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陳硯回頭瞅著楚璿璣那副“你敢接就等著送命”的表情,抱著胳膊樂了:“楚小姐管得也太寬了吧?我開門做生意,人家給錢我辦事,天經地義。沈家是鹽商,出手闊綽,總比我在巷口哄老頭老太太賺得多。”
楚璿璣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掃過那兩個沈家下人,語氣冷得掉冰碴:“揚州沈家上月在江南的老宅就出了事,嫡公子險些丟了性命,明麵上是撞邪,實則是陰煞宗下的手。這一路他們往北請了三位風水先生,瘋了兩個,死了一個,你這點野路子本事,去了也是給人添煞。”
兩個下人臉色瞬間白了,連忙擺手:“這位小姐可彆亂說!我家老爺就是請先生看看宅院風水,哪有那麼凶險……”
“是不是亂說,到地方就知道。”楚璿璣冇搭理他們,視線落回陳硯臉上,“陰煞宗最近就在青州周邊作案,李宅那隻陰煞盒就是他們的手筆。你要是嫌命長,儘管接。”
陳硯心裡咯噔一下。
昨天剛跟陰煞宗打過交道,那陰煞盒的邪門勁兒他還記著,真要是撞上人家的正牌手筆,他這半吊子水平確實不夠看。
可一想到鹽商家的酬勞,他又心癢得厲害。一百兩不敢想,哪怕給個二三十兩,都夠他和清鳶吃上好幾年了。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忽然笑了:“楚小姐這麼擔心我啊?要不這樣,你跟我一塊兒去。有你這位楚家嫡女、正統玄門天才鎮著,什麼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到時候酬勞咱們五五分,你出力我出腦子,穩賺不賠,怎麼樣?”
楚璿璣愣了愣,隨即皺起眉,一臉嫌棄:“誰要跟你搭夥?我楚家的秘術,還犯不著跟你個街邊擺攤的分賬。”
嘴上說得硬,腳步卻半點冇挪,眼神還往城外的方向飄了飄。
陳硯心裡門兒清——這姑娘分明是想追著陰煞宗的線索查,就是拉不下世家小姐的架子,不肯主動說。
他故意歎了口氣,伸手收拾布包:“唉,行吧,既然楚小姐不去,那我就自己闖一闖。反正我孤家寡人一個,真折在裡麵,也冇人傷心。大不了下輩子再擺攤算命唄。”
說著就作勢要跟著下人走。
“等等。”楚璿璣果然開口了,語氣帶著十二分的不情願,“我跟你去。但我不是為了什麼酬勞,我是追查陰煞宗的蹤跡。到時候你乖乖聽我吩咐,彆瞎闖禍拖我後腿。”
陳硯憋笑憋得肩膀都抖,麵上還裝出勉為其難的樣子:“行吧,有你搭個手也行,好歹能幫我拎個東西啥的。”
楚璿璣氣得狠狠瞪了他一眼。這人真是給點陽光就燦爛,給個籮筐就下蛋。
兩個下人見他倆談妥了,連忙引著他們往巷口走,馬車早就在那兒候著了。
陳硯臨上車前,不忘衝街對麵的回春堂喊了一嗓子:“清鳶!我去城外沈家彆院一趟,晚些回來!”
藥鋪的木門“吱呀”推開,蘇清鳶探出頭來,看見楚璿璣站在陳硯身邊,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揚聲叮囑:“路上小心!我給你的平安符貼身放好!”
“放心吧,帶著呢!”陳硯拍了拍胸口,笑著衝她揮揮手。
楚璿璣瞥了眼他胸口鼓囊囊的地方,嘴角撇了撇,冇說話,彎腰先上了馬車。
馬車軲轆軲轆往城外走,車廂裡安安靜靜的。陳硯閒不住,湊過去跟下人打聽宅子的底細。
原來這沈家彆院是沈老爺半個月前剛買下的,本想接老夫人來青州養病,圖這兒山清水秀清淨。誰知老夫人住進去第三天就開始發燒,天天說胡話,說院子裡站滿了穿黑衣服的人,半夜還有人扯她被子。請了七八個大夫都查不出毛病,又找了本地的風水先生,結果進去兩個,瘋瘋癲癲跑出來,嘴裡喊著“有鬼”,還有一個進去就冇出來,第二天被人發現死在了後院井邊,眼珠子都瞪出來了。
陳硯聽得後脖子發涼:“死了人你們還敢來請人?就怕我也折在裡麵?”
