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兔死狐悲接替寶座

1.精簡機構汰弱留強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在這8年抗戰中幾乎冇有為民族抗戰做過一點事的毛人鳳,卻因戰後接收工作中的“大功勞”獲兩枚勳章:一枚是青天白日勝利勳章;另一枚是忠勤勳章。對照著抗日勇士冤死於毛人鳳領導下的特工之手,曆史顯出幾分滑稽和蒼涼。當然毛人鳳顧不上有這等思考曆史的閒心,更無此自覺。他一方麵沉浸在獲得勳章的愉悅中;另一方麵更為自己地位日益穩定,蔣介石越來越信任自己而歡欣鼓舞。

福兮,禍之所依。災禍總是在不經意中悄然降臨。

1945年10月10日,《國共代表會議紀要》(即“雙十協定”)在重慶正式簽署,大街小巷到處洋溢著喜悅祥和的氣氛。羅家灣大院毛人鳳辦公室中,毛卻一人呆坐在桌前,背對著辦公室的門,眼光越過窗外,投向遠處的不知何方。原來,這個經國共兩黨談判43天才得以達成的協定,出於對特務ansha、逮捕及借各種理由進行的搜查和掠奪的痛恨,更出於對民主政治的嚮往,gongchandang和民主黨派人士均一致要求結束特務的恐怖活動。因此,《雙十協定》的重要內容之一,就是取消特務機關,嚴禁司法和警察機關以外的團體組織享有拘捕、審訊和處罰之權,並要求“釋放政治犯”。

而軍統局經過10多年的發展和演變,其力量之大已經從純特工滲入軍事、政治、黨務、軍政、經濟、文化、教育、交通、警察、財政、外交等各個部門,所能調動的稅警、緝私及特務武裝達數十萬人之多,加之軍統組織之嚴密,號令之嚴明,調動之靈活,實力之雄厚,超過了任何一支國民黨正規軍隊。這就不能不引起蔣介石的警戒之心。以蔣介石慣有的極重的猜忌之心,以及在他腦子裡根深蒂固的中國傳統的權術觀念,是不能容忍某個部下的係統發展太快太大,打破整個係統平衡,脫出他的控製的。現在軍統發展如此之快,勢力如此之大,已成“尾大不掉之勢”,蔣介石又如何能不猜忌、不防範呢?

心中疑慮重重的毛人鳳找到戴笠,和他一起商討應對之法。兩人繞了半天,終於找到關鍵,當務之急是要猜透“領袖”的心思,看一看老蔣還打不打算和zhonggong鬥法。想到這裡,毛人鳳不由又對戴笠說道:“老闆,您最善於琢磨委座的心思。您看,在眼下這種情勢下,委座是真的打算和gongfei講和呢?還是虛與委蛇呢?”

“那還用說,委座對gongfei向來是抱著不清除乾淨誓不罷休的決心的。”戴笠皺著眉頭,不耐煩地說。

“如果委座現在仍抱此決心,我想我們這些人他還是要用的。因為gongfei太狡猾了,手段又一天比一天高明,我們這些人忠心耿耿地替委座清除這些眼中釘、肉中刺,委座不用我們用誰?隻是現在的關鍵是要弄清委座的具體的真實的想法。”毛人鳳急於提醒戴笠,不由來了一番長論。

“您看,我們已把日偽與八路軍、新四軍曆次作戰的檔案,以及他們對付zhonggong地下機關的各種資料全麵接收。這事委座知道嗎?”毛人鳳小心翼翼地說。

戴笠大手一揮:“好了,我知道了。你現在就趕快回去,叫人給我把這方麵的材料給整理出來。”

當晚,毛人鳳不敢大意,熬了一個通宵,寫出一份材料。第二天一早,毛人鳳就將準備好的資料送來,戴笠接過來往包中一放,一言未發地走了。看著漸漸遠去的戴笠的身影,毛人鳳心中也似大石當胸,有些喘不過氣來。

一見蔣介石,見他對自己笑眯眯的,且非常客氣,戴笠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叫苦,但仍然裝得非常鎮定,按照昨天想的開始向蔣介石彙報,尤其詳細地彙報了日偽為對付zhonggong地下機關蒐集的情報,把毛人鳳對這些資料的詳儘分類和歸納總結細細說給蔣介石聽,並注意留神蔣的表情。看著蔣在那裡微微頷首,戴笠緊張的心情開始緩解。

“嗯,你對zhonggong的警惕心很高。彙報得很好,不愧是我的好學生。”蔣介石在聽完之後稱讚道,他甚至還拍了拍戴笠的肩膀,弄得戴笠心中一熱。

“委座,今天給您彙報的隻是一部分,其他的我們都已整理出來。gongfei實在是狡猾可惡,我們隻有對他們的情報掌握得越充分,對他們的打擊才能越有力。”戴笠不失時機地說。

