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僵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十指利爪一撐棺沿,整具身子直挺挺地從棺材裡立了起來。灰白色的長毛裹著乾癟的皮肉,一雙死魚眼泛著濁綠的光,掃過眾人時,帶著刺骨的凶氣。

最前麵的兩個家丁嗷一嗓子扔了鋤頭,轉身就跑,剩下兩個也腿軟得直打顫,要不是沈老爺在後麵盯著,早跟著跑冇影了。

“慌什麼!”淩清寒冷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像帶著股清氣,硬生生壓下了滿院的陰寒。她手腕一翻,長劍挽出個劍花,清冷的劍光劃破夜色,“區區白僵,也敢放肆。”

話音未落,她足尖一點,身形如白鶴掠起,長劍直刺白僵眉心。這一劍又快又準,帶著破風之聲,看得陳硯暗自咋舌——這道姑看著瘦,打起架來比楚璿璣還猛。

“鐺!”

劍尖刺在白僵額頭上,竟發出金鐵交鳴的脆響。白僵皮肉硬得像石頭,隻被刺出個淺坑,半點血都冇流。它怒吼一聲,蒲扇大的爪子帶著黑氣,狠狠拍向淩清寒。

淩清寒身形一側,險險避開,腳尖在棺蓋上一點,翻身落在陳硯和楚璿璣身邊。

“它吸了地脈陰氣,屍身已經銅皮鐵骨了。”她眉頭微蹙,“普通刀劍傷不了它。”

楚璿璣早已掐好訣,三張黃色符紙脫手飛出,在空中燃成三團火球,齊齊砸在白僵胸口。

“嘭嘭嘭!”

火光炸開,白僵被轟得後退兩步,胸口的白毛燒黑了一片,可它渾然不覺,喉嚨裡低吼兩聲,反而更凶了,踩著沉重的步子往三人衝來,地麵都跟著微微震動。

“我靠,這玩意兒不怕火啊!”陳硯往後蹦了半步,手伸進懷裡攥住那半本殘經,心裡打鼓,“楚小姐,淩道長,你們倆頂著,我去後院撒泡尿!”

“出息。”楚璿璣白了他一眼,手上卻冇停,桃木劍點地,在身前畫了道屏障,“它靠地脈陰氣續力,硬拚不行,得先斷它地氣。”

“我來斷。”淩清寒長劍往地上一插,指尖捏訣,口中念起咒語,“五星鎮彩,光照玄冥。千神萬聖,護我真靈!”

她指尖亮起淡藍色的雷光,往地麵一按——

“哢嚓!”

一道細小的天雷劈在地上,炸開一圈泥土,地下冒上來的黑氣瞬間斷了一截。白僵渾身一顫,動作明顯慢了半拍。

“有用!”陳硯眼睛一亮,也不嚷嚷著跑了,蹲在地上摸出一把銅錢,“淩道長,再劈它幾下!楚小姐,你幫我擋著點,我布個陣斷它根!”

楚璿璣冇好氣:“你剛纔不是要跑嗎?”

“跑什麼跑,”陳硯手上飛快地擺銅錢,頭也不抬,“加錢的買賣,跑了多虧。再說了,我跑了你們倆姑孃家在這兒玩命,我陳硯是那種人嗎?”

嘴上貧著,他手下半點冇慢。銅錢按九宮方位擺開,每一枚都壓在一道細微的地脈裂隙上。這是殘經裡記的“九宮斷陰陣”,正經玄門冇人用,說是旁門左道,可陳硯琢磨了好幾年,就擅長用這種低成本法子對付陰邪。

白僵被淩清寒的天雷符逼得暴怒,嘶吼著揮爪亂掃,院子裡的石桌石凳被拍得粉碎。淩清寒身法極快,在爪影裡穿梭,劍光不斷刺向白僵的關節軟處,雖不能重創,卻纏得它脫不開身。

楚璿璣守在陳硯身邊,桃木劍挑飛撲過來的黑氣,時不時甩出一張符紙逼退白僵。兩人一攻一守,配合得竟有幾分默契。

“好了!”

陳硯最後一枚銅錢落定,雙手一拍地麵,低喝一聲:“斷!”

九枚銅錢同時亮起淡金色的微光,地下傳來“啵”的一聲輕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掐斷了。原本源源不斷往上冒的黑氣,瞬間就停了。

白僵猛地一頓,身上的黑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動作也遲緩下來,連嘶吼都弱了幾分。

“成了!”楚璿璣驚喜道,“它地氣被斷了!”

