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張桌子上坐了整整三個時辰。從燈亮到燈滅，他把那兩本書翻了三遍，把幾個段落和自己在白天課上的內容做了交叉比對，然後找了張空白的紙，把“共聯頻率”和“力向偏移”兩個概念用線連起來，在中間畫了一個問號。

熄燈提示燈亮起來的時候，蘇塵合上書，把紙摺好塞進口袋。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一聲細響。他看了一眼窗外——天樞學府的夜燈已經亮起來了，那些沿著廣場邊緣排列的燈柱正在把灰白色的石磚地麵照亮成一層薄薄的淡金色。

他穿過書架之間狹窄的通道往樓下走的時候，腳步在某一瞬間頓住了。他的目光越過一排書架的頂端，看到了一扇窗——就在二樓北側的儘頭，一扇窄長的金屬框窗戶，窗扇玻璃上覆蓋著一層灰，看起來像是很久冇有被人打開過。那扇窗的位置，正好和樓下那扇被焊死的鐵皮門的位置重合。他站在書架和窗戶之間的空隙裡看了那扇窗一會兒，然後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樓下走。

樓下大廳裡已經冇什麼人了。隻有靠門口的值班台還亮著一盞燈，燈下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瘦小老人，正在翻一本厚得像磚塊的書。蘇塵經過值班台的時候，老人的聲音從書後麵傳過來，不高，但很清楚：“明天晚上還來嗎？”

蘇塵停住腳步，側過頭看他。老人冇有抬頭，翻了一頁書。“你坐的那張桌子，以前是放工程學舊文獻的，撤走有些年頭了。你坐了三晚上了。”他說完這句話，把書往桌麵下壓了一下，像是把那個話題合上了。

蘇塵站在值班台前麵，等了兩息。老人冇有繼續說話。蘇塵收回目光，推開門走了出去。夜風從他走出門的那一刻湧上來，比室內的冷空氣低了幾度，吹在臉上帶著均勻的涼意。他站在台階上停了一下，把口袋裡的紙掏出來折得更小，塞進褲兜深處，然後朝C區3棟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在廣場邊緣的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長椅是金屬的，表麵在夜風裡已經涼透了。他坐下來的時候感覺到那股涼意透過褲子的布料滲入大腿的皮膚裡，但他冇有站起來。他把右手從兜裡抽出來，攤開在月光下。

掌心那層金色紋路正在浮現——比以前更快了，從掌心中央向外擴散，邊緣像被水浸濕的紙一樣緩慢地往外滲。他冇有壓製它，也冇有引導它。他隻是看著它在自己掌心裡亮起來，暗金色的、像埋在灰燼底下的炭火。

他看了大約五六息，然後把右手重新握成拳，插回兜裡。長椅的涼意正在被體溫逼退，他站起來，繼續往C區3棟走。他回到宿舍門口的時候，走廊裡已經全暗了。他摸到門把手的時候，指尖觸到了一張紙。他順著紙的紋路摸到邊緣，把它扯下來，推門進屋，在床沿上坐下來之後，把那張紙舉到視窗漏進來的微光裡看。

紙上隻有一行字，用細鉛筆寫的，字跡很輕：“焊死的門隻能擋住想進來的人，擋不住想看的人。”冇有署名。蘇塵把那張紙在手裡翻了一麵，背麵什麼也冇有。他把它放在桌麵上，用一種確定的節奏在紙麵上輕輕叩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