蔣介石又點了點頭:“好,很好。你回去再整理一下,將其中有關軍事部門的資料交由軍令部改組的國防部,其他的,你們要妥善保管,為今後作進一步的斟酌研究作準備。”

戴笠一邊做記錄,一邊暗自高興。可等到起身準備告辭的時候,蔣介石突然想起了什麼,召回戴笠說:“嗯,還有,根據中常委的決定,軍委會即將取消,軍統局當然也要一起撤銷,你回去考慮考慮。……”蔣介石一席話,如五雷轟頂,擊得戴笠半邊身子發麻,張大了嘴,發不出一個音來。

看到戴笠失魂落魄的樣子,蔣介石忍不住好笑:“哎,你們是我的好學生,就應該能體諒我的苦衷,這個決定,就是不得已而為之的苦衷,包括葉秀峰的中統局,也要撤銷,你還是回去好好考慮一下,怎麼個結束法。”

戴笠如一個溺水的人,想抓住點什麼,卻又什麼也撈不著。滿懷著不安和狐疑,他從蔣介石官邸退出。

回到公館,發現毛人鳳已候在小客廳裡。其實毛人鳳比他更著急,他早就來到戴公館,等戴笠回來。一見戴笠回來,毛人鳳馬上迎上去,“老闆,怎麼樣?”

戴笠一五一十地把見蔣介石的經過講完,聽著聽著,原本一臉焦急的毛人鳳的臉上顯出笑容:“委座仍要我們保管研究zhonggong的資料,說明原先的基本職能和團體不會取消。”毛人鳳斬釘截鐵地說。

戴笠雖受到毛人鳳樂觀情緒的鼓舞,但仍憂心忡忡:“可是,委座已經說了,撤銷是一定的。”

“說的要取消這個名字,可眼下的組織不至於全不要吧!”毛人鳳提醒道。

“是呀。看來,我們一定要搶先拿出一套讓領袖滿意的化整為零的方案來。”戴笠興奮地說,毛人鳳的話顯然又激起了他的信心。他對多難興邦的舊訓頗有體會,相信經此一劫,軍統又將迎來大發展的前景。

送走毛人鳳後,戴笠依然平靜不下來,他把自己一人關在屋子裡,冥思苦想,尋萬全之策。整整想了一夜,他總算為自己準備出一套新的方案,儘管此時的戴笠感到危機四伏,但他的計劃仍是野心勃勃,充滿鬥誌。

整個計劃包括兩個部分。第一部分是“化整為零”的具體招式,核心是軍統化整之後,自己的班底大勢不失,這是為軍統的整個將來作打算。第二部分,則是儘快把海軍抓在自己手中,這樣,哪怕將來軍統真的不保,戴笠也不致兩手空空。

為使此計劃順利進行,在後來的幾天裡,戴笠每天都要把毛人鳳叫到家中,共同討論細節問題。不久,毛人鳳就隨戴笠日夜不停地奔走於南京、上海、北平、天津、青島等大城市之間,一方麵處理肅奸案件,一方麵絞儘腦汁完善“化整為零”的具體方案。

10月下旬,具體方案出台,它包括三個招式:第一招是,在內部體製上減少指揮層次,精簡人員,公、秘分開,轉入地下,以轉移整個社會注意的目標;第二招是,在軍統工作部署方麵加強**活動的成分,以增加其在蔣介石心中的分量;第三招是,迅速整頓清理軍統內部的貪汙受賄問題,整飭風氣,以免被蔣介石或政敵抓住口實,自招其禍。

11月初,毛人鳳將方案具體完備地總結出來,並在戴笠的授意下,召集全體特務開會,會議由毛人鳳主持,戴笠作重要講話。戴笠簡要介紹了“取消特務”的條款,然後馬上強調:“最近大家都為這一訊息弄得人心惶惶,這是完全不必要的。需要提醒大家的是,因為我們以前的工作開展得太有聲勢,招人怕、招人忌,纔有今天的困境。可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就不再被需要了,相反,今後由於‘剿共’任務的加重,我們的工作將更為繁多,更為重要。”

說到這裡,戴笠停了一下,換而用一種更嚴肅的語氣提醒道:“但是有幾點需要注意。第一,一定要注意遵守工作紀律,該保密的一定要嚴格保密;第二,要進一步加大對gongchandang分子的打擊力度,第三,大家要潔身自好。這一點最為重要,現在是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誰敢以權謀私,貪汙受賄,被彆人抓到把柄,影響到軍統名聲,就彆怪我老戴不客氣!”聽到此,底下的特務一片嘩然,本來當特務工資就不多,不搞“外快”怎麼辦?此時戴笠又接著說:“不久我們就要查肅了,有這方麵問題的人,最好及時懸崖勒馬,並向我彙報。爭取從寬處理。”這下,下麵的特務更像開了鍋似的——畢竟,他們中難得有幾個人是乾淨的。對此,戴笠不予理睬,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了毛人鳳耐心講解、勸說,再加以威脅。

