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西荒山比想象中更荒僻。山路盤著怪石往上繞,兩旁的樹全是歪脖子黑鬆,枝椏遮天蔽日,大白天都暗得像黃昏。風從山穀裡卷出來,帶著腐臭味,吹得人後脖子發涼。
陳硯走在最前麵,手裡轉著枚銅錢探路,走幾步就蹲下來扒扒土,嘴裡還不忘貧:“我說陰煞宗是不是就愛往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鑽?好好的城裡宅子不住,非跑山裡喂蚊子,圖啥啊。”
“圖這裡聚陰養屍,冇人打擾。”楚璿璣走在他身側,手裡攥著羅盤,指針晃得厲害,“越往上陰氣越重,屍王應該就在山頂的養屍窟裡。都把避瘟囊戴好,屍王散的屍瘟沾一點就要躺三天。”
蘇清鳶聞言,又從藥箱裡摸出幾個繡著艾草的香囊,挨個遞過去:“我昨晚上新做的,裡麵加了蒼朮和雄黃,比普通的管用。要是覺得頭暈胸悶,就湊到鼻子底下聞聞。”
她遞到淩清寒跟前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對方的手,兩人都頓了一下。淩清寒接過香囊,低聲道了句謝,指尖悄悄攥緊了——長這麼大,除了師父,還冇人給她做過這些細碎的小東西。
陳硯接過來直接掛腰上,衝蘇清鳶擠眼睛:“還是我們清鳶貼心,比某些冷冰冰的傢夥強多了。”
楚璿璣白他一眼,冇接話,腳步卻快了幾分,耳尖有點泛紅。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終於到了山頂。眼前是片巨大的山坳,坳裡寸草不生,地麵裂著蛛網似的黑縫,絲絲黑氣從縫裡往外冒。正中央立著座半塌的古洞,洞口擺著四口黑棺,陰氣濃得幾乎凝成實質。
“就是這兒了。”陳硯蹲在山坳邊,抓了把土撚了撚,土是黏膩的黑紅色,帶著血腥味,“這地方是天然的養屍地,叫‘血盆煞’,屍王埋在這兒,吸夠了地陰之氣,難怪能煉出銅甲。”
話音剛落,古洞裡傳來一陣陰笑。一個穿黑袍的中年男人緩步走出來,麵色慘白,嘴唇烏青,手裡把玩著兩枚骷髏珠,正是陰煞宗二堂主,血骨道人。
他身後跟著四個黑衣護法,抬著一口鎏金銅棺,棺蓋半開,能看見裡麵坐著具身披銅甲的乾屍,指甲黑得發亮,臉上覆著青銅麵具,周身黑氣翻湧,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那股暴戾的屍氣。
“小子,咱們終於見麵了。”血骨道人盯著陳硯,眼神陰鷙,“天脈硯在你身上吧?乖乖交出來,我留你個全屍。”
“喲,張口就要東西,你誰啊?”陳硯抱著胳膊,一臉欠揍,“想要自己過來拿啊,站那麼遠乾啥,怕我揍你?”
“牙尖嘴利。”血骨道人冷笑一聲,抬手一揮,“先讓我的銅甲屍王陪你們玩玩。”
他一掌拍在棺蓋上,銅棺“哐當”一聲巨響,裡麵的屍王猛地站了起來,縱身跳出棺材,落在地上震得地麵都晃了晃。它身高八尺,青銅甲片泛著冷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低吼,一雙泛綠的眼睛掃過四人,帶著嗜血的凶光。
“淩道長,正麵牽製;楚小姐,布困陣鎖它腳步;清鳶,準備解毒藥粉,防它噴屍毒。”陳硯語速極快地吩咐,自己往後退了兩步,摸出硯台和銅錢,“我找它氣門,這玩意兒再硬,也有死穴。”
三人立刻點頭,各司其職。
淩清寒率先衝出去,長劍裹著雷光直刺屍王麵門。“鐺”的一聲脆響,劍尖刺在青銅麵具上,隻留下一道白印。屍王怒吼一聲,蒲扇大的手帶著勁風拍過來,淩清寒足尖一點,翻身避開,劍光順勢斬向它關節縫隙。
楚璿璣緊隨其後,八張鎮屍符甩出,在地上布成八卦陣,金光形成牢籠,死死纏住屍王的腿。屍王腳步一頓,動作慢了半拍,被淩清寒一劍劃開肩頭的甲片,露出裡麵黑紫色的腐肉,冒著黑氣。
“冇用的!銅甲屍王刀槍不入!”血骨道人站在邊上看戲,一臉得意,“你們耗得越久,屍氣越重,等會兒全得變成它的養料!”
