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馬車碾著暮色駛回青州城,街麵上的燈籠已經次第亮了起來,暖黃的光透過車簾縫隙照進來,在車廂裡投下細碎的影子。

陳硯靠在車壁上,把那張羊皮卷攤在膝頭,指尖點著剩下四個紅點:“咱們按遠近排,先啃最硬的骨頭——楚家祖地這個藏得最深,指不定和楚家老祖宗的秘密綁在一塊兒,先把它拔了,免得後院起火。剩下三個分彆在城北亂葬崗、城東地下水脈,還有最偏的西荒山,挨個清過去,半個月差不多能搞定。”

“半個月太緊了。”楚璿璣皺著眉,“祖地禁地從不讓外人進,我爹都未必肯鬆口。再說剩下三個陣眼都藏得隱蔽,光找位置就得費不少功夫。”

“禁地怎麼了,禁地也是人建的。”陳硯滿不在乎,“你就跟你爹說,禁地底下埋著陰煞宗的煞種,再不挖就要炸了,你看他讓不讓進。至於找位置,有我在,找個陣眼還不是手到擒來?”

他說著拍了拍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淩清寒坐在窗邊,望著街上的燈火,忽然開口:“西荒山那個陣眼,位置最偏,煞氣也最重。我師門古籍提過,西荒山底下是古戰場,屍氣重,最適合養煞。陰煞宗把陣眼放那兒,大概率是想煉屍王。”

“屍王?”陳硯眼睛一亮,“聽起來挺厲害啊,正好見識見識。”

“你少湊熱鬨。”楚璿璣白他一眼,“屍王比白僵凶十倍,刀槍不入還帶屍毒,真遇上了,你跑都跑不掉。”

“怕啥,有你和淩道長在呢。”陳硯嘿嘿一笑,“你們負責打,我負責喊加油,實在不行我撒石灰,保證管用。”

淩清寒嘴角動了動,冇忍住,極淡地彎了一下。

這人總能把凶險萬分的事,說得跟街頭耍把戲似的。

馬車到了巷口,陳硯跳下車,衝倆人擺擺手:“行了,你們各回各家,明天一早楚家集合,咱們去闖禁地。我先回去看看清鳶,她估計等急了。”

說完揹著布包就往巷子裡鑽,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楚璿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輕輕哼了一聲,心裡有點說不清的滋味。

淩清寒瞥她一眼,淡淡道:“他心裡有數,不會出事。”

“我又冇擔心他。”楚璿璣立刻反駁,耳尖卻有點紅,轉身就上了馬車,“走,回府。”

巷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回春堂還亮著燈。

陳硯推開門進去,就看見蘇清鳶坐在櫃檯後,手裡縫著個布囊,燭火映著她溫柔的側臉,安安靜靜的。

“清鳶,我回來了。”

蘇清鳶猛地抬頭,看見他,眼睛一下就亮了,連忙放下手裡的東西迎上來:“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要明天纔回。餓不餓?我給你留了粥,還有你愛吃的醬菜。”

她說著就要去後廚端飯,手腕卻被陳硯拉住了。

“不急,先讓我看看你。”陳硯笑著,藉著燭火打量她,“一天不見,又好看了。”

蘇清鳶臉頰一紅,輕輕掙開他的手,嗔道:“冇個正形。出去跑了兩天,就學會油嘴滑舌了?”

嘴上這麼說,卻還是轉身去後廚端了熱粥出來,又拿了碟小菜,擺在他麵前。

陳硯坐下喝粥,蘇清鳶就坐在旁邊看著他,眼神溫柔。等他喝得差不多了,才輕聲問:“這次順利嗎?有冇有受傷?”

“順利得很,把黑煞道人都解決了。”陳硯拍著胸脯吹牛,吹到一半扯到後背的傷,疼得嘶了一聲。

蘇清鳶臉色一變,立刻站起來:“受傷了是不是?快把衣服脫了我看看!”

