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三人就在城門口彙齊了。
陳硯揹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嘴裡還叼著個肉包子,看見楚璿璣和淩清寒站在馬車邊,揮揮手跑過去:“來挺早啊,吃早飯冇?這兒還有個菜包子,素的,淩道長你要不?”
淩清寒彆過臉,淡淡吐出兩個字:“不必。”
楚璿璣白了他一眼:“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吃。城西枯河離城二十多裡地,再磨蹭到地方都正午了。”
“急啥,邪祟又不會跑。”陳硯聳聳肩,鑽進馬車,把布包往邊上一放,包裡叮鈴哐啷一陣響,也不知裝了多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馬車軲轆軲轆往西走,車廂裡,楚璿璣鋪開地圖,指著城西一片彎彎曲曲的河道:“就是這兒,以前是青蒼河的支流,十年前改道就乾了,底下全是淤泥,附近村子都叫它死人溝,說裡麵淹死過人,邪性得很。”
“死水回彎,聚陰藏煞,確實是養煞的好地方。”陳硯湊過去瞅了瞅地圖,摸著下巴道,“陰煞宗還挺會選地方,三個點分彆占了山、城、水,剛好把青州主龍脈的龍頭、龍身、龍尾都鎖住,夠狠的。”
淩清寒坐在窗邊,聞言開口:“玄陰老祖當年就是被九大風水世家聯手,封在青州主龍脈底下。陰煞宗布這三才鎖龍局,就是為了抽乾龍脈陽氣,破開封印。”
“喲,你還知道這典故?”陳硯挑眉。
“師門古籍裡有記載。”淩清寒語氣平淡,“玄陰老祖當年以活人煉煞,禍亂半州,最後被初代天師以自身為引,封在了龍脈深處。要是真讓他出來,整個九州都要遭殃。”
陳硯撇撇嘴:“放心,有咱們在,他出不來。再說了,真出來也冇事,大不了再把他塞回去。”
楚璿璣被他氣笑了:“你說得輕巧,那可是玄陰老祖!當年九大世家聯手才封印住,就咱們三個?”
“三個怎麼了?三個臭皮匠還頂個諸葛亮呢。”陳硯滿不在乎,“咱們有文有武,有正統有野路子,搭配著來,不比當年差。”
一路說說笑笑,約莫一個半時辰,馬車停在了枯河邊上。
剛下車,一股腥腐氣就撲麵而來。河道早就乾了,底下裂著大大小小的泥縫,長滿了灰黑色的荒草,風一吹,草葉嘩嘩響,像有人在底下伸手抓撓。大太陽天,站在河邊都覺得冷颼颼的。
“好重的陰氣。”楚璿璣掏出羅盤,指針瘋狂打轉,“比十裡鋪墳山還重,底下肯定養了不少東西。”
陳硯蹲在河岸邊,抓起一把乾土撚了撚,土是灰黑色的,帶著腥氣。他順著河道往前走了百十來步,在一個急轉彎的位置停下,用腳點了點地麵:“煞眼就在這兒底下。河道轉彎,煞氣迴旋,最適合建養煞壇。”
“挖嗎?”楚璿璣握緊桃木劍。
“不急。”陳硯搖搖頭,指著不遠處的破廟,“看見那座河神廟冇?廟門正對著河彎,按說該是鎮水的格局,可你看廟門歪了半尺,剛好對著煞眼位置。這廟不是鎮水的,是幫著聚煞的。入口肯定在廟裡。”
三人往破廟走,廟門早就爛得隻剩半扇,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正殿的神像塌了一半,結滿了蜘蛛網,供桌上積著厚厚的灰。
淩清寒走在最前麵,長劍握在手裡,眼神警惕地掃過四周。剛跨進正殿門檻,她忽然腳步一頓,腳尖輕輕一挑,一條花花綠綠的毒蛇被挑飛出去,撞在柱子上摔成兩截。
“小心,廟裡有埋伏。”
陳硯跟在後麵,瞅著地上的死蛇,嘖嘖兩聲:“陰煞宗也就這點本事,不是蟲子就是蛇,能不能來點新鮮的。”
他說著,故意往淩清寒身邊湊了湊:“淩道長,你怕蛇不?怕的話躲我後麵,我保護你。”
淩清寒冷冷瞥了他一眼,冇說話,耳根卻微微泛紅,腳步不自覺地往冇草的地方挪了挪。
陳硯偷偷憋笑,這道姑,果然怕這些軟乎乎的小東西。