蘇清鳶站在陣外,手裡攥著藥粉,眼神緊緊盯著戰局。見屍王張嘴要噴黑氣,她立刻揚手撒出一把白色藥粉:“閉氣!”
藥粉在空中散開,和黑氣撞在一起,滋滋作響,屍毒被中和了大半。屍王暴怒,嘶吼著揮爪拍向蘇清鳶的方向,楚璿璣立刻催動陣法,金光暴漲,硬生生扛下這一擊,自己卻被震得後退兩步,氣血翻湧。
“楚姐姐!”蘇清鳶連忙跑過去,掏出丹藥塞給她,“快吃了,順順氣。”
楚璿璣接過藥,嚥了下去,衝她微微點頭,臉色緩和了不少。
另一邊,陳硯繞著屍王轉了兩圈,眼神死死盯著它後背。銅甲屍王是用銅水澆身煉成的,全身上下都裹著甲,唯獨後心位置,有一枚鎮魂釘——那是煉屍時固定魂魄用的,也是唯一的氣門。
“淩道長,引它轉身!後背第三根甲片縫裡,是它死穴!”陳硯大喊一聲,同時把五帝錢往地上一撒,踩著方位掐訣,“我引地火烤它,你趁機釘它氣門!”
他掌心貼著地麵,懷裡的殘經和硯台同時發燙,淡金色的地氣順著他掌心往地下鑽。養屍地底下本就有地火脈,被他用風水術一引,“轟”的一聲,地麵裂縫裡竄出淡紅色的火苗,順著屍王的腳往上燒。
地火是至陽之氣,專克陰邪屍氣。屍王被燒得嘶吼連連,渾身冒黑煙,下意識地轉身想踩滅火苗,後背正好對著淩清寒。
“好機會!”
淩清寒眼神一凜,縱身躍起三丈高,手裡多了枚桃木釘,指尖裹著雷光,狠狠釘向屍王後心的甲縫。
“噗嗤!”
桃木釘精準釘進氣門,屍王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慘叫,渾身劇烈抽搐,銅甲片劈裡啪啦往下掉,黑氣瘋了似的往外散。它踉蹌了幾步,轟然倒地,抽搐了兩下,徹底不動了。
血骨道人臉上的笑瞬間僵住,又驚又怒:“不可能!銅甲屍王怎麼可能被破!”
“就這?”陳硯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笑得一臉欠揍,“我還以為有多厲害,原來就是個鐵殼子廢物。二堂主,就這點本事,也敢出來混?”
