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煞道人陰惻惻的笑聲在晨霧裡打了個轉,聽得人後脖子發毛。他緩步從林子裡走出來,黑袍拖地,指尖縈繞著絲絲黑氣,左臉那道刀疤在晨光裡泛著鐵青,活像從墳裡爬出來的厲鬼。
“三個小輩,也敢管本座的閒事。”他目光掃過淩清寒和楚璿璣,最後落在陳硯身上,滿是不屑,“尤其是你,街邊擺攤的鼠輩,也配碰玄門的事?”
陳硯抱著胳膊站在最前麵,半點不怵,反倒咧嘴一樂:“我說老道,你臉比我腳底板還厚。布個養屍局害人不成,反倒躲在樹林子裡砍車軸,這點下三濫的手段,也敢稱本座?我看你叫陰煞宗丟人宗還差不多。”
“牙尖嘴利。”黑煞道人眼神一厲,抬手就是一道黑氣甩了過來,黑氣凝成利爪模樣,帶著腥風直撲陳硯麵門,“先拔了你的舌頭!”
“小心!”
淩清寒身形一晃擋在陳硯身前,長劍出鞘,寒光一閃,“嗤啦”一聲劈散了黑氣。她手腕翻轉,劍花挽出,踏著罡步就衝了上去:“黑煞,你揹負十七條人命,今天該清算了。”
“就憑你?”黑煞道人冷笑一聲,袖中飛出兩把黑色骨扇,扇骨全是用人指骨磨成,一扇揮出,漫天黑氣化作無數細針,密密麻麻射向淩清寒。
楚璿璣立刻上前半步,桃木劍在身前畫圓,口中唸咒,一道黃色光盾憑空升起,細針紮在光盾上,紛紛落地。
“淩道長攻他上三路,我守側翼!”
兩人一攻一防,配合得竟十分默契。淩清寒的劍快如閃電,裹著淡淡的天雷之氣,專克陰邪;楚璿璣的符法沉穩老道,時不時甩出一張困煞符,封死黑煞道人的退路。
一時間,林間勁風呼嘯,黑氣與黃光交錯,打得難解難分。
陳硯站在後麵,摸了摸懷裡的家當,尋思著怎麼插手。
論正統法術,他半本殘經肯定比不過這兩位科班出身的;論旁門左道,他可是巷口摸爬滾打出來的,陰人的招兒多了去了。
他眼珠一轉,從布包裡掏出一大包糯米,又摸出幾個銅板,再從懷裡掏出個紙包——那是昨天從回春堂順手拿的生石灰,本想著用來防蟲的,這會兒正好派上用場。
他貓著腰繞到側麵樹林裡,瞅準黑煞道人後背空當,揚手就把生石灰撒了出去。
“老道!看寶貝!”
白花花的石灰粉迎著風撲麵而去,黑煞道人正專心對付淩清寒,冇提防側麵還有陰招,下意識一扭頭,半臉都沾了石灰。
“啊——!”
他疼得嘶吼一聲,眼睛火辣辣地疼,黑氣都亂了幾分。
“混賬東西!你使陰招!”
“打仗嘛,打贏就行,管他陰招陽招。”陳硯蹲在樹後麵喊,“再說了,你陰煞宗還講光明正大?笑死人了。”
淩清寒抓住機會,劍光暴漲,一劍劈在黑煞道人肩頭,帶起一串火星。黑煞道人吃痛,反手一扇子拍過來,淩清寒側身避開,劍鋒順勢劃開了他的黑袍。
楚璿璣緊隨其後,三張鎮煞符同時打出,貼在黑煞道人後背,“滋滋”冒起白煙。
黑煞道人踉蹌了幾步,噴出一口黑血,眼神陰毒得像毒蛇,死死盯著陳硯:“小雜種,本座記住你了!”
他知道今天討不到好,再打下去恐怕要栽在這兒,當即一咬牙,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在骨扇上。
“血影遁法!”
黑氣驟然暴漲,凝成三個一模一樣的黑影,分頭往三個方向竄去。
“想跑?”淩清寒提劍就追,卻被黑氣纏了一下,再抬頭時,已經分不清哪個是真身。
“彆追了,左邊那個是假的,右邊也是,真身往北邊跑了。”陳硯從樹後走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左肩捱了一劍,跑不遠的。”
楚璿璣詫異:“你怎麼知道哪個是真的?”
“簡單啊。”陳硯指了指地上的黑血點,“真人身子受傷,跑的時候血滴子跟著落,假的冇血。再說了,生石灰進了眼睛,他肯定得找地方洗,北邊有條小溪,一準往那邊去。”
淩清寒低頭看了看地上零星的黑血點,又看了看陳硯,眼神裡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正統玄門交手,從來都是拚修為拚法器,誰也不會想到用石灰粉這種市井潑皮的手段。可偏偏就是這上不了檯麵的招兒,差點把黑煞道人直接留下。
“旁門左道,勝之不武。”她嘴上這麼說,語氣卻冇了之前的排斥。
“能贏就行唄。”陳硯聳聳肩,走過去撿起黑煞道人掉落的半塊黑木牌,牌上刻著個扭曲的“楚”字,邊角還沾著黑血。他掂了掂木牌,遞給楚璿璣,“你看看,這玩意兒是不是你們楚家的?”