於是,從1945年底開始,軍統在“裁弱留強”的同時,撤銷所有區一級組織(東北區除外),恢覆在省範圍內的省站為最高機關。同時,所有特務組織和特務人員一律轉入地下,絕對保密,不再以公開機關和任何名義作掩護。這是為在軍統改組過程中,儲存實力,以防不測而采取的一個關鍵措施。

2.天不藏奸戴笠殞命

1946年3月17日早晨,毛人鳳與戴笠聯絡過後,驅車往軍委大禮堂。這一天是國民黨六屆二中全會的閉幕式,所有的黨政要人都與會,戴笠不在,保衛工作的重任全落到了毛人鳳身上。

大會議程排得很滿,先是宣佈頭天下午常務委員會選舉和“國大代表”的推選結果;接著是通過財政經濟案、國民zhengfu組織案。可不知為什麼,毛人鳳總覺得右眼皮跳個不停,他從心裡不太願意相信“左眼跳福,右眼跳禍”的老話,可是忐忐忑忑、無著無落的感覺總使他往壞處上想。1935年,國民黨四屆六中全會上發生過刺殺汪精衛的血案,難道今天也會有類似的不測?

正在重慶的毛人鳳胡思亂想,進而加強保衛工作,唯恐出現亂子,印證“右眼跳禍”時,戴笠於3月17日上午11點45分,乘坐飛機飛往上海。航空委員會撥給的飛機名為DC47型222號,由美國提供導航設備,可以全天候飛行,技術精確,設備完善,堪稱20世紀40年代世界一流水平,十分安全可靠。

會議總算結束了。儘管會議中的內容有大大不利於戴笠和軍統前途的部分,但好在總算冇出意外。下午2點看著蔣介石微笑著步入專車,毛人鳳繃緊的神經開始慢慢放鬆。

回到羅家灣,回想著大會的內容,毛人鳳頗覺心緒難平,右眼皮還在跳。“今天這是怎麼了?”毛人鳳問自己,抬腕一看手錶,已近下午4點,早已過了聯絡的時間了,毛人鳳心裡不由“咯噔”一下,急急派人與青島聯絡。

半小時後,青島方麵來電,青島辦事處主任梁若節稱,戴笠已於近12點時飛去上海,自己是在機場眼見飛機升空後才離開的。“哦,到上海去了。”毛人鳳自言自語,“看來又被胡蝶纏上了,難怪忘了我們。”毛人鳳深知胡蝶在老闆心中的分量,知道老闆一見胡蝶什麼事都會放下,當下,也就放心了,開始在辦公室裡眯起眼,小憩一下,放鬆一天來緊張的心緒。

話說那天在上海龍華機場,傾盆大雨不住地下著,卻有一小幫人打著傘在雨中等待。他們是軍統局上海特務站的李崇詩等人,按戴笠前一天的指示,於下午2點就到機場等待,準備迎接老闆。

在機場,他們耐心地守候了兩個小時,議論著這場暴雨來得太快,不時仰望灰濛濛的天際尋找飛機的影子。雨越下越大,滿耳都是雨聲,不時夾雜著一記響雷,閃電也在天空中拉出一道道閃亮的弧線。

這幫等候的人開始不安了。李崇詩首先行動,去機場電台向北平辦事處詢問,答電稱老闆已於前日到青島。又發電青島,答電稱老闆於11時45分飛往上海……

那專機早應到了,為何遲遲不見蹤影?焦急不安開始籠罩在李崇詩心中,他急忙返回辦事處,發電報給毛人鳳,告知詳情。

毛人鳳正在辦公室裡放鬆養神,一聲尖銳的推門聲打斷了他。

“出什麼事了?”毛人鳳有些奇怪。

“上海來電,到現在老闆還冇抵滬。”來人邊說邊遞上電文。

接過電文一看,毛人鳳就急了,一聯絡到今天跳個不停的右眼皮,他開始心中發慌。

“馬上接南京辦事處。”毛人鳳急急地說。

南京辦事處主任李人士不久來電稱,冇有見到戴笠。毛人鳳叫他立即去附近所有的機場查詢。一個小時後情況來了,說是下午1時20分光景,明故宮機場導航台曾收到過222號專機的呼叫,當時南京也在下雷陣雨,雲高300米,能見度極低,不具備降落條件。但222號飛機堅持要著陸,嘗試了兩次,冇有成功,隨後便失去了聯絡。

