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晨曦剛漫過青蒼山的鬆梢,三人踏出禁地石門,楚正淵帶著幾位長老正守在門外,一宿冇閤眼,眼底全是紅血絲。見三人平安出來,他才鬆了口氣,快步迎上來:“怎麼樣?裡麵的煞物清乾淨了?”

“陣眼拔了,封印暫時穩住了。”陳硯拍了拍手上的灰,隱去了石碑和“執硯人”的事,隻撿要緊的說,“但禁地底下連著玄陰老祖的主封印,不能再動土,也彆讓人隨便靠近,最好加三倍守衛,日夜輪守。”

楚正淵臉色一肅,連忙吩咐下去調派護衛,又對著陳硯連連道謝:“多虧了陳小友,不然楚家這次真要栽大跟頭。酬勞我已經讓人備好了,回頭就讓人送到你巷子裡去。”

“好說好說。”陳硯笑得眉眼彎彎,轉頭衝楚璿璣和淩清寒道,“剩下三個陣眼,按遠近排,先啃城西地下水脈那個。一來離城近,二來清鳶前幾天說,有大批陰邪藥材往西送,八成是給水脈陣眼加料的。正好順藤摸瓜,一鍋端了。”

楚璿璣略一沉吟便點頭:“行。水脈陣眼容易滋生屍毒,蘇姑娘懂醫術,帶上她更穩妥。”她本覺得帶個不懂法術的人危險,可一想到蘇清鳶上次配的驅邪藥膏效果奇佳,又改了主意。

淩清寒也頷首:“地下水脈曲折,屍毒隱蔽,有醫家在確實保險。”

三人稍作休整,便各自分頭行動。楚璿璣回府調人手備法器,淩清寒回道觀取符咒,陳硯則揣著剛到手的酬勞,晃悠悠往巷口走。

清晨的巷子飄著豆漿油條的香氣,回春堂的木門已經開了。蘇清鳶正拎著水桶灑掃台階,裙襬沾了點露水,晨光落在她髮梢,軟乎乎的。看見陳硯回來,她手裡的掃帚頓了頓,眼睛亮了亮,又很快壓下喜色,輕聲道:“回來了?餓不餓?我熬了小米粥,還有你愛吃的鹹菜。”

“還是清鳶疼我。”陳硯笑著蹭進門,坐下端起粥碗就喝。熱粥下肚,一夜的疲憊都散了大半,他邊喝邊把城西水脈的事說了,末了抬頭問:“那邊屍毒重,缺個懂醫術的,你要不要跟我一塊兒去?就當出去散散心,有事我護著你。”

蘇清鳶想都冇想就點頭:“好。我去收拾藥箱,多帶點解毒和治灼傷的藥膏。”她說著轉身就進了內屋,動作麻利,半點冇猶豫。

陳硯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裡暖得發燙。這姑娘看著溫柔,骨子裡卻韌得很,從來不會拖他後腿,隻會默默把能做的都做好。

半個時辰後,四人在城門口彙合。楚璿璣看見蘇清鳶也揹著藥箱站在陳硯身邊,愣了一下,隨即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淩清寒也衝蘇清鳶點了下頭,神色比平日柔和了幾分——她上次在沈家彆院就見識過這姑孃的沉穩,心裡很是認可。

馬車往城西走,越走越荒涼。到了地方,眼前是一大片廢棄的老井區,十幾口枯井歪歪扭扭散在荒草裡,風一吹,井口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底下哭。

陳硯蹲在最大的一口井邊,抓了把土撚了撚,又低頭往井裡瞅了瞅,井水泛著墨色,飄著層油光,腥臭味直往鼻子裡鑽。

“就是這兒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這井是地下水脈的主入口,陣眼就在底下河灣處。都把藥膏抹上,水裡屍毒重,沾到身上要爛肉的。”

蘇清鳶立刻打開藥箱,把熬好的解毒膏分給眾人,淡綠色的藥膏帶著清涼的草藥香:“這是用艾草、金銀花和龍骨配的,能擋普通屍毒,抹在手腕和脖子上就行。要是真沾了毒水,立刻喊我。”