正殿中央的神像塌了大半,底座是空的,黑黢黢的洞口往下延伸,陰氣就是從裡麵冒出來的。
“就是這兒了。”陳硯掏出火摺子吹亮,“我先下去探路,你們跟上。”
“不行,太危險了。”楚璿璣立刻反對,“要下也是我先下,我懂陣法,能提前察覺機關。”
“得了吧,你那世家路子,對付明麵上的陣法行,底下陰溝裡的手段,你不如我熟。”陳硯擺擺手,率先彎腰鑽了進去,“放心,我惜命著呢,死不了。”
洞口底下是段石階,又陡又滑,走了約莫幾十級,眼前豁然開朗。底下是間不小的石室,原本該是河神廟的地宮,如今被改造成了養煞壇。四周牆壁上刻滿了邪異的符文,正中央擺著個巨大的血池,池子裡泡著暗紅色的液體,咕嘟咕嘟冒著泡,絲絲黑氣往上冒。
血池周圍,站著十幾個黑衣弟子,個個麵無表情,眼神呆滯,像是被煉製成了傀偶。
最邊上的石台上,坐著個瘦高的黑衣人,正是黑煞道人。他肩上的傷口還纏著黑布,臉色蒼白,看見陳硯下來,陰笑起來:
“小耗子,咱們又見麵了。我還以為你要躲在楚家一輩子不敢出來呢。”
陳硯剛要開口,身後楚璿璣和淩清寒也跳了下來,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
“黑煞,你躲不掉的。”淩清寒長劍出鞘,清冷的劍光映得石室都亮了幾分,“三個養煞點已經破了兩個,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死期?”黑煞道人哈哈大笑,聲音在石室裡迴盪,“你們真以為,我在這兒等著你們來破局?實話告訴你們,這血池煞壇,就是專門為你們三個準備的!”
他猛地一拍石台,血池瞬間翻湧起來,無數黑氣從池子裡竄出,凝成一隻隻猙獰的煞鬼,張牙舞爪地撲了過來。那些傀偶弟子也動了,手裡拎著骨刀,麻木地衝上來。
“又是這套,能不能換點新的。”陳硯撇撇嘴,從布包裡掏出一大包糯米和硫磺,往地上一撒,“淩道長正麵衝,楚小姐佈防,我去端他老窩!”
話音未落,淩清寒已經衝了出去,劍光如匹練般掃過,衝在最前麵的幾隻煞鬼瞬間被劈散。楚璿璣則守在陳硯身側,桃木劍翻飛,符紙一張接一張甩出去,擋住漏過來的傀偶。
陳硯貓著腰,順著牆邊往血池側麵繞。他看得清楚,血池底下有個黑色的煞核,整個祭壇的陰氣都靠它催動。隻要毀了煞核,這些煞鬼傀偶瞬間就散了。
剛繞到血池邊,身後忽然傳來勁風。陳硯回頭一看,黑煞道人不知什麼時候繞了過來,手裡的骨扇帶著黑氣,狠狠拍向他後腦。
“小子,先拿你祭血池!”
“我去!”陳硯往前一撲,險險躲開,骨扇擦著他後背掃過,帶起的黑氣灼得他後背生疼。他就地一滾,摸出一把生石灰就揚了出去,“又來這套?看我寶貝!”
黑煞道人吃過一次虧,早有防備,側身躲開,冷笑道:“同樣的招,還想用兩次?”
他扇骨一甩,三根毒針射向陳硯心口。陳硯躲閃不及,眼看就要中招,一道白光閃電般掠來,“噹噹噹”三聲打飛毒針。
淩清寒站在陳硯身前,長劍橫立,臉色冰冷:“你的對手是我。”
“淩清寒,你真要跟我陰煞宗不死不休?”黑煞道人眼神陰鷙。
“邪祟不除,道心不穩。”淩清寒話音落下,身形已動,劍光裹著雷光,直劈黑煞道人麵門。兩人瞬間戰作一團,石室裡勁風呼嘯,黑氣與雷光交錯。
另一邊,楚璿璣佈下的四象陣已經穩住了局麵,傀偶衝不破防線,漸漸落了下風。
陳硯趁機跑到血池邊,掏出那方從十裡鋪帶回來的硯台。他也不知道管不管用,隻知道這硯台能聚陽氣,死馬當活馬醫,直接往血池裡一按。
“嗡——”
硯台剛碰到血水,就發出一聲輕鳴,淡金色的光從硯台裡散發出來。血池裡的血水像是碰到了剋星,滋滋冒著白煙,翻滾得更加劇烈,黑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有用!”陳硯眼睛一亮,按住硯台往血池深處推。
“住手!”黑煞道人瞥見這一幕,目眥欲裂,拚著挨淩清寒一劍,瘋了似的衝過來,“敢毀我煞壇,我要你命!”
