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李望想喊 “不是的”

想撿起鉛筆,想抱住張駿,可他什麼也做不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張駿站起來,轉身走了,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裡。

黑暗裡傳來張駿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李老師,你騙我,你說過要幫我考上好高中的……”

他猛地驚醒,額頭上全是冷汗,心跳得飛快,像要跳出胸腔。

宿舍裡的燈還亮著,牆上的獎狀依舊掛著,桌上的斷鉛筆和碎紙還在,一切都那麼真實,又那麼諷刺。

他坐起來,拿起桌上的斷鉛筆,指尖摩挲著筆桿上的痕跡,突然哭了出來,哭聲壓抑,像受傷的野獸,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那晚的燈光很亮,照在獎狀上,李望突然發現,自己再也不敢看張駿的眼睛了,怕在那裡麵,看見曾經的自己。

怕看見曾經的自己,穿著乾淨的白襯衫,抱著一摞輔導資料,站在鎮中學的門口,眼裡滿是光,說 “要改變孩子的命運”。

怕看見曾經的自己,蹲在操場給張駿講題,笑著說 “你很有天賦,要加油”。

怕看見曾經的自己,指著他現在的樣子,罵他 “懦夫”“騙子”“背叛者”。

天快亮時,李望才止住哭聲,眼睛紅腫,像核桃一樣。

他把桌上的碎紙重新放進鐵盒,鎖進抽屜,把那支斷鉛筆藏在枕頭下,他想把這些 “證據” 藏起來,想假裝 “一切都好”想繼續做他的 “優秀教師”想繼續在 “排名” 的路上走下去,哪怕心裡已經爛得發臭。

第二天早上,李望走進教室時,張駿已經坐在座位上了。

他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本舊的奧數題冊,卻冇有看,隻是盯著封麵發呆。

李望走上講台,清了清嗓子說:“今天我們複習數學基礎題,準備下次小測。”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往常一樣,可隻有他自己知道,心裡有多慌。

上課的時候,他刻意避開張駿的方向,隻給中等生提問,隻給他們講題。

張駿坐在最後一排,像個透明人,冇有舉手,冇有說話,甚至冇有抬頭,隻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尊冇有靈魂的雕塑。

下課鈴響時,張駿突然站起來,走到講台前,把一張紙放在李望麵前,是退學申請,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卻很工整,寫著 “因家庭原因,申請退學,望批準”。

李望的心臟像被重錘砸中,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看著退學申請,又看著張駿的眼睛,那雙曾經滿是光的眼睛,現在一片空茫,冇有淚,冇有怨,隻有一片死寂。

“為什麼?”

李望的聲音發顫,終於問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話。

張駿冇有回答,隻是轉身走了,腳步很輕,像第一次離開辦公室時一樣,冇有回頭。

李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手裡的退學申請被攥得發皺,像那張 “52” 分的成績單,像那本被撕碎的輔導計劃,像他破碎的理想,再也回不來了。

旁白理想的染汙,從來不是終點,而是深淵的開始。

李望拿著 “優秀教師” 的獎狀,站在全縣第八的榮光裡,卻失去了最珍貴的初心。

他得到了同事的羨慕、校長的認可、製度的獎勵,卻永遠失去了那個蹲在操場算奧數題的孩子,永遠失去了曾經的自己。

張駿的退學申請,像一道最終的判決,宣告著他教育理想的死亡,宣告著他徹底變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人。

而這道判決,不是彆人給的,是他自己,用一次次的妥協、一次次的自我欺騙、一次次的 “應該這樣”親手寫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