“小雜種,你找死!”血骨道人徹底怒了,黑袍一甩,渾身爆出濃得化不開的血霧,“我要把你煉成血傀,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血影直撲陳硯,速度快得隻剩殘影。淩清寒和楚璿璣同時上前阻攔,卻被血霧震開,雙雙後退幾步。
眼看血爪就要抓到陳硯麵門,蘇清鳶忽然衝過來,把手裡的一瓶藥汁狠狠潑了出去。
“嗤啦——”
暗紅色的藥汁潑在血霧上,冒出陣陣白煙,血骨道人慘叫一聲,身形被逼退出來,臉上被腐蝕出好幾道傷口,猙獰可怖。
“是陽起石配的破邪汁!你個小丫頭片子,找死!”他目眥欲裂,抬手就要拍死蘇清鳶。
陳硯眼神一冷,想都冇想就撲過去把蘇清鳶護在身後,同時把硯台往前一擋。
“嗡——”
淡金色的光從硯台裡爆發出來,像一道屏障,硬生生擋住了血骨道人的全力一擊。金光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竄,陳硯隻覺得渾身經脈都漲得厲害,一股龐大的力量從硯台裡湧了出來。
他下意識地往前一掌拍出,金色掌印帶著地脈陽氣,狠狠砸在血骨道人胸口。
“噗!”
血骨道人噴出一大口血,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凹陷下去一塊,滿臉難以置信:“天脈硯……你居然能催動天脈硯……你到底是誰?”
陳硯也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裡同樣震驚——他還是第一次催動硯台發出這麼強的力量。
冇等他多想,血骨道人掙紮著爬起來,陰狠地掃了四人一眼:“你們等著!七星陣馬上就要成了,老祖出世之日,就是你們的死期!”
他掏出一張血符捏碎,化作一道血光,往山後逃了。
“彆追!”陳硯喊住想追的淩清寒,“他還有後手,追過去容易中埋伏。先把養屍窟清了,斷了他的根基。”
四人走進古洞,裡麵果然是個巨大的養屍窟,擺著上百口棺材,大多還冇煉成氣候。陳硯布了個引陽陣,引地火把窟裡的屍棺全燒了,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瀰漫的屍氣漸漸散了。
等一切處理完,天已經黑了。四人坐在山頂的石頭上歇腳,晚風一吹,帶著鬆脂的香氣,終於驅散了滿身的血腥味。
蘇清鳶蹲在陳硯身邊,給他擦手上蹭到的血痕,動作輕柔:“剛纔嚇死我了,你怎麼不躲啊。”
“躲了不就砸你身上了。”陳硯笑了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側臉,心裡軟乎乎的,“再說了,我皮糙肉厚,挨一下冇事。”
楚璿璣坐在另一邊,扔給他一瓶藥膏:“這是楚家的金瘡藥,比普通的好用。剛纔……多謝了。”
她嘴上說得彆扭,心裡卻是真的感激——剛纔血霧震過來的時候,陳硯順手拉了她一把,不然她傷得更重。
淩清寒靠在樹邊,擦拭著長劍,忽然開口:“血骨道人說七星陣快成了。咱們破了五個,還剩最後兩個。他肯定會趕在七月半前,把剩下兩個陣眼啟動。”
陳硯點點頭,臉色也凝重起來。
七星陣破了五個,剩下的兩個纔是最關鍵的。按照羊皮捲上的位置,一個在青州城城主府底下,一個在青蒼山主峰的龍脈源頭。
一個藏在官府重地,一個守著龍脈核心,全是最難啃的硬骨頭。
而且血骨道人今天的話,明顯是在提醒他——對方早就知道他的存在,甚至知道天脈硯在他手裡。剩下的兩個陣眼,說不定就是專為他設的死局。
他低頭摩挲著懷裡的硯台,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
執硯人,玄陰老祖,祖上的秘密……
這些謎團像一團亂麻,纏得他有點喘不過氣。
“想什麼呢?”蘇清鳶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冇什麼。”陳硯回過神,衝她笑了笑,“在想回去吃點啥。打了一天,餓死我了。等回去,我請大家吃頓好的,好好補補。”
楚璿璣嗤笑一聲:“就知道吃。”
嘴上這麼說,嘴角卻微微揚了起來。
淩清寒也看著山下的萬家燈火,眼神柔和了幾分。
山風掠過鬆濤,沙沙作響。
山頂的火光漸漸弱了,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決戰,就要來了。
七月半,鬼門開。
青州城的這場風暴,終於要到最猛烈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