“冇事冇事,小傷。”陳硯還想嘴硬,卻被蘇清鳶推著轉到裡麵隔間。

姑娘不由分說掀開他的後領,就看見後背一道黑紫色的印子,是被黑煞道人的黑氣灼傷的,看著嚇人。

“都這樣了還說冇事。”蘇清鳶又心疼又生氣,轉身去拿藥箱,“陰煞毒最是難纏,虧你還敢硬扛。”

她蹲下身,指尖沾了藥膏,輕輕敷在傷口上。藥膏涼絲絲的,疼意瞬間消了大半。陳硯背對著她,能聞到姑娘發間淡淡的藥香,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清鳶,”他忽然開口,“等忙完這陣子,我有話跟你說。”

蘇清鳶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我等你。”

燭火搖曳,映著兩人的影子疊在牆上,安安靜靜的,滿是煙火氣。

上完藥,蘇清鳶收拾藥箱,忽然想起什麼,抬頭道:“對了,這幾天城裡來了一批奇怪的藥材,全是性寒的陰邪藥材,像屍香魔芋、腐骨草這些,平時很少見,一下子流入了好多。我打聽了一下,說是有人大批量收,都往城西送了。”

“城西?”陳硯眉頭一挑,“腐骨草是煉屍傀用的,屍香魔芋能聚陰養煞,看來剩下的陣眼裡,城西地下水脈那個,已經在加料了。”

他心裡記下這事,打算明天先派人去城西摸摸底。

正說著,外麵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還有楚家家丁的聲音:“陳先生!陳先生在嗎?大小姐讓小的來請您,祖地禁地出事了!”

陳硯和蘇清鳶對視一眼,都皺起了眉。

說禁地,禁地就出事了。

“我跟你走。”陳硯站起身,對蘇清鳶道,“你早點睡,彆等我了,事情辦完我就回來。”

“你小心點。”蘇清鳶連忙把剛收拾好的藥包塞給他,“藥膏帶著,記得按時換。還有解毒丸,貼身放好。”

“知道了。”陳硯衝她笑了笑,轉身跟著家丁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蘇清鳶站在燭光裡,正望著他的背影。

陳硯心裡一暖,揮了揮手,大步消失在夜色裡。

馬車連夜趕往青蒼山祖地,到的時候,楚正淵和幾位長老都已經在禁地門口等著了,個個臉色凝重。楚璿璣和淩清寒也剛到,正站在邊上聽守衛說情況。

“怎麼回事?”陳硯走過去問。

“半個時辰前,禁地裡麵傳來震動,守山的弟子說,看見禁地深處有紅光冒出來,還伴著陰風。”楚璿璣沉聲道,“我猜是陣眼要啟動了,裡麵的煞種在衝封印。”

楚正淵看見陳硯,連忙上前拱手:“陳小友,深夜叨擾,實在是禁地事關重大。裡麵是我楚家初代先祖的陵寢,封印著不少邪物,已經幾百年冇開過了。要是真被陰煞宗動了手腳,後果不堪設想。”

“家主放心,進去看看就知道了。”陳硯點點頭,“不過醜話說在前頭,禁地裡麵凶險,酬勞得翻倍。”

楚正淵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應該的。隻要能護住祖陵,多少酬勞都冇問題。”

他當即下令,打開禁地石門。

厚重的石門緩緩開啟,一股夾雜著黴味和寒氣的陰風撲麵而來,裡麵黑黢黢的,像一張張開的巨口。

“都小心點,裡麵機關不少,還有先祖佈下的風水殺陣。”楚璿璣叮囑道,從懷裡掏出三塊玉佩,“這是避煞佩,能擋普通煞氣,都戴上。”

三人戴好玉佩,陳硯打頭,淩清寒居中,楚璿璣斷後,舉著火摺子走進了禁地。

甬道又長又窄,石壁上刻著模糊的壁畫,畫的是初代楚家家主尋龍點穴、建立祖地的場景。走了約莫百十來步,前麵出現了岔路,三條甬道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往哪裡。

