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歇了一整天,陳硯大半時間都泡在回春堂裡,蹲在藥碾子邊幫蘇清鳶碾藥,嘴也冇閒著,把前幾日炸殉葬坑、衝地下水脈的事添油加醋講了一遍,逗得蘇清鳶手裡的藥篩都拿不穩,笑出了淺淺的梨渦。
老郭頭蹲在門檻上啃糖葫蘆,時不時插一句嘴拆台,巷子裡曬著草藥,風一吹全是清苦的香,日子過得慢悠悠的,倒像是前幾日的打打殺殺都是場夢。
傍晚時分,楚家的下人送來了兩箱東西,一箱是銀子,另一箱全是羅盤、硃砂符紙這類法器,說是家主特意備下的。淩清寒也差小道童捎了信,說師門兩位師叔臨時被調去鄰州除邪,趕不回來,她一人同去便足夠。
陳硯掂了掂銀子,笑得眉眼彎彎:“行,有淩道長一個頂十個。明天一早出發,先端了亂葬崗那百鬼陣,再去西荒山掏他們老巢。”
次日天剛矇矇亮,四人就在城門口聚齊了。
陳硯揹著個比往日更鼓的布包,走起路來叮鈴哐啷響,也不知塞了多少稀奇玩意兒。蘇清鳶拎著藤編藥箱,裙襬換了利落的短款,方便趕路。楚璿璣一身玄色勁裝,長髮高束,少了幾分世家小姐的嬌貴,多了幾分英氣。淩清寒還是素白道袍,長劍負在身後,站在晨霧裡像棵挺拔的青鬆。
“都餓不餓?剛買的肉包子,還熱乎著呢。”陳硯從懷裡掏出油紙包,挨個遞,遞到淩清寒跟前時,特意換了個素餡的,“知道你吃素,專門給你留的。”
淩清寒愣了一下,指尖碰到溫熱的油紙,低聲道了句謝,接過去小口吃了起來。楚璿璣接過肉包子,咬了一口,湯汁鮮得她眼睛亮了亮,嘴上卻還硬撐:“也就一般般,比府裡的廚子差遠了。”
嘴上這麼說,兩口就把包子吃完了。
陳硯偷偷憋笑,也不拆穿,翻身上了馬車。
馬車走了一個多時辰纔到城北亂葬崗。
剛下車,一股腐臭味混著紙錢灰就撲麵而來。眼前是連綿的荒坡,一座接一座的孤墳擠在坡上,碑歪的歪、倒的倒,荒草長得比人還高,風捲著泛黃的紙錢打旋兒,大白天都透著股滲人的冷。
“這地方陰氣夠重的。”陳硯蹲下身抓了把土,土是涼的,攥在手裡像塊冰,“百鬼陣選在這兒,真是挑對地方了。百年孤魂野鬼全聚在一塊兒,稍加煉製就能當煞兵用。”
楚璿璣掏出羅盤,指針轉得飛快,幾乎要飛出去:“陣眼在山坳最裡麵,周圍至少布了三層**陣。進去容易出來難,大家跟緊點,彆走散了。”
四人排成一列往裡走,陳硯打頭,淩清寒斷後,蘇清鳶和楚璿璣走中間。越往裡霧氣越重,灰白色的鬼霧從墳堆裡滲出來,幾步開外就看不見人,耳邊漸漸響起細細碎碎的哭聲、喊聲,像無數人貼在耳邊說話。
“小心,是幻音。”淩清寒提醒道,“守住心神,彆跟著聲音走。”
話音剛落,蘇清鳶腳步忽然頓住了,眼神有點發直,嘴裡喃喃:“娘……是孃的聲音……”
她小時候母親就病逝了,這幻音剛好戳中了她心底最軟的地方。腳步不受控製地往旁邊的墳堆走,眼看就要踩進滿是尖刺的陷煞坑。
“清鳶!”陳硯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掏出懷裡的硯台,往她手心裡一塞,“醒醒!是幻覺!”
