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州城三月的風還帶著料峭寒意,巷口糖炒栗子的香氣裹著塵土飄過來,吹得陳硯麵前那塊白布招牌嘩嘩直響。

白布上八個歪歪扭扭的大字:陳半仙算卦,不準退錢。

字是他自己寫的,小時候扒著私塾牆根偷學的,筆鋒飄得跟他這個人似的,冇個正形。攤子更寒酸,一張缺了左腿的八仙桌,墊著半塊青磚才勉強站穩,桌上擱個磨得發亮的竹筒,插著十幾根竹簽,旁邊壓著本封皮掉渣的舊書——《青囊氣脈經》。

祖傳的,就半本。

前半本講相麵摸骨、陽宅陰宅,後半本缺了幾十頁,隻剩些奇奇怪怪的經絡圖,陳硯啃了十年,也隻摸出點皮毛,全靠前半本在這巷口混飯吃。

他正縮著脖子曬太陽,腳邊放著個豁口的粗瓷碗,忽然聽見巷口飄來脆生生的一聲:

“陳硯!你又騙張嫂子錢!”

陳硯手一抖,剛摸出來的五文錢“哐當”掉回竹筒裡。抬頭一瞧,穿素布裙的姑娘拎著藥包站在巷口,柳眉微蹙,鼻尖凍得微紅,正是街對麵回春堂的蘇清鳶。

倆人一塊兒在這條巷子裡長大,他是吃百家飯的孤兒,她是醫館家的姑娘,知根知底,他這點糊弄人的把戲,也就她能一眼戳穿。

“什麼叫騙啊。”陳硯趕緊把錢揣進懷裡,一臉無辜地拍了拍桌子,“張嫂子家兒子夜夜哭,我看是床頭衝了巷口的陰煞,教她把床挪半尺,這叫技術服務,收費合理。”

蘇清鳶走過來,把一包驅寒的藥擱在他桌上,語氣無奈又軟:“昨天你跟王大爺說他家祖墳冒青煙,是發橫財的吉兆,轉頭人家裡就丟了一頭豬,王大爺剛在我藥鋪唸叨,說要拎著棍子找你算賬。”

陳硯臉上的淡定差點裂了,輕咳一聲硬撐:“那是王大爺心不誠!祖墳冒青煙是要進外財,他前天撿了半袋糧食冇吭聲,福分薄壓不住,可不就折在豬身上了?因果循環,懂不懂。”

嘴上硬得很,心裡已經盤算起收攤繞後街走,絕不能撞上王大爺。

蘇清鳶瞧著他眼珠子轉來轉去的模樣,抿嘴笑了,也不拆穿,隻叮囑:“藥記得煎,前幾天淋了雨受寒,彆硬扛。我爹出診去了,我先回去看鋪子。”

看著姑娘轉身走回藥鋪的背影,髮梢被風吹得輕輕晃,陳硯拿起桌上的藥包,指尖沾著點淡淡的藥草香,嘴角不自覺翹了翹。

整條青州城的巷子,也就蘇清鳶真心待他。

正晃神呢,眼前忽然罩下一片陰影。

三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堵在了攤子前,為首的黃毛一臉橫肉,“啪”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竹簽都跳了起來。

“你就是陳半仙?”

陳硯心裡咯噔一下,暗道完了,王大爺還帶雇打手的?

麵上卻紋絲不動,慢悠悠抬眼掃了黃毛一眼,拖著調子道:“這位兄弟,印堂發黑,山根帶青,今日怕是有血光之災啊。”

黃毛愣了愣,隨即嗤笑:“少跟老子裝神弄鬼!我哥家老宅鬨鬼,你跟我去瞧瞧,看好了給錢,看不好,老子當場砸了你這破攤子!”

陳硯鬆了口氣——不是尋仇的,是生意上門。

他打量了黃毛兩眼,綢緞短打,腰間掛著玉墜,瞧著是富戶家的下人。鬨鬼的宅子出價高,可也最容易翻車。

指尖敲了敲那半本殘經,他心裡盤算了個數,伸出一根手指:“看宅十文,驅邪另算。先付定金五文,概不賒賬。”

“你怎麼不去搶!”黃毛瞪圓了眼,“彆的先生看宅才三文!”

“三文的先生敢進凶宅?”陳硯挑著眉,語氣漫不經心,“昨夜你家老宅是不是有女人哭?院兒裡的井是不是半夜冒黑水?接連請了三個先生,是不是都嚇得連羅盤都掉了?”

黃毛臉上的橫肉瞬間僵住了。

這些事他們家封得嚴實,從冇往外漏過!

他態度立馬恭敬了大半,忙不迭掏出五文錢拍在桌上:“先生神了!快請快請,我家老爺說了,隻要能解決,另有重謝!”

陳硯把錢揣進懷裡,心裡卻冇底。

他哪是什麼神算,就是瞅見黃毛褲腳沾著黑泥,帶著井苔的腥氣,再看他眼底青黑是嚇出來的,隨口蒙的。

蒙對了就賺,蒙不對……大不了腳底抹油跑唄。

他把殘經和竹簽塞進布包,起身時衝對麵藥鋪喊了一嗓子:“清鳶!我去城西看個宅子,晚些回來!”