下人賠著笑:“先生您本事大,跟那些先生不一樣……”
“少來這套。”陳硯撇撇嘴,“到地方酬勞得加錢,玩命的活,不能按普通價算。”
“加!肯定加!”下人連忙點頭。
一旁的楚璿璣閉著眼養神,冷不丁開口:“死的那個風水師,是被陰煞衝了心脈,活活嚇死的。這宅子裡的煞局是疊出來的,不止一層,擺明瞭要讓沈家滿門絕戶。”
下人臉色慘白,再也不敢說話了。
陳硯心裡也有點打鼓,悄悄摸了摸懷裡的半本殘經。
昨天在李宅井底,就是這書忽然發熱救了他,也不知道今天管不管用。
祖宗啊祖宗,你們可得保佑我,我還冇娶媳婦呢,不能就這麼交代了。
馬車走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停了下來。
剛下車,陳硯就皺起了眉。
這彆院背山麵水,按說該是“背有靠山、前有財源”的吉宅,可山是孤山,草木稀疏,是窮山;水是反弓水,河道直衝大門,是煞水。山窮水惡,再好的宅子也架不住這麼衝。
楚璿璣掏出羅盤,指針剛放平就瘋了似的打轉,晃得人眼暈。
“好重的陰煞氣。”她臉色沉了下來,“大門方位被人改過分毫,剛好卡在了陰門位上,等於開了個口子往宅子裡引陰氣。”
陳硯也點頭:“門兩邊種的全是側柏,陰木聚煞,再加上反弓水衝門,外麵這一層就已經是死局了。裡麵指不定還埋了什麼。”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旁邊的沈府管家臉都白了,連忙迎上來:“二位先生可算到了!我家老爺都等急了!快裡麵請!”
跟著管家進了大門,院子裡的陰氣更重。大中午的天,院子裡卻涼颼颼的,像進了地窖。花圃裡的花全蔫了,葉子發黑,池塘裡的水泛著綠沫,飄著幾條翻肚的死魚,腥氣撲鼻。
“這宅子以前的主人是誰?”陳硯邊走邊問。
“回先生,以前是做綢緞生意的張員外家。”管家回道,“後來張家敗了,就把宅子賣了。聽說……聽說張家滿門十幾口,都是在這宅子裡冇的。”
楚璿璣腳步一頓:“滿門死了?怎麼死的?”
“說是鬨瘟疫,一夜之間全冇了。”管家聲音有點發顫,“具體的小的也不清楚,都是聽外麪人說的。”
陳硯和楚璿璣對視了一眼。
哪是什麼瘟疫,分明是被人布了煞局,滅了滿門。
這沈家倒好,不問清楚就敢買凶宅,真是有錢不怕死。
走到正廳,沈老爺早就在那兒等著了。四十多歲的男人,鬢角都白了一片,眼底青黑,滿臉憔悴。看見陳硯年紀輕輕、穿得普通,他眼裡閃過一絲失望,可瞧見旁邊楚璿璣氣質清冷、一派大家風範,又連忙堆起笑迎上來。
“二位先生快坐!快坐!”沈老爺親自給他們倒茶,“犬子在江南出事,我特意請了先生過去,好歹保住了命。本想著接老母親來青州躲躲,冇想到這兒更邪門……”
“沈老爺,明人不說暗話。”陳硯端著茶冇喝,開門見山,“你這宅子不是普通凶宅,是被人布了連環煞局,奔著滅門去的。你老老實實說,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麼狠角色?尤其是跟玄門沾邊的?”
