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會怎麼走。
巧了,我也想。
我撐著地麵站起來,膝蓋一軟,扶住了書架。
書架是紫檀的,冰涼厚實,上麵擺著「輿地紀勝」「武經總要」,每一本書的書脊都對齊成一條線。
夾層應該在第三層——太子說過,裴宴的書房夾層在左手邊書架,與視線平齊的位置。
我冇有去碰它。
回身研墨的位置已經空出來了。
一方歙硯,半錠鬆煙墨,筆架上掛著幾支洗乾淨的紫毫。
這是我以後每天要跪坐的地方。
管事在門外等我,提著一盞素白的燈籠。
「沈姑娘,住處已經收拾好了。」
他不再叫「沈家二小姐」,也不再叫「那個新來的婢女」。
「沈姑娘」三個字,不遠不近,剛好夠讓我知道——在這座王府裡,我不是主子,不是奴婢。
我是一個被允許待在這裡的人。
「有勞。」
他提著燈籠走在前麵。
迴廊很長,月光把院子裡的石榴樹影子鋪了一地。光禿禿的枝丫,影子像一張網。
「周管事。」我叫他。
他停下來,冇有回頭。
「王爺書閣案頭那盞燈,從來不點嗎?」
沉默了一會兒,燈籠裡的燭火晃了晃,把我們的影子晃在一起。
「沈姑娘,那不是燈。」
「那是什麼?」
他冇有回答,提著燈籠繼續往前走。
我跟在後麵,月光被雲遮住了,隻有那一小團燭火在前麵晃著。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間距都一樣。
裴宴,你說名冊在夾層裡,讓我有本事就來拿。
名冊是太子要的東西,我要的東西,在你的書閣裡,或許在那盞從來不點亮的燈裡,我會自己拿。
不過不是今天,今天膝蓋還疼著,明天吧。
明天還要來研墨。
02
三天後,第一次伺候筆墨。
我研墨的手法刻意不太熟練。
太蠢的人和太聰明的人都進不了書房。
這墨濃淡剛好,動作慢了半拍,像在認真學。
墨錠在硯台上打圈,三圈正三圈反,手腕懸著,力道均勻。
可也不能勻得太完美,得偶爾偏一下,偏完了要微微皺眉,像在懊惱。
他批摺子很快,遇到兵部的會突然慢下來,硃筆懸停兩三息。
我記在心裡——兵部摺子的封皮是靛藍色,戶部是土黃色,吏部是赭紅色。
他批靛藍色摺子時,硃筆落得最慢。
「你在看什麼?」他頭也冇抬。
「在看王爺的筆,王爺的字寫得真好。」
這是實話,他的字骨架淩厲,收筆處卻漫不經心,肆意灑脫,像寫的人不太在意這些字會被誰看見。
我在太傅府見過父親收藏的名家字帖,顏筋柳骨,趙孟��的圓潤,米芾的癲狂。
裴宴的字不像任何一家,他的字是自己長出來的,像一棵冇有修剪過的樹。
「太傅府教出來的?家父說,看字如看人。」
「那你從本王的字裡,看出了什麼?」
這是陷阱——說淺了蠢,說深了太聰明。
我垂著眼,想了想,想的時間也要控製得剛剛好,像是慎重思考過,三息,剛好。
「看不太出來,隻覺得王爺的字很好看,但好像……不太高興。」
「不太高興?」
「像是一個人寫了很好的字,但冇有人可以看到。」
沉默,持續了很久。
書房裡安靜到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還聽見了窗外風穿過迴廊的聲音。
然後他輕笑了一聲,那聲笑落在我心上,像一顆石子投進井裡,表麵上我波瀾不驚,但井裡的水已經晃了。
笑完之後,他繼續批摺子。
書房裡安靜下來,隻剩硃筆落在紙上的輕響。
我繼續研墨,同時開始記他批摺子的筆順。
我忽然想驗證一件事——他的「準」字,最後一橫收筆時會微微一頓,像猶豫。
研墨的手頓了一下,墨錠在硯台上磕出一聲脆響。
他冇有抬頭。
「手滑了?」語氣裡帶著一點還冇散儘的笑意。
「不是,我在想一件事。」
「說。」
「王爺的字,收筆的時候總是提得很早。像是不想讓人看見最後那一筆往哪兒走。」
硃筆停了,冇有抬頭,但停了。
我看見他的沉默化作一股力量,握筆的手也微微握緊了幾分。
「在家時,父親教過,字如其人。收筆藏鋒的人,不想讓人知道他的底牌。收筆露鋒的人,巴不得彆人看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