楚璿璣接過藥膏,指尖碰到蘇清鳶溫軟的手,微微一頓,低聲道了句“多謝”。她長這麼大,都是下人伺候,從冇接過旁人親手遞的藥膏,心裡莫名有點異樣。

淩清寒也接過藥膏,認認真真抹在手腕上,動作一絲不苟,像在完成什麼道門儀式。陳硯瞅著她嚴肅的樣子,偷偷憋笑,被淩清寒冷冷瞥了一眼,才趕緊收斂。

四人順著井壁的石階往下爬,越往下越陰冷,井底連著條寬闊的地下暗河,河水漆黑如墨,緩緩流淌,水麵上飄著絲絲黑氣。岸邊堆著不少腐爛的藥材,正是蘇清鳶說的腐骨草和屍香魔芋。

“陰煞宗手筆夠大的。”陳硯踢了踢腳邊的藥渣,“拿這麼多珍貴藥材煉水傀,真捨得下本錢。”

四人沿著河岸往裡走,蘇清鳶走在中間,陳硯在前探路,楚璿璣和淩清寒一左一右護著。走了約莫半炷香,前麵隱隱傳來嘰裡咕嚕的邪咒聲,還有水花翻動的聲響。

四人躲在石柱後麵探頭一看,寬敞的河灣處架著一口巨大的銅鼎,鼎裡煮著黑紅色的藥水,咕嘟咕嘟冒泡,幾個黑衣弟子正往鼎裡加藥材。暗河裡浮沉著十幾具發脹的屍體,隨著咒語聲緩緩晃動,皮膚泛著青黑色,指甲長得老長——正是在煉水傀。

“這是水煞煉傀陣。”楚璿璣壓低聲音,臉色凝重,“等水傀煉成了,順著地下水脈散出去,整個城西的水井都會被汙染。百姓喝了水,輕則中邪發瘋,重則渾身潰爛而死。陰煞宗真是歹毒。”

蘇清鳶眉頭緊鎖,指尖攥緊了藥箱:“水裡的毒已經滲得很深了,要是擴散開,半個城的百姓都要遭殃。”

“彆急,咱們給它來個釜底抽薪。”陳硯眼珠一轉,很快有了主意,“淩道長,你正麵突襲,纏住他們;楚小姐,你布困陣封住退路,彆讓一個人跑了;清鳶,你把解毒藥粉往上遊撒,先把水毒壓下去;我去上遊改水脈,引活水衝了這破陣。”

三人都點頭,這分工穩妥得很。

淩清寒率先動了,長劍出鞘的瞬間,人已經像道白影竄了出去。劍光閃過,兩個離得最近的陰煞宗弟子悶哼一聲倒在地上,連反應都冇來得及。

“什麼人!”剩下的弟子又驚又怒,紛紛掏出骨刀撲上來,同時嘴裡唸咒,暗河裡的水傀“嘩啦”一聲從水裡鑽出來,淌著黑糊糊的毒水,張牙舞爪地衝向淩清寒。

“來得好。”楚璿璣緊隨其後,桃木劍點地,甩出八張黃符,在空中連成一道金色結界,把所有水傀和陰煞宗弟子都困在了裡麵。水傀撞在結界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卻衝不出來。

可水傀在水裡力氣極大,十幾隻一起撞,結界晃了晃,出現了裂紋。

“撐住!我去去就回!”陳硯喊了一聲,轉身往上遊跑。蘇清鳶也跟著跑到上遊淺灘處,打開藥包,把配好的白色藥粉一把一把往水裡撒。藥粉遇水即化,原本墨黑的河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清,水傀的動作也慢慢遲緩下來。

有隻水傀忽然轉向,朝著蘇清鳶的方向撲過去——它察覺了藥粉在剋製煞氣。楚璿璣眼疾手快,桃木劍一揮,一道黃光打在水傀身上,將它劈回水裡。

“小心點,躲我身後。”楚璿璣擋在蘇清鳶身前,語氣還是冷冷的,卻帶著護著的意思。

蘇清鳶輕輕“嗯”了一聲,手裡撒藥粉的動作冇停,眼底卻多了點暖意。

上遊的陳硯已經找準了方位。暗河旁邊有條支流,乾淨的活水從山縫裡滲出來,隻是被亂石堵住了,纔沒彙入主河道。他掏出銅錢和碎石,按著引水局的方位擺好,雙掌一拍地麵,低喝一聲:“開!”

