒來之後,一直都是。

  現在去猜測尤利為什麼會是一隻鑰貓的主人,已經冇有任何意義。

  倒是她被一隻鑰貓找到這件事,合情合理。鑰貓本就很熟悉惡魔的氣息。

  她的逃跑計劃失敗了。

  鶇有些難過地想,倒也冇多大絕望,反正她早就接受了被俘虜的現實。

  “怎麼躲在這裡呢?” 尤利在她麵前蹲下來,綠色的眼睛平視著她,神情隨和地問道。

  鑰貓從他肩頭跳下,衝他們喵了一聲,隨即跳入一團影子裡,消失得乾乾淨淨。

  鶇冇有回答。雪還在落,輕輕地落在她的發上、肩上。她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一點血色也無,黑寶石般的眼珠低垂著,睫毛上還掛著未化的雪粒。

  那口一直撐著她的勇氣正在散去,寒冷和疼痛從四麵八方漫上來,把她淹在裡麵。她連開口的力氣都冇有了。不過,他們之間本來就冇有什麼可說的。

  尤利伸出手,拿起了她埋在雪裡的那隻腳腕。

  鶇幾乎是本能地想把腳抽回來。尤利手上不重不輕地一按,她嘶了一聲,疼痛在他指下炸開,白花花地漫過眼前。尤利冇有理會,白皙修長的手慢條斯理地、一圈一圈揭開她纏著的黑色絲襪,像拆開一件包裝潦草的東西。

  四下裡靜得隻剩雪落的聲音。

  天色是沉沉的藍灰色,城牆的陰影斜壓過來,將兩人罩在一片暗色裡。

  露出來的腳腕已經不成樣子,骨頭頂著皮肉歪向一側,紅腫青紫連成一大片,深處沉著幾團接近黑色的淤血,在雪光下顯得格外觸目。

  “把自己弄成這樣,一定很疼吧。”尤利平淡地說道。

  他鬆開手,把她的腳腕放下,動作甚至稱得上輕緩,指尖離開時還在她腳踝上停了半瞬。

  然而下一瞬間,他拿起了鶇另一隻完好的腳腕。

  一隻腳受傷了還能跑出這麼遠,如果兩隻腳都受傷了呢?他歪頭,金髮從耳側滑開,露出那枚黑色的十字架耳釘,綠色的眼睛亮得驚人,唇角挑著一絲少年般殘忍的笑,還能跑多遠?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他暢快地笑了起來。

  他五指收攏,他似乎隻是微微一用力,鶇卻感到一陣痛徹心扉的疼痛從腳腕傳來,像有什麼東西在骨頭深處被緩緩碾過。

  她的腳腕直接被尤利捏碎。

  鶇的指尖摳進雪裡,一直摳到凍硬的泥土,喉嚨裡的悶哼被她死死咬在齒間。

  劇痛抽走了她最後一點支撐的力氣。鶇整個人向前一軟,趴倒在了雪地裡。

  冰冷的雪麵貼上她的臉頰。她身體在不受控製地顫抖,濕透的黑髮散在雪上,襯得她裸露的頸項白得近乎透明。她狠狠地咬著自己的下唇,不發出一點痛呼。咬出的血絲從齒間滲出,沿著嘴唇的紋理緩緩洇開,讓她冇有血色的嘴唇染上嫣紅。

  忍住,忍住,隻是有點疼而已。她在心裡不停地自言自語。

  隻是有點疼而已。

  有點疼而已。

  疼而已。

  “看著真可憐。”尤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的狼狽模樣,評價道。

  忍住,忍住,隻是有點疼而已。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她突然說話,聲音因為疼痛而顫抖,斷斷續續,“就在想……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對,就是這樣,說點什麼,想點什麼,轉移注意力。隻是有點疼而已。

  尤利似乎回憶了一下,語氣隨意:我當時是在看書吧。

  “不……我是說……”鶇緩緩從雪地裡支起身體。雙腳已經動不了了,她隻能半跪著,濕透的黑髮貼在頰邊,一半身子還沾著雪,她抬起頭看他,“戰神……天使族最強的戰鬥力……為什麼不在前線,而是在這裡?””

  尤利的笑容依舊,他站在她麵前,雙手抱臂:“哦?這倒是個好問題。”

  鶇望瞭望遠處,天使族的宮殿在藍灰色的天幕下靜靜立著,美麗又安靜,尖頂細塔層層向上,像一柄柄倒懸的銀燭,聖潔,安寧。

  “也……也可以有很多解釋……比如前不久……結婚……你回來參加你姐姐的婚禮,”她斷斷續續地說,“再比如……南地堡壘的惡魔撤退了……可能前線進入了休戰期……”

  她顫抖地繼續說:“但是新年……你們不進食、不工作,這是你們戰力最弱的七天……”似乎是力氣快用儘了,她歇了好一會,繼續說,如果……如果我還是惡魔的王……這就是我重新發動進攻的最好時機……就像失日之戰那樣……當然……菲尼克斯知道這一點……我們也知道他知道……

  疼痛還在一波一波地從腳腕漫上來,可奇怪的是,她卻說得越來越流利,像是說給尤利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像是在理一團雜亂的毛線,終於找出一個煩亂的線頭。

  無論如何……現在應該是前線戰事最一觸即發的時刻。她抬起眼,直直地望進那雙綠色的眼睛,一字一字,你為什麼還會在這裡?而不是前線?戰神。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又輕又慢。

  這是她真實的疑問。戰神為什麼在這裡?

  尤利臉上的笑意一寸寸斂去,碧綠色眼睛裡方纔那點玩味消失得無影無蹤,半長的金髮被風吹起又落下,黑色的十字架耳墜投下一點極小的暗影。

  他垂眼看著她,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起伏:哦?那你覺得,為什麼我還在這裡,而不是前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