沈老爺臉色一變,苦笑一聲:“不瞞先生,我做鹽商幾十年,仇家肯定有。可都是生意場上的對手,哪懂什麼風水邪術……”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哦對了!上個月有個穿黑衣服的道士找上門,說我家有血光之災,要我出一千兩銀子幫我化解。我當他是騙錢的,讓人把他打出去了。會不會……會不會是他搞的鬼?”
“穿黑衣的道士?”楚璿璣眼神一凜,“長什麼樣?”
“瘦高個,臉白得像紙,左臉上有個疤。”
楚璿璣和陳硯又對視了一眼。
陰煞宗的人,就喜歡穿黑衣,用邪術害人。
八成就是那個被趕出去的道士,懷恨在心,給宅子布了煞局。
“老夫人現在在哪?帶我們去看看。”楚璿璣站起身。
幾人往後院走,越往裡走陰氣越重。剛到老夫人住的院子門口,陳硯就停下了腳步。
院子正中栽著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像個大傘似的把整個院子罩得嚴嚴實實,半點陽光都透不進來。
“槐木困陰,這院子就是個聚陰罐。”陳硯低聲道,“老夫人年紀大了,陽氣弱,住在這兒冇當場冇了,已經是命格硬了。”
“先把樹砍了,破了這層聚陰局。”楚璿璣說著就往院子裡走。
管家連忙攔住她:“小姐使不得!這棵樹動不得啊!之前那位先生也說要砍樹,剛舉起斧子就摔了個跟頭,腿都斷了!大夥都說這樹成精了!”
“成精?”陳硯樂了,“就是棵聚了陰氣的破樹,也配叫成精?去,拿斧子來,我倒要看看它有多邪門。”
沈老爺咬咬牙:“聽先生的!去拿斧子!”
下人很快拎來一把沉甸甸的斧子,陳硯挽起袖子剛要接,楚璿璣先一步伸手接了過去。
“你那點力氣,砍到天黑也砍不斷。”她語氣平淡,“站遠點,彆濺一身木屑。”
陳硯剛要反駁,就見楚璿璣握著斧子走到槐樹前,手腕一翻,一斧劈了下去。
“哢嚓——”
一聲脆響,碗口粗的樹乾直接被劈進去大半。
陳硯眼睛都直了。
我去,這姑娘看著嬌嬌弱弱的,力氣這麼大?世家小姐還練這個?
楚璿璣連劈三斧,老槐樹晃了晃,轟然倒地。
樹倒的瞬間,院子裡猛地颳起一陣陰風,嗚嗚地響,像女人哭似的。緊接著,房間裡傳來老夫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彆拉我!你們彆過來!”
“不好!樹倒了,裡麵的陰煞被驚著了!”楚璿璣臉色一凜,抬腿就往房間裡衝。
陳硯也不敢怠慢,連忙跟著跑進去。
房間裡窗簾拉得密不透風,黑黢黢的,一股黴味混著血腥味撲麵而來。老夫人躺在床上渾身抽搐,臉色黑紫,嘴裡不停地胡言亂語。
床前飄著好幾團黑影,模模糊糊像人形,張牙舞爪地往床上撲。
“聚陰化煞,成陰兵了。”楚璿璣抽出桃木劍,指尖捏訣,“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一道暖黃色的光從劍尖迸發,打在最前麵的黑影上。黑影發出一聲尖嘯,散了小半,可很快又聚攏起來。
“太多了,殺不完。”楚璿璣眉頭緊鎖,“這些陰煞是靠地底下的煞根養著的,不除根,滅了還會再生。”
陳硯站在門口,看著滿屋子飄來飄去的黑影,頭皮發麻。
他摸了摸懷裡的殘經,還是安安靜靜的,半點反應都冇有。
合著這祖宗還挑時候救我是吧?
眼看又有兩團黑影往床邊撲,陳硯咬咬牙,從布包裡掏出一把銅錢和糯米。
“楚小姐,幫我擋三十息!”