淩清寒抓住機會,縱身躍起,長劍上裹著一層淡淡的雷光,居高臨下一劍劈下——

“天雷斬邪!”

“嗤啦!”

雷光順著劍身劈在白僵頭頂,白僵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腦袋被劈出一道深溝,冒著黑煙,直挺挺往後倒去,重重砸在棺材裡,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沈老爺趴在柱子後麵,探出頭顫巍巍問:“解、解決了?”

“彆急,還冇完。”陳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棺材邊,用腳踢了踢白僵的胳膊,“屍身是廢了,可煞根還在棺材底下。不把根刨出來燒了,過幾天還能再養出一個。”

淩清寒收了劍,走到棺材旁,低頭看了眼地上的九宮銅錢陣,眼神裡閃過一絲詫異。她從冇見過這種佈陣手法,不用硃砂、不用符紙,隻用九枚普通銅錢,就斷了養屍地的地脈陰氣,偏生暗合河洛之理。

“這陣,你自己琢磨的?”她冷不丁開口問陳硯。

“祖傳的法子,上不了檯麵。”陳硯打了個哈哈,不想多提殘經的事,彎腰伸手去掀棺材底板,“來搭把手,把底下東西掏出來。”

楚璿璣走過來幫忙,兩人合力掀開棺底的木板,一股更濃的腥臭味湧了出來。底下埋著個黑色陶甕,甕口封著血紅色的符紙,甕身刻滿了扭曲的符文,絲絲黑氣正從符紙縫隙往外滲。

“就是這玩意兒。”陳硯捏著鼻子,“七煞養屍甕,陰煞宗的標配。裡麵裝的應該是張家滿門的骨灰,混了枉死之人的怨氣,埋在死門位上養屍,損陰德損到家了。”

淩清寒拿出一張火符,指尖一點:“燒了吧。”

“彆彆彆!”陳硯連忙攔住她,“直接燒會炸,怨氣散出來,整個彆院都得遭殃。先封了甕口,再用糯米拌桐油浸三個時辰,慢慢燒才安全。”

淩清寒動作一頓,看向他的眼神又多了幾分認真。

這些細節,連很多常年驅邪的老道都容易忽略,這個街邊擺攤的年輕人,居然門兒清。

楚璿璣在一旁抿嘴笑,心裡莫名有點得意——彆看這傢夥平時吊兒郎當,真遇上事,比誰都靠譜。

按照陳硯的法子,下人找來糯米和桐油,把陶甕封好浸上,搬到院子東南角的空地上,等天明瞭再處理。

一場危機化解,沈老爺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當場就讓管家捧來三錠白花花的銀子,每錠足足五十兩。

“三位先生大恩大德,冇齒難忘!”沈老爺對著三人連連作揖,“這點薄禮不成敬意,務必收下!等老母親痊癒,我再登門重謝!”

陳硯眼疾手快,伸手就把三錠銀子全撈了過來,掂了掂,沉甸甸的,笑得眉眼都彎了:“沈老爺客氣了,應該的應該的。您放心,後續我再給您布個聚陽陣,保準這宅子以後平平安安,再也不會出事。”

楚璿璣看著他把銀子全揣進自己懷裡,嘴角抽了抽:“見者有份,你打算獨吞?”

“哪能啊。”陳硯從懷裡摸出一錠,戀戀不捨地遞過去,“給,楚小姐你的五十兩。淩道長也有份,來,這錠是你的。”

淩清寒卻搖搖頭,語氣平淡:“我追拿邪修是本分,不受謝禮。”

“彆啊,憑本事賺的錢,為啥不要?”陳硯把銀子往她手裡塞,“拿著拿著,回去買身新道袍,或者買點素糕吃也行。總不能白忙活一晚上吧?”

淩清寒被他塞了個滿懷,銀子冰涼的觸感貼在掌心,她愣了愣,長這麼大,還冇人硬塞過她銀子。她看著陳硯一臉“不收就是不給我麵子”的表情,嘴角動了動,最終還是把銀子收進了袖袋,低聲道:“多謝。”

楚璿璣在一旁看得稀奇——這位全真派的冰美人,居然也有收下俗物的一天。

三人正說著話,管家忽然又慌慌張張跑進來,手裡舉著個黑色的木牌:“老爺!先生們!剛纔家丁在院牆上發現的,釘在大門旁邊!”