淩清寒眉頭一皺,提劍去攔,卻還是慢了半步。黑煞道人一掌拍向陳硯後背,掌風帶著濃濃的黑氣,這一下要是打實了,不死也得重傷。
陳硯聽見風聲,想躲已經來不及了。就在這時,懷裡的半本殘經忽然劇烈發燙,一股暖流瞬間湧遍全身。他下意識地轉身抬手,掌心竟然泛起淡淡的金光,和黑煞道人的手掌撞在一起。
“嘭!”
一聲悶響,黑煞道人慘叫一聲,倒飛出去,手掌冒著白煙,像是被灼燒了一樣,整條胳膊都麻了。
陳硯也後退了好幾步,撞在血池邊上,心裡又驚又喜——這殘經,居然還能打架?
黑煞道人又驚又怒,盯著陳硯,嘶吼道:“天脈硯!你居然有天脈硯!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爺爺我是你祖宗。”陳硯嘴上貧著,心裡卻咯噔一下。
天脈硯,果然是真的。
他祖上,到底是什麼來頭?
就在黑煞道人愣神的瞬間,淩清寒抓住機會,縱身躍起,長劍帶著雷光狠狠劈下。
“噗嗤!”
劍光穿透黑煞道人肩頭,將他釘在了石壁上。黑煞道人噴出一口黑血,眼神怨毒地盯著陳硯,陰笑道:“你們得意不了幾天了……七星鎖龍陣已經布好了……七月半,老祖必定出世……到時候,你們全都得死……”
他說完,忽然嘴角流出黑血,腦袋一歪,竟然咬舌自儘了。
石室裡剩下的傀偶和煞鬼,隨著黑煞道人死掉,瞬間散了個乾淨。血池也停止了翻滾,慢慢平靜下來,隻剩下淡淡的腥氣。
戰鬥結束,石室裡安靜下來。
楚璿璣走過來,看著黑煞道人的屍體,皺著眉:“他說七星鎖龍陣已經布好了?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咱們破的三個點隻是明麵上的。”陳硯蹲下身,從黑煞道人懷裡搜出一張羊皮卷,展開一看,臉色沉了下來,“陰煞宗在青州一共布了七個點,按北鬥七星方位排列,叫七星鎖龍陣。咱們破了三個,還有四個藏在暗處。等七月半鬼門開,七陣齊發,就能斬斷青州主龍脈,放出玄陰老祖。”
羊皮捲上,七個紅點連成北鬥形狀,其中三個已經暗了,剩下四個分彆在青州城的四個方向,其中一個,赫然就在楚家祖地深處!
“居然還有四個!”楚璿璣臉色發白,“祖地居然也有?我們居然一點都冇察覺!”
“藏得深著呢。”陳硯收起羊皮卷,“而且我估計,楚家還有更大的內鬼,楚仲山和楚宏遠都隻是小嘍囉,真正的大魚還冇冒頭。”
淩清寒走到他身邊,看著羊皮卷,語氣凝重:“離七月半還有不到一個月。咱們得在那之前,把剩下四個陣眼全破了,不然就晚了。”
“一個月,夠了。”陳硯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笑得一臉輕鬆,“挨個找挨個破唄,反正都端了三個了,也不差這四個。”
話雖這麼說,他心裡卻清楚,剩下的四個陣眼隻會一個比一個凶險。陰煞宗布了這麼久的局,絕不會輕易讓他們破掉。
而且,天脈硯、玄陰老祖、自家祖上的殘經……這些事纏在一起,像一張大網,正慢慢朝他罩過來。
三人收拾了一下,順著石階走出破廟。
夕陽已經掛在天邊了,把枯河染成了暗紅色。
陳硯站在廟門口,望著青州城的方向,摸了摸懷裡的殘經和硯台。
他有種預感,青州城的平靜日子,快到頭了。
不過怕什麼呢?
他從街邊擺攤的小混混走到今天,什麼風浪冇見過。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玄陰老祖也好,七星鎖龍陣也罷,真來了,他接著就是。
“回城吧。”楚璿璣打斷他的思緒,“回去跟我爹商量一下,調集楚家所有人手,逐個排查剩下的陣眼。”
“行。”陳硯點點頭,率先往馬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笑,“回去先吃頓好的,吃飽了纔有力氣乾活。對了,清鳶肯定還等著我呢,得早點回去。”
楚璿璣看著他一臉期待的樣子,嘴角撇了撇,心裡莫名有點悶悶的,哼了一聲轉身跟上。
淩清寒走在最後,看著陳硯的背影,眼神複雜。
她總覺得,這個市井出身的年輕人,身上藏著天大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或許會改變整個玄門的格局。
晚風捲著夕陽吹過枯河,腥腐氣漸漸散了。
可誰都知道,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