“快接濟南站!”毛人鳳顧不得讓屬下喘息一下,不停地催促著,於是從濟南到青島,再到天津、北平,老闆可能去的地方都問到了,答覆仍是不知下落。毛人鳳終於覺得大事不妙了,方寸漸亂。“該不會出什麼意外吧?”毛人鳳跌坐在座椅裡,目光呆滯地盯著天花板。突然,戴笠早先跟他與周念行說過的一句話閃入腦際——“我將來若不是死在gongchandang手裡,也會死在委員長手裡。”難道委座會加害於他?毛人鳳心裡又“咯噔”一下,人從椅子上彈起。果真要這樣,暗箭難防,老闆肯定是凶多吉少了!毛人鳳想到了這一層,再順藤摸瓜地往下琢磨,發現的征兆愈多,愈覺得此事大有蹊蹺,禁不住冷汗淋漓而下。

山城重慶多霧,夜原本就顯得比彆處長些,而這一夜對於毛人鳳來講就顯得更加漫長難耐。整整一夜,他動用軍統電台四處呼叫,皆無老闆下落。焦急、失望、猜忌、害怕各種情緒似無形大手,壓迫著他,使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了。早8點,天終於亮了,毛人鳳想:“現在隻有找委員長了。”

一見蔣介石,毛人鳳就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得心口發悶,聲音不由有些哽咽:“委員長,戴局長的222號專機失蹤,局長本人不知下落。”

待到聽完毛人鳳講完所有情況,蔣介石顯得非常吃驚,立刻撥通航空委員會電話,下令航空委員會主任周至柔馬上派搜尋機沿青島、南京、上海一線及周圍地區尋找,弄清222號專機降落地點,並通知空軍各機場協助查尋,將情況隨時報告。

放下電話,蔣介石又將臉轉向毛人鳳:“現在你馬上帶一名校級乾部,攜電台、報務員、醫生,前往上述地區尋找,一旦發現專機,馬上降落,不能降落就跳傘下去。總之,要想儘辦法,找到戴局長!”

很快,毛人鳳趕回軍統局,召集了駐渝中、少校級以上的大特務共20餘人開會。通報完戴笠座機失蹤的訊息後,所有的人都驚呆了。這幫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心裡開始一陣敲小鼓,甚至是渾身冷汗直冒。

但當毛人鳳傳達蔣介石命令,問誰願搭乘航委會飛機去找戴笠時,在場的特務竟無一人應聲。最後,隻有與會乾部中年紀最輕的總務處長沈醉立起,表示願意承擔這一任務。

蔣介石立即接見了沈醉和毛人鳳,叮囑沈醉一些注意事項,之後又從抽鬥內拿出一張紙寫了幾句話,要秘書拿去蓋章,然後,遞給他們。隻見上麵寫著:“無論何人,不許傷害戴笠。各軍政機關、地方zhengfu,如發現戴笠,應負責護送其出境。此令,蔣中正。”

沈醉走後,毛人鳳一任各種想法在自己頭腦中交戰,不知不覺,在胡思亂想中,30多個小時過去,他一直冇閤眼。

3月18日晚,就在他積極準備乘飛機前往zhonggong武裝控製區尋找戴笠的時候,李人士在南京得到戴笠行蹤的第一個訊息:3月17日午後,在南京西南郊的江寧縣上空,有一架軍用飛機墜毀。

訊息傳到重慶,毛人鳳正在迷迷糊糊中,秘書薑毅英推門而入,他立刻驚起:“什麼事?”

“先生,南京李主任剛纔發來緊急電報,說陸軍總司令部情報處轉來訊息,證實昨天午後有一軍用飛機在南京附近江寧縣墜毀,是否為222號飛機尚待他去調查……”

“什麼,軍用機墜毀?”毛人鳳又重複了一遍。這時他已如五雷轟頂,聲音顯得飄忽不定。

呆了一會,羅家灣的大特務們都彙集到了毛人鳳的辦公室。見他們到來,毛人鳳無神地環視了一下週圍的這些人,然後幾近自語地喃喃道:“戴局長可能已遭不幸!”話未說完,一股酸淚已湧上,他彆過頭去,淚水奪眶而出,順著麵頰流淌。各處頭頭們見狀也一個個低下了頭,抽泣聲開始在房間響起——雖然不能弄清誰是真哭,誰是假哭。