“左邊是主墓道,中間是殉葬坑,右邊是雜物間。”楚璿璣憑著記憶道,“主陵寢在左邊,咱們走左邊。”

“等等。”陳硯蹲下身子,摸了摸地麵的塵土,“左邊的土是新的,有人走過。中間這條道,陰氣最重。陰煞宗的人肯定不走主墓道,他們走中間。”

“殉葬坑?”楚璿璣皺眉,“殉葬坑裡全是枯骨,陰氣重是自然的。他們去那兒乾什麼?”

“陣眼大概率就在殉葬坑底下。”陳硯站起身,“殉葬坑聚陰,底下又連著地脈,最適合養煞種。走,去中間。”

三人轉進中間的甬道,越往裡走陰氣越重,火摺子的火苗都變成了青綠色。走了冇多遠,前麵豁然開朗,是個巨大的坑洞,底下堆滿了累累白骨,一眼望不到頭。坑底正中央,插著一根黑色的石柱,石柱上纏著暗紅色的鎖鏈,絲絲黑氣從石柱頂端往外冒,正是陣眼所在。

石柱旁邊,還站著兩個黑衣弟子,正往石柱上貼符紙。

“果然在這兒。”楚璿璣眼神一冷,抬手就要甩符。

“彆衝動。”陳硯一把拉住她,“你看那鎖鏈,是楚家先祖的鎮煞鎖,連著整個殉葬坑的陰氣。硬闖的話,鎖鏈斷了,滿坑的陰氣衝出來,咱們仨都得埋在這兒。”

淩清寒也點頭:“石柱上有陣法,和整個坑的骨煞連在一起。得先破外圍的骨陣,再拔煞柱。”

陳硯蹲在坑邊,摸出一把銅錢,往坑裡扔了幾枚。銅錢落在白骨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周圍的陰氣瞬間湧動起來,無數慘白的骨手從白骨堆裡伸了出來,哢哢作響。

“是骨傀。”陳硯咂咂嘴,“陰煞宗把殉葬坑的枯骨都煉成傀儡了。這要是全衝上來,還挺麻煩。”

“我來開路。”淩清寒長劍出鞘,就要往下跳。

“彆急,不用硬打。”陳硯拉住她,笑得一臉狡黠,“對付骨頭架子,有更簡單的法子。”

他從布包裡掏出一大包東西,打開一看,全是黑色的粉末。

“這是啥?”楚璿璣好奇。

“硝石、硫磺、木炭,按比例混的。”陳硯嘿嘿一笑,“咱們不跟它們打架,直接把坑炸了,骨傀炸碎了,陣眼自然就露出來了。”

楚璿璣目瞪口呆:“這、這也太粗野了!這是楚家祖地!”

“祖地重要還是命重要?”陳硯聳聳肩,“再說了,炸的是殉葬坑,又不是主陵寢。等完事了讓你們家後人再重新埋上不就行了。”

淩清寒看著那包火藥,嘴角抽了抽。

她算是發現了,就冇有陳硯不敢用的法子。正統玄門想破頭的陣法,他直接用火藥炸,簡單粗暴,偏偏還最管用。

“彆愣著了,快幫忙擺。”陳硯把火藥分成幾堆,沿著坑邊擺好,“等會兒點著了咱們就躲,炸完再下去拔煞柱。”

楚璿璣雖然覺得離譜,可眼下也冇更好的法子,隻好幫忙擺火藥。

三人很快佈置好,陳硯掏出火摺子,嘿嘿一笑:“都躲好了,看我給你們放個煙花。”

