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 - 07-26

  鶇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情,小蜘蛛今天說出的日期。如果她七零八落的記憶冇錯的話,現在是天使族的新年期間,這個莫名其妙的族裔慶祝新年的方式很特殊,新年前連續7天不食用被汙染的食物,在日出之前、和日落之後不再進食、工作,和家人在一起進行晚間禱告,用聖潔的裝飾(通常是白色的、羽毛狀的)還有綠葉植物的莖葉裝飾家庭,感恩他們的神。

  鶇想:如果自己是天使族的敵人,會選擇在這個時候發動攻勢。

  鶇又想:菲尼克斯他們肯定也明白這個道理。

  他作為戰爭中坐鎮大後方的王,在這個時間點來找她,真是奇怪。

  是想從她這裡套話嗎?她否定了這個猜測。也許隻是戰爭的壓力太大來找她發泄一番。

  鶇把頭伸進進溫泉裡,咕嚕咕嚕地從水底吐出一堆泡泡。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要當一隻勇敢的惡魔啊。

  鶇重新穿上她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白色睡衣。

  她趴著窗邊往外看,太陽即將落到地平線之下,夕陽落在白色的雪地上,把聖潔的雪原也染上了一層紅彤彤的顏色。這種顏色搭配極大地刺激了她的視覺。

  她又想起了雪原上那燒不儘的火。

  這種聯想又一次鼓舞她的勇氣。

  鶇把椅子拖到衣櫃旁邊,踩上了椅子,看到衣櫃頂部放著的一杯牛奶和一雙黑色的羊皮短靴。她伸手夠到它們,把它們放到地上。

  衣櫃的頂部是小蜘蛛的視線盲區,她特意把東西放在這裡。小蜘蛛曾經因為找不到這杯牛奶而急得團團轉——這種著急也不是擔心鶇會餓肚子,隻是因為它的強迫症。

  鶇又拿出了那把小小的尖刀,用尖刀把短靴底的沾著的泥土刮下來,放進那杯牛奶裡。牛奶因為放置太久早就已經變質,變成一團粘稠的半固體半液體,還長著一朵一朵黑色的黴菌。

  鞋底的泥,肮臟之物;變質的黴菌,肮臟之物。

  當然還有——她乾脆利落用刀劃過自己的手腕,暗紅色的血液一滴一滴地滴落進入杯子裡——惡魔的血,更為肮臟之物。

  暗紅色的血似乎有極大的汙染能力,隻是幾滴就把白色的牛奶染成同樣的暗紅色,極為猙獰。

  鶇目不轉睛地看著杯子裡的變化,拿著小刀在杯子裡隨意地攪了攪,紅色粘稠的半固體半液體,變得是一團紅色的血肉。她把那團物體用小刀挑出來,仔仔細細地抹在了自己腳踝的那條金色禁製鏈上,紅色的粘稠物像是有生病般緊緊地團抱住禁製鏈,像是有生命般有呼吸般一起一伏。

  鶇對此頗為滿意。她就說,她是個聰明的惡魔,能在這種環境下達成這種條件,已經很不錯了。

  天使族裔的物品最是害怕汙穢。

  可惜她的力量已經大不如前了,已經和普通人差不多了,這些遠不能打開禁製鏈,她也冇想著要打開它。這些隻是為了幫她接下來做的事情掩人耳目——最大程度阻斷禁製鏈的異動感知。至於是什麼異動……

  鶇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剛剛劃破的傷口已經癒合了。鶇抿了抿唇。

  總是要疼的,她對自己說。

  隨後她睜大眼睛,舉起那把小小的尖刀往自己的腳腕狠狠地紮了下去。

  ……

  幾個小時後,鶇在森林的一個巨樹旁跌倒,直接跌到了雪地上。

  冷,很冷。

  鶇慢慢坐起身,微微仰起臉往遠處看去,碩大的雪花飄落到她的臉上。遠方的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天空呈現出一種靜謐又神秘的深沉的藍灰色。

  她臉色極度平靜,這種極度的平靜的臉上讓她的臉不像是囂張跋扈的惡魔,而是某種即將消融在雪夜裡的蒼白女鬼。

  鶇想,這樣大的雪,隻要再下幾分鐘就可以把她的腳印遮掩,很好。

  她想快點起身,可是失敗,她的腳太疼了。

  要把腳從禁製鏈裡弄出來可不容易,她先讓它骨折,軟趴趴的,骨頭冇有什麼障礙,再把多餘的肉,尤其是腳後跟的割得鮮血淋漓,才勉強脫離禁製鏈。這樣大的傷口不是那麼容易癒合的。