3月19日,李人士進一步得到新的線索,在飛機墜毀處找到一顆私章,刻著龔仙舫的名字。至此,222號座機失事,戴笠及其一行遇難已確定無疑。

現在對毛人鳳來說,隻剩下一件事可以做了,那就是麵諭蔣介石。

晚上10點,毛人鳳驅車去蔣介石官邸,重慶此時還是春寒料峭,一如車中的毛人鳳悲慼的心。到官邸近11點,侍衛官一反常態,徑直把毛人鳳領到蔣介石臥室前的小客廳。

一見到身穿睡衣的蔣介石,毛人鳳隻說了半句話:“委座,局長他……”就禁不住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3.拉攏親信擺局布棋

應該說,毛人鳳為戴笠的死感到悲傷也是情理中事。兩個人如一塊稻田裡的螞蚱,沆瀣一氣,為害人民。尤其戴笠是一隻比他“出道”較早的大螞蚱,毛人鳳後來投靠他,一直在他的卵翼下才得以生存。如今戴笠突然死去,他就像一隻小螞蚱失去了主心骨,心中悵然若失。這時候,他把戴笠的死訊告訴蔣介石,再也控製不住自己了,在蔣介石麵前大放悲聲,那不爭氣的眼淚越像決堤的洪水奔流不止。這樣的氣氛也感染了蔣介石,他把手放在毛人鳳的肩膀上,輕聲地說:“哭吧,哭出來心情會好一些。”

毛人鳳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誠惶誠恐地站起來,小聲地說:“謝謝委員長,人鳳實在壓抑不住內心的悲傷,打擾您休息了。”

“沒關係,沒關係。”蔣介石看毛人鳳漸漸恢複了平靜,開始和他談論戴笠的身後事。

“目前還都南京的工作迫在眉睫,軍統局的工作任務很重,需要儘快地確立領導人選,你看誰比較合適繼承戴笠?”

毛人鳳立即從悲傷中恢複過來,恢覆成平日精明、狡詐的毛人鳳,他裝模作樣沉思片刻說:“委座,這幾天人鳳神情大受刺激,還冇有來得及考慮這個問題,你看……”

“唔,”蔣介石應了一聲又說,“現在軍統局的兩位副局長鄭介民和唐縱,哪一個更為合適一些?”

毛人鳳說:“兩人各有千秋,鄭介民由於長期從事特務工作,和中上級的關係比較熟悉,唐局長因為不專注於特務工作,所以業務相對生疏。”

“我明白了,你先回去休息,過兩天我還要找你。”蔣介石做送客狀。

毛人鳳立即從委員長官邸退出,坐上汽車向家駛去。這時山城重慶大霧瀰漫,汽車的前燈也照不了多遠,隻能依靠按按喇叭,來提醒行人。毛人鳳打開車窗,潮濕的霧氣被晚上的寒風裹進車內,使他不禁打了一個寒戰。“老闆死了,未來會是怎麼樣的呢?這份家業將來由誰繼承呢?從委員長的問話看,他根本冇有把自己列入軍統局長的候選人之列。”所有這些問題交織在毛人鳳的腦海裡,使他不能安寧。他往車窗外望去,四週一片寂靜,隻聽到汽車喇叭的聲音在有節奏地響著。毛人鳳彷彿又看到了戴笠,嚇得他慌忙雙手合十,默默為自己祈禱:“戴先生,望你在天之靈,保佑我渡過這一劫難。”

戴笠在世時,軍統局就分了幾個派彆,相互還有很多交叉:從資格上分有黃埔係與江山幫的對立。由於戴笠隻是黃埔六期生,資格不老,而軍統內像徐遠舉、喬家才、鄭介民等人都是黃埔一、二期的,為防止他們不服氣,戴笠千方百計扶持以毛人風為代表的江山人。在他死的時候,江山縣的毛萬裡、毛森、周念行、王莆臣、周養浩、葉翔之、潘其武等人都已占據重要位置。而黃埔係則因資格老、經驗豐富又是“天子門生”,地位也相當重要,兩派平分軍統秋色。如果從地域上分,又可分為廣東派、浙江派、湖南派,分彆以鄭介民、戴笠、唐縱為首。戴笠活著的時候,對派係活動嚴格控製,所以各種派係處在潛伏狀態。現在戴笠突然歸西,隱藏在軍統內的派係矛盾迅速明朗化,各個派係相互聯結,為爭奪軍統的主導位置而明爭暗鬥。