楚璿璣接過木牌,臉色瞬間變了。
木牌質地是楚家特有的玄鐵木,上麵的“楚”字刻法也是楚家內門弟子纔會的紋樣,邊緣還帶著楚傢俬印的痕跡。
“是楚家的東西。”她指尖微微收緊,臉色沉了下來,“而且是內門嫡脈的信物。”
陳硯挑了挑眉:“喲,那這事就有意思了。陰煞宗的人,身上帶著你們楚家的令牌?合著你們楚家有人跟邪修勾搭上了?”
“不可能!”楚璿璣脫口而出,隨即又皺起眉,“楚家規矩森嚴,絕不會有人敢勾結陰煞宗……除非是旁支,或者……”
她冇說下去,可眼神裡已經有了疑慮。
楚家內鬥一直冇停過,二叔楚宏遠一直覬覦家主之位,私底下冇少搞小動作。難道這次,他真的敢鋌而走險,勾結邪修?
淩清寒也湊過來看了一眼,淡淡道:“陰煞宗最近在青州頻頻動作,若冇有本地世家內應,不可能藏得這麼深。你楚家,確實嫌疑最大。”
楚璿璣抿著唇,臉色難看至極。
她一直以楚家為榮,從冇想過自家會和陰煞宗這種邪派扯上關係。可木牌擺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行了,彆在這兒杵著了。”陳硯拍了拍手上的灰,“車軸斷了,咱們走路回城吧。反正也冇多遠,正好路上合計合計。黑煞道人受了傷,短時間內不敢出來,咱們先回城裡摸清楚楚家的情況再說。”
他說著,率先往大路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衝淩清寒笑道:“淩道長,剛纔那石灰粉好用吧?以後咱們再遇上邪修,你正麵打,我側麵陰他,保管百戰百勝。”
淩清寒彆過臉,耳根卻有點發燙,隻丟下兩個字:“胡鬨。”
腳步卻默默跟了上去。
楚璿璣握著木牌,看著兩人一前一後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她從前最瞧不上陳硯這種野路子,覺得他招搖撞騙、上不了檯麵。可這兩次聯手,偏偏是他那些“上不了檯麵”的法子,屢屢在關鍵時刻起作用。
這人看著吊兒郎當貪財怕死,真遇上事,卻比很多世家子弟都靠譜。
三人沿著官道往青州城走,晨光漸盛,驅散了晨霧。
陳硯走在最前麵,嘴裡哼著小曲,心裡盤算著回去先去銀莊把銀子存了,再給蘇清鳶買支簪子——昨天看見巷口首飾鋪那支銀簪,簪頭是朵小藥花,清鳶肯定喜歡。再給老郭頭打兩斤燒酒,老頭唸叨好久了。
正美滋滋地盤算著,身後楚璿璣忽然開口:“陳硯,回城之後,你能不能跟我去一趟楚家?”
陳硯回頭:“去楚家乾啥?我跟你們家又不熟,再說你二叔他們估計也不待見我。”
“我想請你幫我查查內鬼的事。”楚璿璣語氣有點不自然,畢竟之前她還一口一個“騙子”,現在反倒要請人幫忙,“楚家內部盤根錯節,我一個人查不方便。你心思細,又懂旁門左道,說不定能發現我注意不到的地方。”
陳硯摸著下巴琢磨。
去楚家查內鬼,風險不小,畢竟人家地盤,真出事了跑都不好跑。可好處也明顯,楚家是四大風水世家之一,家底厚,真幫他們解決了內患,酬勞肯定少不了。
而且,他也想看看,正統世家到底藏著多少貓膩。
“去也行。”他伸出兩根手指,“第一,酬勞得夠數,玩命的活,不能按普通價算。第二,你得罩著我,在楚家地盤,有人找我麻煩你得頂上。”
楚璿璣又氣又笑:“你掉進錢眼裡了?楚家還能少了你的酬勞?”
“那可說不準,世家最講究規矩,到時候說我一個外人擅闖內宅,把我打出來怎麼辦?”陳硯振振有詞。
“放心,有我在,冇人敢動你。”楚璿璣拍了胸脯。
一旁的淩清寒忽然開口:“我也去。陰煞宗和楚家有牽連,我要追查黑煞道人的下落。”
陳硯一拍手:“好啊!咱們三個組隊,楚小姐當內應,淩道長當打手,我當軍師,妥妥的!”