巷子裡傳來蘇清鳶的應聲,帶著點擔心:“你小心點!”

黃毛領著陳硯往城西走,一路上絮絮叨叨說宅子的怪事。宅子是城東李員外新買的,剛搬進去半個月,夜夜聽見女人哭,家裡的狗都死了兩條,下人嚇得連夜跑了好幾個。

陳硯聽著,心裡慢慢有了數。

多半不是真鬨鬼,是風水格局出了岔子。

等到了李宅門口,陳硯抬頭掃了一眼大門,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門楣上掛著麵銅鏡,本該是擋煞用的,偏偏歪了三分,鏡麵對著街角那棵老槐樹。槐樹屬陰,銅鏡反煞,這不等於把街上的陰氣全往宅子裡引嗎?

再看院牆西角,堆著一堆碎石瓦礫,正壓在宅子的坤位上,地脈被堵,陰氣散不出去,攢久了自然出幻聽、鬨怪事。

都是小毛病。

陳硯心裡鬆了口氣,正準備開口吩咐人挪東西,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冷的女聲,帶著點居高臨下的不屑:

“歪門邪道,也敢出來招搖撞騙。”

他回頭一瞧,不遠處站著個穿月白長裙的姑娘,身邊跟著兩個隨從,容貌極盛,眉眼間卻帶著一股子傲氣,正拿眼尾掃著他,滿臉瞧不上的模樣。

陳硯一眼就認出來了——楚家大小姐,楚璿璣。

青州四大風水世家楚家的嫡女,正宗玄門科班出身,據說打小就跟著長輩尋龍點穴,是青州玄門裡有名的天才。

他心裡暗道晦氣,好好的生意,怎麼撞上正統世家來搶飯碗了。

黃毛卻眼睛一亮,連忙跑過去行禮:“楚小姐!您也來了?是我家老爺請您來的?”

楚璿璣冇理他,目光落在陳硯身上,語氣冷得像冰:“這種街邊擺攤的騙子,也配進人家宅門?到時候冇解決問題,再把風水攪得更亂,你擔待得起?”

陳硯樂了。

他擺攤這麼多年,什麼找茬的冇見過,最不怕的就是有人砸場子。

他抱著胳膊,慢悠悠道:“這位小姐,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誰騙誰了?宅子擺在這兒,誰能解決問題誰算本事。要不咱們打個賭?”

楚璿璣挑眉,眼神裡帶著點玩味:“賭什麼?”

“誰先找出宅子的毛病,止住怪事,就算誰贏。”陳硯笑得一臉狡黠,“輸的人,當著大街的麵,喊對方一聲‘先生’,怎麼樣?”

楚璿璣出身世家,什麼時候被個街邊混混這麼挑釁過,當即便冷了臉:“好。我輸了,我喊。你輸了,就滾出青州城,永遠不許再擺攤騙人。”

“一言為定。”

陳硯答應得爽快,心裡早就有了譜。

楚璿璣冷哼一聲,轉身帶著隨從進了宅子,掏出羅盤仔仔細細勘測起來,掐訣唸咒,步伐規整,架勢擺得十成十。

陳硯卻站在門口冇動,衝黃毛招了招手:“去,找兩個下人,把門楣上的銅鏡扶正,再把西牆角那堆碎石挪到東邊震位去。半個時辰見效。”

黃毛半信半疑,可瞧著陳硯底氣十足,還是連忙叫人去辦了。

也就兩刻鐘的功夫,宅子裡忽然傳來下人驚喜的驚呼:“停了!哭聲冇了!井裡的黑水也退下去了!”

楚璿璣從宅子裡走出來,臉色難看得要命。

她拿著羅盤剛測準問題根源,還冇動手調整,外麵就已經解決了。

陳硯靠在門框上,笑得眉眼彎彎:“楚小姐,承讓承讓。那句‘先生’,是不是該兌現了?”

楚璿璣咬著唇,臉頰漲得通紅,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不過是耍了點小聰明,治標不治本。”她冷聲道,“這宅子地下藏著陰煞根由,你這點挪石頭的法子,最多壓得住三天。”

扔下這句話,她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丟下一句:“你等著,這事冇完。”

看著姑娘傲氣又憋屈的背影,陳硯笑得直不起腰。

一旁的黃毛連忙湊過來,滿臉佩服:“先生真是高人!我這就去請我家老爺出來謝您!”

陳硯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卻慢慢收了起來。

楚璿璣冇說錯。

剛纔他站在門口,就隱約感覺到宅子地下透著一股寒氣,不是普通風水衝煞的涼,是帶著腥氣的陰冷。

這宅子的事,恐怕冇表麵這麼簡單。

他低頭摸了摸懷裡的半本殘經,指尖蹭過粗糙的封皮。

看來這趟渾水,他想不蹚都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