應該說江山人的實力不差,但遺憾的是冇有黃埔軍校這塊招牌,毛人鳳雖自詡自己是半個黃埔學生,但大家誰也不承認。後來由於戴笠的提攜,毛人鳳有了單獨覲見蔣介石的機會,但他那不顯山露水的性格,又使蔣介石認為毛隻不過是一個搞內勤的料,守成有餘而開拓不足,不適合領導軍統,所以在蔣介石的人才庫中,毛人鳳暫時還排不上名。毛人鳳也有自知之明,主動推薦鄭介民,這中間除鄭不管細事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廣東派的實力最弱,無法構成鄭介民當政的“群眾基礎”。真正讓毛人鳳感覺到麻煩的是湖南派,其首領唐縱號稱“智多星”,下麵又有周偉龍、張毅夫、李崇詩等大將,而且多是黃埔學生。因此這種派係力量的對比使毛更加傾向鄭介民。

第二天,毛人鳳派向影心把軍統所有的江山籍大特務召集在家裡開會,以商“後事”。

很快,毛家客廳擠了十來個人,大家都哭喪著臉。因為戴笠在世時,這幫傢夥依仗有後台為所欲為,就連黃埔係他們也不放在眼裡。現在戴笠一死,大家都有一種大廈將傾的感覺。毛人鳳一臉悲慼,以十分沉痛的語調宣佈了戴笠已經死亡。深受戴笠之恩的毛萬裡首先忍不住哭起來,然後是一片悲泣之聲。望著這幫人,毛人鳳不禁眼睛發潮,喉嚨又哽咽起來。

還是最愛說話的潘其武打破這一局麵:“現在情況危急,鄭、唐兩派躍躍欲試,想奪戴先生留下的家業,我們應該化悲痛為力量,努力爭氣把他們鬥敗纔對,隻有這樣才能對得起戴老闆的在天之靈。”

毛人鳳使勁地點點頭說:“其武兄說得很對,現在情況緊急,當務之急是加強團結,冷靜分析局勢,葉翔之,你說呢?”

葉翔之是浙江派大將,但又是李崇詩這個湖南派大將的姊婿,因此毛人鳳特地問他,就是要讓他儘快表明態度。葉翔之是何等聰明的人,毛人鳳不但有恩於他,而且處處提拔他做自己的親信。在這種情況下,葉翔之站起來一拍胸脯,慷慨陳詞:“我雖然是李崇詩的大舅子,但我的根在浙江,搞政治就是要壁壘森嚴,立場鮮明,戴先生不幸遇難,我今後就是要聽毛先生的。”

周養浩說:“搞政治最忌諱的是群龍無首,不能充分發揮團體力量,現在戴老闆過世,我們都應該站在毛先生身邊,以他為核心,重新組織團體。”

毛人鳳暗暗稱讚周養浩這幾年有進步,把自己的心裡話說出來了。他威嚴地環顧四周,想看看有冇有人敢犯上作亂,或者有不服氣的目光,他的心緊張極了,十分害怕有人起來和他叫板。突然,毛萬裡站起來說:“這個團體當然應該以我阿哥為核心,這也是戴先生生前的意思,他本來想當海軍總司令,把這份家業留給我阿兄的,今後誰敢不服從老闆的決定,我就跟他不客氣。”

看到這個情景,毛人鳳大受鼓舞,他激動地說:“各位兄弟都是自家人,等我們收拾了廣東派和湖南派,大家一定都有官做。”

戴笠的表哥,老謀深算的張冠夫說:“現在最主要的是取得總裁的信任,我看可以找戴笠生前好友胡宗南在老頭子麵前推薦齊五兄,任軍統局局長一職。”

毛人鳳聽到這話,趕忙把同蔣介石會麵的情況介紹一下,然後說:“我已經向總裁推薦了鄭介民做軍統局局長。”

眾人一聽大驚失色,周念行大罵毛人鳳糊塗。

毛人鳳臉上露出戴笠死後難得的笑容,讓人看了隻覺得他更像在哭。他用和緩的聲音向大家分析了形勢。

毛人鳳認為,鄭介民雖然是特工元老,但由於戴笠生前對他的防範,鄭介民在軍統內部實際上並冇有多少力量,而軍統有限的廣東派也因為忌諱戴笠跟鄭介民的不和,跟鄭介民並不親近。戴笠死後,眾人雖然也想以鄭介民為核心,扯起一麵大旗,但無奈鄭介民尚在北平軍事問題調查部,還冇來得及回來。毛人鳳斷定,即使鄭介民當局長,廣東派也不可能對浙江派構成威脅。同時,鄭介民比較愛護自己的名譽,特務經常搞ansha、bangjia、偷聽等把戲,惡名在外,鄭介民卻經常宣稱自己不是搞偷雞摸狗勾當的,屢次強調自己跟戴笠不一樣。更重要的是,鄭介民雖然號稱軍事戰略家,但對具體特務工作並不內行,也非常討厭接觸這些事情。戴笠在世時,鄭介民就有意居於超然地位,經常自嘲是“冒腦根”(廣東方言,意思是冇腦筋,忘性大等),不適合乾特務工作。鄭介民當局長,對內事務不免仍然要以毛人鳳為首,因此,毛人鳳決計推薦鄭介民。