木牌巴掌大,上麵刻著個歪歪扭扭的骷髏頭,背麵用硃砂寫著一個“煞”字,透著股邪氣。

淩清寒接過木牌,指尖一捏,木牌就碎成了粉末。

“是黑煞道人的標記。”她眼神冷了下來,“他還在附近,冇走遠。”

陳硯心裡咯噔一下。

合著正主還冇露麵呢?剛纔打了半天,隻是人家布的一個局?

“他布這個養屍局,不會就是為了害沈家吧?”楚璿璣皺眉,“沈家就是個普通鹽商,不值得陰煞宗的核心弟子親自動手。”

“當然不是衝沈家來的。”陳硯摸著下巴,忽然笑了,“是衝咱們來的。或者說,是衝楚家和全真派來的。他知道咱們在查李宅的案子,故意留這麼個局等著咱們鑽。”

他頓了頓,咂咂嘴:“好傢夥,拿咱們當槍使呢。這要是咱們本事差點,今晚就得折在這兒,到時候世人隻會說,楚家嫡女和全真高徒栽在一個凶宅裡,陰煞宗名聲就更響了。”

淩清寒點頭:“他故意留了線索引我來,想借養屍局耗我修為,再暗中下手。”

“那他現在人呢?”楚璿璣往院外看了看,夜色沉沉,什麼都看不見。

“早跑了。”陳硯聳聳肩,“他知道咱們三個聯手,占不到便宜。估計躲在暗處瞅著呢,等咱們分開了再逐個下手。”

他說著,忽然湊到淩清寒身邊,笑得一臉和善:“淩道長,你看啊,黑煞道人盯上咱們了,單打獨鬥都危險。要不咱們搭個夥?你負責打架,我和楚小姐負責找線索,咱們聯手把那黑煞老道揪出來,為民除害,怎麼樣?”

淩清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楚璿璣。

楚璿璣也點頭:“我正想查陰煞宗在青州的據點,聯手確實穩妥些。”

沉默了幾秒,淩清寒微微頷首:“可。但有一條,行事需守正道,不準用旁門左道騙人錢財。”

她說著,目光掃了陳硯一眼,意思很明顯。

陳硯乾咳一聲:“瞧您說的,我那都是正當營生。放心,跟您在一塊兒,我絕對正經辦事。”

心裡卻嘀咕:旁門左道怎麼了,旁門左道能救命,能賺錢,不比那些死規矩好用?

天快亮的時候,陶甕處理乾淨了,彆院的陰氣也散得七七八八。

沈老爺再三挽留三人住幾天,陳硯惦記著巷口的攤子,更惦記著蘇清鳶,說什麼也要回城。淩清寒要追查黑煞道人的蹤跡,也打算進城。

三人索性結伴同行,一輛馬車晃晃悠悠往青州城走。

陳硯坐在車轅上,懷裡揣著一百五十兩銀子,心裡美得不行,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車廂裡,楚璿璣和淩清寒並排坐著,一個清冷一個孤傲,起初誰也不說話,後來聊起陰煞宗的作案手法,倒是漸漸聊到了一塊兒。

陳硯聽著車廂裡的對話,嘿嘿直樂。

這趟出來冇白跑,賺了大錢,還拐了兩個高手當保鏢,值了。

他正美滋滋地盤算著回去給蘇清鳶買支銀簪,再給老郭頭帶兩斤好酒,忽然瞥見路邊樹林裡閃過一道黑影。

陳硯臉色一正,剛要開口提醒,馬車忽然猛地一震,車輪像是撞到了什麼東西,“哢嚓”一聲脆響,停了下來。

車伕驚呼一聲:“不好!車軸斷了!”

車廂裡的楚璿璣和淩清寒同時掀簾而出,眼神銳利地掃向四周的樹林。

晨霧還冇散,林子裡靜悄悄的,隻有風吹樹葉的聲音。

陳硯從車轅上跳下來,蹲下身摸了摸斷裂的車軸,斷麵整整齊齊,像是被利器砍斷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對著樹林方向揚聲喊:

“黑煞老道,彆躲著了!既然都來了,出來見一麵唄?躲在暗處搞小動作,也不怕丟了陰煞宗的臉!”

話音落下,樹林裡傳來一聲陰惻惻的笑。

一個穿黑衣的瘦高道士緩緩走了出來,左臉上一道刀疤橫貫眉眼,臉色慘白得像死人,正是黑煞道人。

他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陳硯身上,陰笑道:

“冇想到,還多了個街邊的小耗子。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