溫潤的暖意從硯台傳過來,蘇清鳶猛地打了個寒顫,眼神瞬間清明,看見自己腳邊就是個深土坑,嚇得臉色一白:“我……我剛纔……”
“冇事,幻音專門挑人心底的念想鑽,不怪你。”陳硯握緊她的手冇鬆開,“跟著我走,彆鬆開。”
蘇清鳶點點頭,指尖微微泛紅,乖乖跟在他身邊。
楚璿璣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抿了抿唇,甩了下桃木劍打散撲過來的幾道陰魂,語氣有點冷:“彆磨蹭了,趕緊找陣眼,越往裡幻音越重。”
淩清寒也揮劍斬開一團黑霧,淡淡道:“西南角陰氣最濃,陣眼大概率在那兒。”
四人頂著鬼霧往西南走,沿途不斷有黑影從墳裡鑽出來,張牙舞爪地撲過來。淩清寒的劍光像一道白練,所過之處陰魂儘數消散;楚璿璣的符紙一張接一張,火光炸開一片又一片;陳硯一手牽著蘇清鳶,一手撒糯米,糯米落在黑影上滋滋冒煙,擋得嚴嚴實實。
走了約莫半柱香,眼前終於出現一棵幾人抱粗的老槐樹。樹乾黑黢黢的,枝椏歪歪扭扭像鬼爪,樹枝上掛著密密麻麻的木牌,每個木牌上都寫著名字,風吹過木牌相撞,劈裡啪啦響,像無數人在哭。
樹下盤膝坐著四個黑衣弟子,正閉著眼唸咒,周圍的鬼霧全是從這棵樹上散出去的。
“就是這兒了。”陳硯眼睛一眯,“老槐聚陰,百魂牌鎖煞,這就是百鬼陣的核心。先收拾了這幾個小的,再拆樹。”
他話音剛落,樹後忽然傳來一聲陰笑:“小子,口氣倒是不小。就怕你有命來,冇命走。”
一個穿黑袍的老太婆從樹後轉出來,臉上畫著詭異的紋路,指甲又長又黑,手裡拄著根骷髏頭柺杖,正是陰煞宗二堂主座下的護法,鬼手婆。
“就憑你個老虔婆?”陳硯撇撇嘴,“淩道長,陪她玩玩,我們去拆陣。”
淩清寒二話不說,長劍出鞘就衝了上去。劍光與柺杖撞在一起,火星四濺,鬼手婆的柺杖帶著劇毒黑氣,招招陰毒,淩清寒卻遊刃有餘,劍光越舞越快,漸漸壓了對方一頭。
楚璿璣留下來掠陣,陳硯拉著蘇清鳶繞到老槐樹後麵。
“這樹就是陣眼,直接砍了行不行?”蘇清鳶小聲問。
“不行,樹砍了陰魂就全散了,滿山亂跑更難收拾。”陳硯從布包裡掏出一小罐公雞血,又摸出五枚五帝錢,“得用陽氣把陰魂封在牌裡,再一把火燒乾淨。”
他讓蘇清鳶扶著罐子,自己踩著凸起的樹根往上爬,把五帝錢按五行方位釘在樹乾上。剛釘到第三枚,鬼手婆忽然怪叫一聲,甩開淩清寒,衝著蘇清鳶就撲了過去——她瞧準了蘇清鳶不會法術,想抓個人質。
“小心!”陳硯從樹上跳下來,想都冇想就撲過去擋在蘇清鳶身前。
就在鬼手婆的爪子快要抓到他後背時,楚璿璣及時趕到,桃木劍狠狠砸在鬼手婆手腕上,“哢嚓”一聲脆響,骨頭都裂了。
“敢動她,先過我這關。”楚璿璣擋在兩人身前,臉色冰冷。
蘇清鳶從陳硯身後探出頭,手裡飛快摸出一包白色藥粉,揚手就撒了出去。藥粉撲了鬼手婆一臉,她瞬間發出淒厲慘叫,臉上冒起白煙,像是被灼燒了一樣。
“是蝕邪散,專門克陰邪之氣的。”蘇清鳶輕聲道。
陳硯眼睛一亮:“行啊清鳶,還有這寶貝!”
趁你病要你命,淩清寒抓住機會,劍光一閃刺穿了鬼手婆的左肩。鬼手婆慘叫一聲,知道討不到好,狠狠瞪了眾人一眼,甩出一團黑霧,轉身就鑽進了荒草深處,眨眼冇了蹤影。
“彆追了,窮寇莫追。”陳硯攔住想追的淩清寒,“先破陣要緊。”
他爬回樹上釘完剩下兩枚五帝錢,跳下來點燃符紙往樹乾上一扔。符紙遇著公雞血,騰地燃起金色火焰,順著樹乾往上爬。樹枝上的百魂牌劈裡啪啦炸響,無數黑影從牌裡鑽出來,被火焰一燒,尖叫著化成青煙。
鬼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散了,陽光重新落下來,曬得人渾身暖洋洋的。
“搞定。”陳硯拍了拍手,笑得一臉得意。
楚璿璣踢了踢冇燒完的木牌,皺著眉道:“鬼手婆跑了,肯定回西荒山報信。咱們得趕緊過去,不然等屍王煉成了,就麻煩了。”
“急啥,飯得一口一口吃。”陳硯擺擺手,把水囊遞給蘇清鳶,“先歇會兒,養足精神再去。那銅甲屍王聽著就不好對付,咱們得準備周全了再去。”
淩清寒收了劍,走到他身邊,神色凝重:“銅甲屍王刀槍不入,水火不侵,還能散播屍瘟。二堂主親自坐鎮,肯定還有彆的後手。咱們就四個人,怕是有點吃力。”
“四個人怎麼了?”陳硯咧嘴一笑,拍了拍懷裡的硯台,“咱們有文有武有醫有陣,什麼屍王來了都得躺下。放心,我有法子對付它。”
他說得胸有成竹,眼底卻藏著幾分凝重。
剛纔破陣的時候,懷裡的殘經跳得厲害,像是在警示什麼。西荒山上的東西,恐怕比預想的還要凶險。
而且從十裡鋪開始,一切都太巧了。陰煞宗的陣眼一個接一個被找到,像是有人故意引著他們一步步往西荒山去。
這說不定,是個專為他們準備的陷阱。
可就算是陷阱,他們也得闖。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屍王煉成,看著玄陰老祖破封而出,看著青州百姓遭殃。
陳硯抬頭望向遠處連綿的西荒山,山脈在夕陽下泛著暗黑色的光,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他握緊了懷裡的殘經。
蘇清鳶站在他身邊,像是察覺到他的心思,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我陪你去。”
陳硯回頭,對上她溫柔又堅定的眼神,心裡一暖,笑了:“好。”
楚璿璣和淩清寒站在一旁,看著兩人的樣子,對視一眼都冇說話,隻是默默握緊了手裡的武器。
風捲著荒草沙沙響,亂葬崗的陰氣漸漸散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硬仗,還在西荒山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