毛人鳳剛分析完,眾人一掃臉上的陰沉,精神隨之振作起來。周養浩對向影心說:“嫂子,這幾天我是粒米未進,現在有毛先生掌舵,我心裡安頓了,今天要喝他幾盅。”

江山幫的人一起舉杯,像是已經預見了將來的勝利。

4.養虎為患前功儘棄

3月20日下午,蔣介石召集毛人鳳和唐縱,宣佈發表鄭介民為軍統局局長的任命,並指示毛人鳳儘快通知鄭介民速回重慶。任命毛人鳳和唐縱為軍統局副局長。毛人鳳接到蔣介石麵諭,極力壓抑內心的激動,以自己的資格能夠和唐縱平起平坐,終於如願以償。更重要的是,將鄭介民推上了軍統局局長的位置對自己以後是大大有利的。

從蔣介石官邸出來,毛人鳳壓抑著內心的興奮之情,趕回羅家灣大院,立即給鄭介民拍了三封電報,負責拍發電報的是毛人鳳的老鄉薑毅英,軍統有名的老姑娘。她吃驚地問:“毛主任,鄭介民當了局長,我們江山人怎麼辦呢?”

望著薑毅英,毛人鳳壓抑不住興奮,一把攬住她的腰,薑毅英紅著臉說:“彆這樣,毛主任,讓嫂子看見多不好啊!”

“冇事,隻是你的稱呼要改了,我的薑毅英小姐。”

薑毅英一愣,隨即點著毛人鳳的鼻子說:“遵命,毛局長。”

在這時候,沈醉也冇閒著,他遵從毛人鳳的指示,拎了幾大包東西,前來拜會鄭介民的太太柯淑芬。

“沈處長,難得你到家一趟,請進,請進。”沈醉因為經常給鄭介民送東西而成了柯淑芬跟前的紅人。柯淑芬雖然厲害如猛虎,鄭介民在她麵前抬不起頭來,但她向來不分敵我,誰給她送東西,誰就是她的座上賓,否則即使是鄭介民的廣東派老鄉來,也一樣冇有好臉色。她跟沈醉說話的同時,眼睛卻緊盯著沈醉手上的東西。

“鄭夫人,最近我們軍統得到了一些美國贈的禮品,毛局長特地吩咐給你送過來。”

“沈老弟,我們都是熟人了,還什麼夫人、夫人的,你叫柯姐好了。美國貨是我最喜歡的,還是沈兄弟懂得柯姐的心思。”

沈醉把東西放在桌上說:“柯姐,鄭長官現在官居局長,你以後可得多照顧我。”

柯淑芬把嘴一撇說:“我們介民是個典型的‘冒腦根’,哪像戴笠會撈錢,現在你們都去接收了,委員長卻讓他去北平軍調部,又冇有錢。”

沈醉覺得這魚兒也真是太容易上鉤了。本來,毛人鳳拍了電報給鄭介民,結果鄭介民偏偏不回電。毛人鳳十分擔心鄭介民不回來做軍統局長,這樣局長位置就落到唐縱身上了,這是他不想看到的,所以他讓沈醉利用柯淑芬貪財好利的習性,引誘她給鄭介民拍電報,讓鄭介民儘快回來。鄭介民是個有名的床頭跪,柯淑芬的話當然是一句頂一萬句。

“柯姐,這軍統局長可是一個肥差,抗戰時期,經濟困難。現在委員長讓軍統負責接收……”

沈醉的一席話對柯淑芬果然發揮效力,她立即要沈醉給鄭介民發報,就說自己在家不小心把腰扭傷了,要他迅速回來。夫人的命令確實比蔣介石的更有效力,不一會兒,北平軍調部發來回電稱,飛機準備起飛,3個小時後可以到達重慶。

一會兒,飛機停住,鄭介民拿著禮帽向大家瀟灑地揮揮手。沈醉立即指揮特務舉起了歡迎的標語,一條是“熱烈歡迎鄭局長回軍統指導工作”;另一條是“祝賀鄭長官北平軍調成功歸來”。鄭介民看到這種熱烈的場麵,不禁得意非凡,心想戴笠死了,這一下就看我的了。

柯淑芬一下子挽著鄭介民,鄭介民忙低聲地說:“人很多,注意形象。”柯淑芬十分乖巧地鬆開丈夫,開始用手給他梳了梳頭髮。

鄭介民走過來同毛人鳳邊握手邊說:“今天天氣異常,我隻當是戴笠招呼一聲上西天享福呢!”

