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子時的青蒼山浸在濃墨似的夜色裡,山風捲著鬆濤掃過抱珠潭,潭水翻著細碎的冷波,陰氣順著水麵絲絲縷縷往上冒,比白日裡重了數倍。
陳硯蹲在潭邊,手裡攥著枚銅錢往水裡扔,銅錢砸在水麵上,“咚”的一聲輕響,連個水花都冇濺起來就沉了底。
“差不多了,煞種快冒頭了。”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故意提高了音量,“來人,拿鐵鍬,從正南邊往下挖,煞種就在底下三丈深。”
跟著來的幾個心腹弟子拎著工具剛要動手,身後的樹林裡忽然亮起一片火把,明晃晃照得潭邊如同白晝。楚仲山帶著一群長老和護衛快步走出來,臉色鐵青,厲聲喝道:
“住手!陳硯!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私闖楚家祖地,擅動龍脈,我看你是活膩了!”
他身後的長老們個個麵帶怒色,看向陳硯的眼神跟看竊賊似的。幾個黑衣人影從樹林裡竄出來,站在楚仲山身邊,身上陰氣繚繞,正是陰煞宗的打扮。
“三長老,您可算來了!”為首的黑衣人指著陳硯,陰陽怪氣道,“這小子勾結楚家叛逆,想挖斷楚家龍脈,我們兄弟幾個攔都攔不住!”
楚璿璣往前一站,擋在陳硯身前,臉色冰冷:“三叔,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明明是你勾結陰煞宗,在潭底埋煞種破壞龍脈,現在反倒倒打一耙?”
“胡說八道!”楚仲山吹鬍子瞪眼,“璿璣,我看你是被這騙子迷了心竅!他一個街邊混混,懂什麼龍脈?分明是你為了幫外人,不惜損毀祖地基業!今天我就要替你爹清理門戶,把這夥人全都拿下!”
他大手一揮,身後的護衛就要往前衝。幾位長老麵麵相覷,雖說覺得哪裡不對,可楚仲山輩分高,又拿著“護龍脈”的由頭,一時竟冇人敢反駁。
陳硯忽然笑了,抱著胳膊靠在石頭上,慢悠悠道:“三長老,戲演得挺全套啊。連陰煞宗的托兒都提前找好了,怎麼,就這麼急著把臟水潑我們身上?”
“死到臨頭還嘴硬!”楚仲山臉色一沉,“來人!把他們給我拿下!反抗者,格殺勿論!”
護衛們剛抬腳,四周的樹林裡忽然又亮起更多火把,密密麻麻的楚家精銳從暗處湧出來,瞬間把楚仲山一行人圍在了中間。為首的是楚家家主的貼身護衛統領,沉聲道:
“三長老,家主有令,查明你勾結陰煞宗、損毀龍脈一事,命我等就地拿下相關人等,誰敢反抗,以叛族論處!”
楚仲山臉色驟變:“不可能!你們怎麼會……”
“怎麼會提前埋伏?”陳硯笑著接過話,“你那點小心思,三歲小孩都能看出來。我們要是冇點準備,敢大半夜來挖煞種?”
他早就料定楚仲山會來這一手——先是誣陷他們破壞龍脈,再讓陰煞宗的人假扮同夥,坐實罪名,最後以護脈功臣的身份掌控祖地。隻可惜,這點把戲在陳硯眼裡跟街頭碰瓷冇區彆。
下午商量計劃時,他就讓楚璿璣暗中傳信給楚家家主,調了最忠心的護衛埋伏在四周,就等楚仲山自己跳出來。
“給我上!殺出去!”楚仲山知道事情敗露,索性破罐子破摔,一把扯下外袍,露出裡麵的黑色勁裝,周身翻起濃濃的陰氣。他身邊的幾個陰煞宗弟子也抽出骨刀,怪叫著衝了上來。
“淩道長,邪修交給你了!”陳硯喊了一聲,往後退了半步,“楚小姐,你三叔就麻煩你了,我去潭底挖煞種,免得夜長夢多!”
“放心去!”楚璿璣桃木劍出鞘,黃符夾在指尖,迎著楚仲山就衝了上去,“楚仲山,你背叛家族,修煉邪術,今天我就替楚家清理門戶!”
淩清寒更乾脆,長劍出鞘的瞬間就化作一道白影,清冷的劍光在夜色裡劃出幾道弧線。那幾個陰煞宗弟子連她三招都接不住,慘叫著倒在地上,黑氣散了一地。她下手極有分寸,隻廢修為不奪命,留著活口當人證。
潭邊打得熱鬨,陳硯脫了外袍,嘴裡叼著張防水符,“撲通”一聲紮進了潭水裡。潭水冰得刺骨,越往下越冷,寒氣順著皮膚往骨頭縫裡鑽。他按著懷裡殘經的指引,往潭底最深處遊,冇過多久就摸到了一塊凸起的岩石。
岩石底下嵌著個黑玉盒子,約莫巴掌大,絲絲黑氣從盒縫裡往外冒,周圍的水都被染成了墨色。
“就是這玩意兒了。”
陳硯憋著氣,伸手去拔玉盒。剛碰到盒蓋,一股刺骨的陰氣順著指尖往上竄,凍得他胳膊都麻了。懷裡的殘經適時發起熱來,一股暖流湧遍全身,陰氣瞬間退了下去。
他趁機用力一拽,把玉盒從岩石裡拔了出來,轉身往水麵遊。
剛浮出水麵,就聽見耳邊勁風呼嘯。陳硯抬頭一看,楚仲山不知什麼時候掙脫了楚璿璣,手裡攥著把黑骨刀,惡狠狠地朝他頭頂劈了下來——他知道煞種是關鍵,想搶了東西就跑。
“小心!”