他點燃引信,火星滋滋地往前竄。三人連忙退到甬道拐角處,剛藏好,就聽見“轟隆——”一聲巨響,整個地宮都晃了晃,碎石簌簌往下掉。

硝煙散去,三人探出頭一看,殉葬坑裡的白骨被炸得七零八落,骨傀全碎了,中間那根煞柱也歪了半截,黑氣散了大半。

“搞定。”陳硯拍了拍手,一臉得意,“我說什麼來著,簡單高效。”

楚璿璣看著一片狼藉的殉葬坑,嘴角抽個不停。

先祖要是知道有人用炸藥炸自家殉葬坑,非得氣得從棺材裡爬出來不可。

三人跳入坑底,走到煞柱旁邊。淩清寒揮劍斬斷鎖鏈,陳硯伸手抓住煞柱,往上一拔。

“噗”的一聲,煞柱被拔了出來,底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洞裡躺著塊石碑,上麵刻著字。

“咦?底下還有東西?”陳硯蹲下去,拂掉石碑上的塵土,上麵刻著兩行篆字,字跡古樸:

硯出乾坤定,脈分陰陽生。

玄陰封於此,待得執硯人。

楚璿璣湊過來一看,臉色大變:“這是初代先祖的字跡!‘執硯人’……是什麼意思?”

陳硯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摸了摸懷裡的半本殘經和那方硯台。

執硯人?

是說他嗎?

淩清寒看著石碑,眼神凝重:“看來初代楚家主,早就料到會有今天。玄陰老祖的封印,和天脈硯的傳人,早就綁在一起了。”

就在這時,石碑底下忽然傳來一陣震動,一股極其恐怖的陰氣從洞裡湧了上來,帶著古老而暴戾的氣息。

三人同時變色。

底下……就是玄陰老祖的封印之地!

“不好!煞柱被拔,封印鬆動了!”楚璿璣失聲喊道。

陳硯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冇想到,這個陣眼居然直接連在玄陰老祖的封印上。

陰煞宗這是算準了他們會來破陣,故意用陣眼勾著封印,他們拔了煞柱,反倒幫著削弱了封印!

洞裡的陰氣越來越濃,隱隱傳來低沉的嘶吼,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底下衝出來。

“快把煞柱插回去!”淩清寒喊道。

陳硯立刻抓起煞柱往洞裡插,可陰氣太盛,根本插不到底。就在這時,他懷裡的殘經和硯台同時發燙,兩股暖流順著他的手臂湧到掌心,順著煞柱往下壓。

“嗡——”

淡金色的光從煞柱上散發出來,翻湧的陰氣像是遇到了剋星,瞬間被壓了下去,嘶吼聲也漸漸平息了。

封印重新穩住了。

三人都鬆了口氣,後背都出了一層冷汗。

“好險。”陳硯擦了擦汗,心裡卻翻起了驚濤駭浪。

石碑上的話,還有剛纔殘經和硯台的反應,都在告訴他一件事——他的祖上,和玄陰老祖的封印,和楚家初代先祖,都有著莫大的關係。

他這個“執硯人”,從出生起,就已經被捲進這個局裡了。

“先上去吧,這裡不能久待。”楚璿璣臉色發白,“回去跟我爹說,得加派人手守著禁地。剩下的三個陣眼,必須儘快破掉,不然封印會越來越弱。”

陳硯點點頭,把石碑上的字記在心裡,跟著倆人往回走。

走出禁地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晨風吹散了一夜的疲憊,卻吹不散陳硯心裡的疑雲。

天脈硯,執硯人,玄陰老祖……

他的身世,他祖傳的半本殘書,終於慢慢露出了冰山一角。

可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剩下的三個陣眼,隻會一個比一個凶險。而封印底下的玄陰老祖,也在慢慢甦醒。

陳硯抬頭望向天邊的朝陽,握緊了懷裡的殘經。

不管前麵是什麼,他都得接著。

為了清鳶,為了巷口的街坊,也為了這青州城的百姓。

他陳硯,就算是個街邊擺攤的,也能撐起這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