毛人鳳趕忙恭維道:“戴先生肯定不讓你去,軍統局現在十幾萬人都眼巴巴地瞅著鄭長官歸來,領導我們重振雄風呢!”

鄭介民立刻說道:“依靠大家共同努力,我們也可以把戴先生未做好的事情做好。”

當天晚上,鄭介民拜會了蔣介石,蔣介石異常傷感地說:“耀全,你能安全歸來,我就放心了。雨農和你是最先開始情報工作的,現在他已經乘鶴西去了,你一定要好好工作。”

戴笠活著的時候,總是把鄭介民壓得抬不起頭來,現在真的死了,鄭介民又不免有點傷感,他垂淚向蔣介石保證:“一定繼承戴笠儘忠儘責的精神,把軍統工作搞好。”

鄭介民雖然答應蔣介石“儘全力搞好工作”,但內心對軍統局的工作卻有著雞肋一般的感覺,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他現在正和美國代表馬歇爾、zhonggong代表葉劍英合組成軍事衝突情況調查部進行國共間的周旋,這是一個受世界矚目的工作,還能和美國的五星上將一塊工作,真是風光之至。因此他對軍統局是隻願掛名,不願意實際操作。從這一方麵看,毛人鳳確實是弄權好手,對鄭介民果真算中了。

第二天,新局長鄭介民到軍統局開會。毛人鳳對於這樣的會議非常重視,這將決定鄭介民是否對軍統局真抓實管,如果鄭介民仍然持超然態度,毛人鳳就成功地走了第一步。因此會議之前,毛人鳳特地來找鄭介民探探口風,他問道:

“鄭長官,此次到軍統局有冇有新的工作思路?”

鄭介民連忙擺手說:“我在軍調部的工作相當繁重,估計不會在這裡待很久。不過委員長既然讓我任局長,我覺得還是瞭解一些情況再說。”

毛人鳳問道:“鄭局長的工作既然這樣急迫,還是不浪費你的時間,不知你要瞭解哪方麵的情況?”

鄭介民想了想說:“你還是跟我介紹一些財務收支情況吧。”

毛人鳳心中暗想,你既然問我,我就先嚇唬嚇唬你再說。“唉,”毛人鳳長歎了一口氣,開始了他的苦訴:“經過八年抗戰,軍統的規模增加數倍,開支增加數倍,但撥給的經費一直冇有變,這些年來,軍統年年虧空,早已經寅吃卯糧,負債累累。過去完全靠戴先生東挪西借,拆東牆補西牆,馬馬虎虎不至於關門。現在戴先生一死,留下這個爛攤子,不知誰有本事能借錢開工資。”

鄭介民大吃一驚問:“工資難道也成問題?”

毛人鳳點點頭,道:“軍統十幾萬人口,幾萬名傷員,烈士家屬都要張嘴吃飯,我真想辭職不乾了。”

鄭介民連說:“彆這樣,軍統局的規模太大,必須進行整編,否則組織不能生存,隻有汰弱留強。”

“汰弱留強說的容易,要乾真的,端誰的飯碗,誰都跟你拚命,好在鄭局長可以親自處理,我就輕鬆了。”毛人鳳不動聲色地說。

鄭介民最害怕處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自詡為軍事戰略家,考慮問題以宏觀著稱,也常以此為榮。聽毛人鳳婆婆媽媽說了一大堆難題,心中早已不耐煩,他說:“軍調部的工作非常重要,我需要先去處理,現在應該是毛先生負責為好。”

毛人鳳一攤雙手,表示無可奈何的樣子,這時葉翔之來邀請鄭局長訓話。

鄭介民清清嗓子說:“介民不才,被委員長任命為局長,以後自當與大家同甘共苦,共渡難關。但是目前,北平軍調部的工作事關黨國前途,又為世界矚目。因此,我不能親自處理這裡的工作,大家要聽從毛先生的指揮,除重大問題外,一般問題由毛先生決定。”

毛人鳳鬆了一口氣,他壓抑不住興奮說:“謝謝鄭局長的信任,謝謝大家的支援。”

第二天,鄭介民飛往北平,毛人鳳滿心歡喜,覺得自己真是神算,現在鄭介民走了,唐縱不敢來了,軍統局豈不是自己的天下了嗎?

下午,軍統局全體大特務齊jihui議室,潘其武念道:“委員長手諭:由於鄭介民在軍調部工作重要,不可脫離,軍統局局長職務暫由唐縱代理,希各位同仁同心同德,風雨同舟。”

毛人鳳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呆坐在位置上一言不發,好不容易把鄭介民扶上局長之位,又按計劃順利地把他趕走,千方百計阻止唐縱,現在何以前功儘棄,問題到底出在什麼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