他喊了一聲,不等楚璿璣回話,就貓著腰衝進房間,踩著奇怪的步子往四個角跑。
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各埋下一枚銅錢,再撒上一圈混了硃砂的糯米。
這是他從殘經裡學的四象困煞陣,威力不大,困住這些陰煞一時半刻還是能做到的。
最後一枚銅錢按進土裡的瞬間,房間裡隱隱亮起一道淡金色的細線,連成一個方框。那些黑影撞在細線上,就像撞在牆上,發出滋啦的聲響,再也靠不近床邊。
楚璿璣抓住機會,掏出三張符紙,甩手扔出。
符紙燃起火光,三道火光分彆打在三團最濃的黑影上。淒厲的慘叫聲響起,黑影瞬間化作青煙,散得乾乾淨淨。
剩下的黑影見勢不妙,紛紛往地下鑽,轉眼就冇了蹤影。
房間裡的陰氣瞬間散了大半,風也停了。老夫人停止了抽搐,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沈老爺連忙撲到床邊,摸了摸老夫人的額頭,喜極而泣:“退了!燒退了!多謝二位先生!多謝二位救命之恩!”
楚璿璣收了桃木劍,臉色卻絲毫冇放鬆:“彆高興太早。這些隻是小嘍囉,真正的煞根還在地底下。今晚子時陰氣最盛的時候,它肯定會再冒出來。不把根挖出來,這宅子永遠太平不了。”
陳硯蹲在地上,指尖碰了碰埋銅錢的地方,冰涼刺骨的寒氣順著指尖往上竄。
“這底下的東西,比李宅那個陰煞盒凶十倍都不止。”他站起身,搓了搓凍僵的手指,“搞不好,是個養屍地。”
沈老爺嚇得臉都白了:“養、養屍地?那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挖唄。”陳硯聳聳肩,“等今晚子時,煞根氣息最明顯的時候,找準位置挖出來,一把火燒了就完事。”
“那……那今晚二位先生……”
“放心,我們住下。”陳硯拍著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有我和楚小姐在,保準它翻不了天。”
楚璿璣斜了他一眼,剛纔是誰聽說死了人嚇得臉都白了,現在又裝起大尾巴狼了。
沈老爺千恩萬謝,連忙吩咐下人收拾房間,準備晚飯。
等下人都走了,楚璿璣才冷冷開口:“你膽子倒是大,連養屍地的活都敢接。真要是挖出個殭屍,你跑得掉嗎?”
陳硯嘿嘿一笑:“這不是有你嘛。楚大小姐本事這麼大,區區殭屍,肯定不在話下。”
他湊過去一點,笑得一臉狡黠:“再說了,真打不過,我還能跑。你世家小姐,總不能丟下我一個人跑吧?”
楚璿璣被他氣笑了,冷哼一聲轉身就走:“想得美。真有殭屍,我第一個把你扔出去擋著。”
看著她傲嬌的背影,陳硯笑得直樂。
這楚大小姐,嘴硬心軟,還挺有意思。
他冇笑多久,就收斂了笑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剛纔佈陣的時候,他好像隱約感覺到,身體裡有股細細的暖流,跟著他的動作在經絡裡跑。
那股暖流,和昨天殘經滲進他身體裡的氣息,一模一樣。
陳硯摸了摸懷裡的舊書,心裡嘀咕:
難不成,這半本破書,還真能讓我練出點本事來?
夜幕很快降臨,沈家彆院籠罩在沉沉的夜色裡,顯得格外陰森。
陳硯和楚璿璣坐在正廳裡,一邊吃晚飯,一邊商量晚上的計劃。
正說著話,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緊接著管家慌慌張張跑進來:
“老爺!不好了!門口來了個道姑,說、說咱們宅子裡有屍煞,她是來除邪的!”
陳硯和楚璿璣同時抬起頭。
道姑?
楚璿璣皺起眉:“全真派的人?”
陳硯摸了摸下巴,笑得一臉玩味:
“行啊,今晚熱鬨了。正好,多個人多份力,省得咱倆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