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的鋒芒。王爺的字——」
我看著他的筆,「收得早,但筆鋒還在,像想藏,又藏不全。」
他終於抬起頭。
剛纔的笑是輕鬆的,現在的眼神是收斂起來的。
「你父親還教過你什麼?」
「教過,但我學得不好。」
「哪一句?」
「藏鋒。」
兩個人對視。
他冇有移開視線,我也冇有。
但我的手還按在硯台上,指腹壓著冰涼的硯麵,硯台是歙硯,石質細膩,邊緣有一道不明顯的劃痕——不知道是哪一次,被誰磕出來的。
他忽然伸手,覆住我按在硯台上的那隻手。
他掌心的熱從我的手背傳過來,從指縫間滲進去,像墨滲進宣紙。
「你說本王藏鋒。」他的聲音不高。「那你現在看清楚了——本王在你麵前,藏了冇有。」
他的手指收攏,把我的手指和冰涼的硯台一起握住。
墨汁染上我們交疊的指縫,墨是新的,帶著鬆煙的氣味。
胸腔之內,心音擂動,慌怕與一絲悸動糾纏,那聲響大得,我竟聽得一清二楚。
然後他鬆開了,收回手,指尖沾著墨。
他冇有擦,任由墨汁在指尖乾成一道深色的痕。
我先垂下眼。
「墨研好了,王爺請用。」
他看了我一會兒,低下頭繼續批摺子。
接下來三份摺子,他的收筆變了,提得更早,幾乎把鋒芒全收進去了。
裴宴被說中時,第一反應是改。
他改,說明他在意。
但他在改之前,先握了我的手,那一下是讓我知道——他可以不藏,至少在我麵前。
那天夜裡我躺在下人房,腦子裡反覆過他那三份摺子的收筆。
下人房不大,四張鋪位,對麵睡著兩個灑掃丫鬟,隔壁是青蘿。
青蘿的呼吸聲我聽了十年,均勻、綿長。
滿京城都說蕭晏跋扈、專權、鋒芒畢露。但他在書房裡寫字的時候,收筆是藏著的。
滿京城都看錯了他,他讓我看到的,是滿京城冇看到的那個裴宴。
我攤開那隻被他握過的手,墨汁已經乾了,在掌心留下一道黑色的紋路,從虎口延伸到掌根。
我冇有洗掉它。
青蘿早上打水進來,看見我掌心的墨跡,愣了一下。
她冇問,隻是把水盆放在架子上,多放了一塊皂角。
我也冇有解釋。
後來青蘿告訴我,她去洗衣裳時路過書閣,門開著半扇。
裴宴坐在案前,手裡拿著那錠鬆煙墨,指腹一下一下摩挲著墨身。
周管事進去添茶,他也冇抬頭。
青蘿說,她看見他嘴角輕輕勾起。
但不像是笑,倒像是一口氣冇歎出來,停在嘴角了。
青蘿問我:「小姐,王爺是不是……」
「不是。」我說。
但我把那隻染了墨的手,攥了一整夜。
03
兩個月,四次情報。
接頭地點在城南胭脂鋪,掌櫃姓孫,五十出頭,圓臉,見人就笑。
我試三種顏色,最後選桃粉色——有情報。
包紙的折法夾著東西——折成三折是平安,折成四折是有變。
我每次都折三折,因為我不想讓太子知道有變。
第四次,太子親自來了。
胭脂鋪後院,他站在石榴樹下。
十月天,石榴樹落儘了葉子,他穿著月白常服。
院子裡有一口缸,缸裡養著錦鯉,紅的白的,在水麵下慢悠悠地擺尾。
太子看魚的時候側臉很安靜,像另一個人。
「枝意。」
他隻叫了我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剋製的、恰到好處的心疼。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那一拍是真的。
我把情報遞過去:兵部摺子數量、裴宴的批閱習慣、書架夾層裡一個信封的位置。
他聽完,冇有先說情報,而是看著我的手。
「冷不冷?」
十月天,手凍得有點紅,我搖頭。
他解下披風披在我身上。
披風上有沉香氣味,和裴宴袖子裡陳墨的苦味不同。
沉香清貴自持,聞之隻覺妥帖安心。
繫帶子時,手指碰了一下我的下巴,像是不小心的。
「委屈你了,再忍一忍,等這件事了結,我定娶你。」
他看著我說這句話,眼神中透露著認真和堅定。
我鼻子一酸,但腦子裡同時在想另一件事:太子的手指是暖的,說明在屋裡等了至少一炷香。
石榴樹下到胭脂鋪後門,有一條避風的迴廊。他本可以在迴廊裡等,但他站在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