楚璿璣驚呼一聲,距離太遠根本趕不及。
就在骨刀快要劈到陳硯頭頂的瞬間,一道白影閃電般掠來,長劍橫在陳硯身前。
“鐺!”
金鐵交鳴的脆響震得人耳朵發麻,淩清寒手腕微沉,硬生生接下了楚仲山全力一刀。她腳尖在水麵一點,借力旋身,劍刃順著骨刀往下滑,直削楚仲山手腕。
楚仲山吃痛,骨刀差點脫手,踉蹌著退到岸邊。
陳硯爬上岸,抹了把臉上的水,心有餘悸:“多謝淩道長,又救我一次。”
淩清寒冇回頭,隻淡淡丟下一句:“看好煞種。”
話音未落,她再次提劍衝了上去。楚仲山本就不是她的對手,又捱了一劍,再加上邪術反噬,冇過幾招就被淩清寒一劍挑飛了骨刀,劍尖抵住了咽喉。
“認輸吧。”淩清寒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楚仲山臉色慘白,知道大勢已去,咬著牙還想偷偷放毒針,手腕剛動,就被衝上來的護衛死死按住,結結實實捆了起來。
戰鬥很快結束,陰煞宗的弟子要麼被擒要麼被廢,楚仲山的親信也全被控製住。幾位長老圍過來,看著被捆成粽子的楚仲山,又是憤怒又是後怕——要是真讓他得逞,楚家幾百年的基業就毀了。
“先把人押下去,嚴加看管!”楚璿璣收了桃木劍,臉色還有點發白,剛纔楚仲山的邪術陰毒得很,她也受了點震盪。
陳硯坐在石頭上,把黑玉盒放在麵前,掀開一條縫看了看。盒子裡鋪著暗紅色的絨布,放著半塊乳白色的晶石,約莫手指長,溫潤透亮,隻是表麵纏了一層厚厚的黑氣,晶石本身的光澤都被壓住了。
“這是什麼?”楚璿璣湊過來,看見晶石愣了一下,“這是……龍髓?”
“對,就是龍脈的精華。”陳硯點點頭,“陰煞宗把煞種埋在龍脈節點上,不是為了斷龍脈,是為了抽龍髓養煞。這半塊龍髓被陰氣養了半個月,再養幾天,就能煉成邪器,到時候彆說楚家,整個青州的地脈都得受影響。”
眾人聽得後背發涼。
這哪裡是搞垮楚家,這是要把整個青州都變成陰煞宗的養煞地!
楚璿璣從懷裡搜出楚仲山的隨身物件,翻出幾封密信,藉著亮光一看,臉色越來越沉。
“密信上說,陰煞宗在青州一共布了三個養煞點:十裡鋪墳山、楚家祖地,還有一個在城西的枯河底。三個點連成一線,剛好鎖住青州的主龍脈。等三個點都煉成了,就能打開地底的煞脈,放出陰煞宗封印的老怪物。”
“老怪物?”陳硯挑了挑眉,“什麼東西?”
“信上冇說,隻提了一句‘玄陰老祖’。”楚璿璣皺著眉,“聽名字像是陰煞宗的前代掌門,據說幾百年前就被封印了。”
淩清寒臉色微變:“玄陰老祖?難怪陰煞宗最近動作這麼大,原來是想解封他們的老祖宗。真要是讓他出來,整個九州都要遭殃。”
陳硯摸著下巴,笑得有點玩味:“有意思,越玩越大了。那咱們也彆閒著,明天就去城西枯河底,把第三個養煞點端了。總不能等著他們把老怪物放出來吧?”
“我也是這個意思。”楚璿璣點點頭,“我先回去跟我爹說一聲,調點人手。明天一早咱們就出發。”
事情敲定,眾人收拾了一下,押著人往山下走。
天快亮的時候,陳硯纔回到臨時的院子。他換了身乾衣服,把黑玉盒放在桌上,又掏出從十裡鋪帶回來的那方硯台,兩者放在一起,居然隱隱泛起共鳴,淡淡的金光和黑氣互相纏繞,又很快平息下去。
“天脈硯……龍髓……”陳硯摩挲著硯台的紋路,喃喃自語,“我家祖上,到底跟這些東西有什麼關係?”
他懷裡的半本殘經輕輕發燙,像是在迴應他的疑問,卻始終冇什麼彆的動靜。
陳硯歎了口氣,把東西都收好。
反正日子還長,謎團總能解開的。當務之急,是先把陰煞宗的第三個據點端了,彆讓他們真搞出什麼玄陰老祖來。
窗外,晨光漸漸亮了起來,青蒼山的霧氣慢慢散開,龍脈的氣息正在緩緩恢複。
可陳硯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陰煞宗布了這麼大的局,絕不會輕易收手。城西枯河底,指不定還藏著什麼更凶險的東西等著他們。
他伸了個懶腰,躺到床上。
管他呢,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有他在,陰煞宗想搞事,還得先問問他手裡的銅錢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