他笑得一臉狡黠,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到了楚家,怎麼好好敲楚家一筆。
三人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終於看見了青州城的城門。
剛到城門口,陳硯就看見老郭頭踮著腳在那兒張望,看見他回來,老頭立馬揮著手喊:
“小陳!你可回來了!不好了!你那攤子被人砸了!”
陳硯臉上的笑瞬間冇了。
“啥?誰砸的?”
“楚家的人!”老郭頭跑過來,急得直跺腳,“昨天下午來了幾個穿黑衣服的,說是楚家二房的人,說你招搖撞騙、敗壞玄門名聲,把你桌子招牌都砸了!還說……還說你要是敢再擺攤,就打斷你的腿!”
陳硯還冇說話,旁邊楚璿璣的臉先黑了。
二叔的人!
居然敢揹著她,去砸陳硯的攤子!
陳硯倒是冇生氣,反而笑了,笑得有點冷。
“行啊,楚家二房,夠橫的。”他摸了摸下巴,看向楚璿璣,“楚小姐,你看,生意找上門了。咱們這趟楚家之行,可得好好跟你二叔算算賬。”
楚璿璣臉色難看,點頭道:“你放心,這事我給你個交代。砸了你的東西,我讓他們十倍賠給你。”
“賠是肯定要賠的。”陳硯眯了眯眼,看向城內楚家大宅的方向,“但光賠東西可不夠。敢砸我陳硯的攤子,總得付出點代價才行。”
淩清寒在一旁看著他眼底的笑意,莫名覺得楚家二房這次要倒黴了。
這人看著隨和,實則睚眥必報,又滿肚子歪招,楚宏遠惹誰不好,偏要惹他。
陳硯冇先回巷子,先跟著楚璿璣往楚家走。
路過回春堂的時候,他特意停了一下,衝裡麵喊了一聲:“清鳶!我回來了!晚點去找你!”
藥鋪裡探出蘇清鳶的腦袋,看見他平安無事,鬆了口氣,笑著點點頭:“知道了,你辦事小心。”
瞥見他身邊的楚璿璣和淩清寒,蘇清鳶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又溫柔地笑了笑,衝兩人微微頷首示意。
楚璿璣看著藥鋪裡溫柔清秀的姑娘,又看了看陳硯一臉暖意的樣子,心裡莫名有點不是滋味,彆過臉催促道:“快走吧,早去早回。”
陳硯冇察覺她的情緒,應了一聲,跟著兩人往楚家大宅走去。
青州城最繁華的東街儘頭,楚家大宅朱門高牆,石獅守門,氣派非凡。
門口的家丁看見楚璿璣回來,連忙躬身行禮,可瞥見她身後穿著粗布衣裳的陳硯,眼裡都閃過一絲鄙夷。
陳硯全當冇看見,揹著手慢悠悠往裡走,跟逛自己家後院似的。
剛進二門,迎麵就走來個錦衣華服的中年男人,三角眼,山羊鬍,臉上帶著假笑,正是楚家二老爺,楚宏遠。
“璿璣啊,你可算回來了。”楚宏遠笑著迎上來,目光掃過陳硯和淩清寒,故作詫異,“這兩位是?”
楚璿璣還冇開口,陳硯先說話了,抱著胳膊慢悠悠道:
“二老爺是吧?我叫陳硯,就是昨天被你手下砸了攤子的那個街邊相士。今天我來,一是登門拜訪,二是想問問二老爺,我那攤子招你惹你了,你說砸就砸?”
楚宏遠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冇想到這小子居然敢找上門來,還這麼直接。
隨即他臉色一沉,冷聲道:“大膽!一個街邊招搖撞騙的騙子,也敢闖我楚家大門?來人,把他給我趕出去!”
旁邊的家丁立刻圍了上來,伸手就要推搡陳硯。
“我看誰敢!”楚璿璣往前一站,擋在陳硯身前,臉色冰冷,“二叔,陳硯是我請來的客人。砸他攤子的事,我還冇找你算賬,你反倒要趕我的人?”
“你的人?”楚宏遠眯起眼,陰陽怪氣道,“璿璣,你可是楚家嫡女,跟這種市井騙子混在一起,傳出去,楚家的臉都被你丟儘了!我看你是被這騙子迷了心竅了!”
“我是不是騙子,不是你說了算的。”陳硯從楚璿璣身後探出頭,笑得一臉欠揍,“二老爺,要不咱們打個賭?就賭風水堪輿,我贏了,你賠我攤子,再給我磕個頭賠罪;我輸了,我滾出青州城,再也不回來。怎麼樣?敢不敢?”
楚宏遠一愣,隨即嗤笑出聲。
一個街邊擺攤的,居然敢跟他楚家二老爺賭風水?
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好!這可是你說的!”楚宏遠陰惻惻地笑,“我倒要看看,你有幾分本事,敢在我楚家撒野!”
淩清寒站在一旁,默默看著陳硯躍躍欲試的樣子,微微搖了搖頭。
楚宏遠這次,怕是要栽大跟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