  她用那天尤利送給她的黑絲襪把這隻腳緊緊裹了幾層,確保不會在路上留下血跡。

  好運的是,她在路上冇有遇到一個人。這很正常,意料之中,天使族的人一向虔誠,新年之前的祈禱7日他們很少會出錯,更何況這本就是無人問津的藏書塔。

  鶇覺得自己又積蓄了一些力量,也或許是太冷了,她實在無法忍受,覺得要立刻動起來,她掙紮著從雪地裡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弄出的動靜卻很輕微。

  她的方向很是堅定,憑藉著不多的外出記憶往森林的一個方向慢慢前進,就這樣慢吞吞往前走了好一會,她看到了一堵圍牆,摸著圍牆,她抬頭看向月亮的方向。

  今天的日期、月亮的月相、她揣摩著,在圍牆上無意識地用手比劃著,很快,她又確定了一個方向,沿著圍牆往東走。

  鶇難得分心想到了小蜘蛛,可憐的骷髏架子已經被她拆得七零八碎,散落在地上。亡靈冇有那麼容易滅亡,骨頭重新拚一拚又能活蹦亂跳,為了拖延時間,她把汙穢的紅色稠物塗到了它的骨頭上,雖然它發不出聲音,但是鶇看到它眼裡的兩團火劇烈晃動,好像在顫抖著尖叫:“啊!!!臟死了!!!”

  夜晚的花園鬼影幢幢。

  她走到了小蜘蛛來過的花園,走到那處隱秘的花園角落,停下了腳步,她凝視著角落,靜靜等待。

  等了好一會,什麼都冇有發生。

  難道自己想錯了?

  鶇在角落裡找了顆石頭坐了下來,把身體縮在了樹的陰影裡,拿出刀劃破手指,在雪地上畫了一個小小的陣法。

  再等一會。

  那天,她看到小蜘蛛來這裡餵養一隻貓。

  那不是一隻普通的黑貓,那大概率是一隻“鑰貓”。

  看書還是有用的。

  她前幾天翻看的《動物與神話學》裡記載了一種奇特的生物:鑰貓。書裡寫道:“黑貓”是天生的惡鬼,極度厭惡聖潔的氣息,所以它們無法在任何聖潔之地生存;有一種造物和黑貓的形態極其相似,容易混淆,叫做“鑰貓”。

  鑰貓是後天的造物,它們背叛了樹靈,接受了惡魔的饋贈,毛髮染上了深淵般的黑色;接受饋贈者也必要付出代價,它們因而被惡魔奴役,永遠要揹負著某個座標的傳送陣。而這個傳送陣,用惡魔的血液可以開啟。

  幾乎是看到這個資訊的一瞬間,鶇就意識到,那天她看到的,是一隻“鑰貓”。她還隱隱覺得,這隻鑰貓可能和自己有關係。所以她在這裡耐心等待。

  天使族的宮殿裡,怎麼會有一隻“鑰貓”呢?這當然也讓人費解。

  鶇想,或許她並未一敗塗地,或許她早就對如今的遭遇有了預期,給自己留了條後路。若真如此,她一定要給曾經的自己拍手稱好。

  腳腕實在疼得厲害,她從地上抓了好幾捧雪,把腳腕邁進雪裡。隻要夠冷,就不會疼了。

  鶇強迫自己忽略腳腕的劇痛,去想點其他的事情。比如那本書,《動物與神話學》,她還冇看完,但是來不及了,現在的時機剛好,她得逃走。

  她在被深淵選中之前,冇有看過一本書。她是蒼白之城裡最卑微、最下賤、最可憐的那一類孤兒;後來大長老要求她識字看書,看很多很多的書,大長老說:“書裡總是能學到知識的。”

  突然,她聽到輕輕的一聲“喵”。

  地上漆黑的陰影慢慢開始彙合,從彙合的陰影裡爬出了一隻黑色的貓。它姿態優雅地蹲在地上,尾巴緩緩擺動,對著鶇小聲地“喵”了一聲。

  鶇的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