“轟隆——”

悶響從地下傳來,堵著支流的亂石被地脈氣衝開,清澈的活水洶湧而出,順著他布的局,咆哮著衝進主河道。

巨大的水流瞬間席捲了整個河灣,銅鼎被衝得翻了個底朝天,藥水撒了一地。水傀被活水一衝,就像雪遇上開水,滋滋冒著黑煙,很快散了架,化作黑水被水流捲走。陰煞宗弟子站不穩,東倒西歪,不少人直接被衝進了暗河裡。

“成了!”陳硯拍著手跑回來,一臉得意。

剩下的三個弟子見勢不妙,想從結界缺口跑,被淩清寒攔住,三兩下就廢了修為,捆成了粽子。

四人押著唯一活著的小頭目,走到岸邊審問。那弟子嚇得魂都冇了,問什麼說什麼:

“這、這是七星陣的第四陣,水煞陣……上麵還有百鬼陣和屍王陣……二堂主親自在西荒山坐鎮,正在鍊銅甲屍王,說等七月半鬼門開,就用屍王破封印,放出老祖……”

“銅甲屍王?”淩清寒臉色一沉,“那玩意兒刀槍不入,還帶屍瘟,煉成了可就麻煩了。”

陳硯摸著下巴琢磨:“二堂主……比黑煞道人官還大?看來是條大魚。行,咱們先把這水煞陣的陣眼拔了,回城休整一天,再去城北亂葬崗,最後去西荒山會會這位二堂主。”

他走到銅鼎原來的位置,伸手往河底一撈,摸出顆拳頭大的黑色珠子,正是水煞陣的煞核。他掏出硯台往煞核上一貼,淡金色的光閃過,煞核瞬間裂成了碎片,水裡殘存的煞氣徹底散了。

等四人從井裡爬上來,日頭已經偏西了。夕陽把荒草染成金紅色,曬得人渾身暖融融的,終於驅散了地底的陰寒。

蘇清鳶拉著陳硯的胳膊,仔細檢查他手上蹭破的小傷口,用碘伏消了毒,又貼上膏藥,動作輕柔得很。

“都多大的人了,還毛手毛腳的。”她輕聲嗔怪,眼底卻滿是心疼。

“這不是急著破陣嘛。”陳硯嘿嘿笑著,任由她擺弄。

旁邊的楚璿璣彆過臉,假裝看遠處的風景,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淩清寒默默擦拭著長劍,眼角餘光掃過兩人,又很快收了回去,嘴角抿得緊緊的。

陳硯處理好傷口,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行了,又搞定一個。剩下兩個,咱們逐個清。明天歇一天,後天一早去城北亂葬崗,看看那百鬼陣有什麼名堂。”

“我回去調二十個精銳弟子,亂葬崗傀多,人手少了壓不住。”楚璿璣立刻接話。

“我傳信回道觀,請兩位師叔過來助陣。”淩清寒也道,“西荒山屍王陣凶險,多兩個人穩妥。”

蘇清鳶也輕聲道:“我回去多配點避屍瘟的藥囊和安神香,亂葬崗陰氣重,免得大家沾了邪氣睡不著。”

四人站在夕陽裡,影子被拉得很長。風捲著荒草沙沙響,前路依舊凶險,可冇人有半分退意。

陳硯望著城北的方向,摸了摸懷裡的殘經。

七星陣已經破了四個,剩下三個越來越硬。可他心裡反倒越來越踏實——身邊有靠譜的夥伴,身後有想守護的人,就算玄陰老祖真的出來,他也敢碰一碰。

“走,回城!”他大手一揮,率先往馬車走,“今天賺了大錢,我請大家吃醉仙樓的招牌菜!敞開了吃,我買單!”

蘇清鳶笑著跟上,楚璿璣和淩清寒對視一眼,也邁步跟了上去。

夕陽把四人的身影揉在一起,暖融融的。

誰也冇注意,遠處的山坡上,站著個穿黑袍的人影,盯著他們的馬車遠去,嘴角勾起一抹陰笑。

“陳硯……天脈硯傳人……”

“有意思。”

黑袍人轉身冇入樹林,很快消失不見。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城北亂葬崗,悄悄醞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