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黑鐵異獸衝過來的那一刻,蘇塵聞到了那股鐵鏽和腐肉混在一起的氣息。腥熱的風從巨獸的獠牙間噴出來,撲在他臉上,像有人把一口燒開的鐵水潑了過來。
他側身滑了一步。
那兩根彎曲的短矛從他右肩外側三寸的地方擦過去,鋒尖帶起的風割破了他的T恤肩部,布料裂開一條口子,皮膚上留下一道紅痕——冇破皮,但那道紅痕泛著**辣的疼。蘇塵在滑步的同時右手回刀,刃尖從下往上劃向黑鐵異獸的右前腿關節。
刀鋒劃過金屬板甲時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金光在刃口上閃了一下,板甲表麵被劃出一道淺白色的痕,冇有切開。但蘇塵能看到那道痕底下露出了一層更淺的金屬色——板甲被削薄了半厘。
黑鐵異獸低吼著轉身,後蹄橫掃過來。蘇塵冇硬接——他往後跳了兩步,碎石坡麵在他腳下滾了一下,他穩住身形的時候刀又橫回來了。刀刃上的金光比剛纔亮了一些,他低頭看了一眼右手:掌心那層金色紋路正在快速流動,像被風推動的炭火,從中心往外翻卷著蔓延。剛纔那一刀雖然隻劃開了半厘板甲,但刀身接觸到金屬的瞬間,有一縷金屬感被抽了回來,灌進了右臂。
這頭異獸身上的鐵甲能“吃”。蘇塵的嘴角輕輕彎了一下——那種彎不是笑,是某種帶著計算被驗證的滿意,像獵人確認了陷阱的角度。他重新看向黑鐵異獸,目光從它的獠牙移到頸部——那裡有一片板甲拚接的縫隙,大約兩指寬,露著底下灰褐色的皮膚。他記住了那個位置。
黑鐵異獸再次衝過來。這次它冇有用獠牙——它低下了頭,把頭頂那片最厚的板甲當成撞錘,對準蘇塵的胸口直撞過來。它的速度快了,比剛纔那一次快了至少三成。蘇塵聽到了它四肢在碎石坡麵上蹬出的悶響,那塊厚鐵板在暮色裡壓下來的陰影像一堵移動的矮牆。
蘇塵冇有退。他左腳踩實了碎石坡麵,右膝微曲,身體重心下沉。他把刀橫在身前,刀尖朝外,右臂的骨骼在刀刃後方撐出了一道硬邦邦的弧線。那些金屬感從骨骼深處湧出來,沿著經脈湧入刀身——他感覺到刀背在微微發脹,像有什麼東西要從鋼鐵表麵溢位來。
黑鐵異獸撞上來的瞬間,蘇塵冇有用刀去擋。
他伸出了左手。掌心朝外,五指張開。在黑鐵異獸撞上來的最後一瞬間,他做了一個動作——他把右臂裡的金屬“搬運”了一部分到左手。那層薄薄的鐵質沿著骨骼表麵飛速流淌過來,在掌心皮膚底下鋪開了一層臨時的硬殼。
整隻左手按在了黑鐵異獸頭頂那塊板甲上。
“哢——”
那不是骨骼斷裂的聲音。是金屬硬殼在劇烈衝擊下被壓出了細微裂紋的脆響。蘇塵的左手指節劇烈地顫了一下,掌心那層臨時鋪上去的鐵質膜碎了大半,但骨頭冇斷。他的左手冇有鬆開。五指扣住了板甲邊緣那層被削薄的縫隙,指尖嵌進金屬和皮膚的交界處。
然後他右手動了。
刀從橫轉豎,刀尖朝上,從黑鐵異獸下頜那塊板甲的拚接縫隙裡刺了進去。金色刀鋒穿透了板甲與板甲之間的皮肉連接,冇入半尺深。蘇塵手腕一翻,刀身在那道縫隙裡橫向攪了一下。
黑鐵異獸的吼聲變了。從低沉變成了尖銳——像一塊鐵板被硬生生撕裂的尖銳。它的頭猛地往上一揚,獠牙翻起來挑向蘇塵的下巴。蘇塵鬆開左手往後翻倒,後背砸在碎石坡麵上滾了兩圈才穩住。他爬起來的時候嘴角掛著碎石屑,左手掌心一片通紅,指節有些發顫。
但他笑了。
那道縫隙被豁開了一條口子,暗紅色的血正從豁口處往外滲,順著板甲往下淌。
黑鐵異獸的右前腿開始打顫。它往後退了兩步,血紅色的眼睛盯著蘇塵,裡麵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恐懼,是某種更像“忌憚”的東西。它低下碩大的頭顱,那道被豁開的縫隙還在往外滲血,暗紅色的黏液順著板甲邊緣滴落在碎石坡麵上。
蘇塵重新站直。他把刀換到左手——右臂的金屬感在剛纔那一刀裡傾泄了不少,需要幾息重新蓄積。左手的掌心還在發燙,但指節的顫抖已經停了。他甩了甩左手,重新握住刀柄,然後把刀又換回右手——右臂的金屬感已經重新蓄滿,刀刃上的金光重新亮起來。他往前邁了一步。
黑鐵異獸的右前腿又打了一下顫。那道傷在它咽喉側麵,每一次呼吸都會牽動皮肉翻卷,腥熱的血沫從豁口裡隨著低吼噴出來。它盯著蘇塵,那雙血紅色的眼睛裡收縮了一瞬。然後它做了一件蘇塵冇想到的事。
它轉過身。黑鐵異獸往獸潮後方跑了。它粗重的蹄子在碎石坡麵上踩出深坑,帶著那道還在滲血的豁口,頭也不回地衝進了暮色深處。周圍的低級異獸愣了一下,然後像得了什麼信號似的——掉頭、湧散、跟著那隻巨獸的背影往黑暗裡退潮。墨黑色的潮水來得快,退得更快。城牆外麵,隻留下一地被踩爛的異獸屍體、散落的碎石、和牆根下幾處還在冒煙的火槍火藥殘跡。
蘇塵站在暮色裡,肩膀微微起伏著,握著刀的左手垂在身側。刀刃上的金光正在緩緩暗下去,像燒紅的鐵絲被浸入了冷水。
城牆上安靜了幾息。然後有人喊了一聲:“退了——!它們退了——!”那聲喊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死水裡,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然後整段城牆上的守軍都開始喊。弓箭手從垛口後麵探出頭來,火槍手把手裡的槍靠在牆上,滿手油汗地拍著同伴的肩膀。有人笑,有人蹲下來大口喘氣,有人扶著城牆垛口往下看——看城外麵那片戰場上唯一站著的人。
那個穿灰布褂子的背影,還在暮色裡站著。他的左肩T恤破了,右手垂著,左手握著一柄抽了半截的軍刀,刀刃上的金光已經滅儘了。他站在滿地的異獸屍骸中間,腳下是碎石和血泊混在一起的泥濘。
城牆上的聲音漸漸收了。所有人都在看他。
蘇塵抬起頭。他看了一眼黑鐵異獸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城牆缺口處翻卷的鐵皮和泥漿,然後把軍刀插回腰帶裡,沿著城牆根往缺口走。他走過那些蜷在牆根下的守衛兵士身邊時,有人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但他隻是走過去,踩過碎石堆,從缺口處翻回了城牆內側。
腳落地的時候他踉蹌了一下。左膝軟了一瞬,但他撐住了。
他聽見有腳步聲從城牆內側的台階上跑下來,急促的、鞋底在木板台階上敲出的細碎聲響。然後一隻手伸過來扶住了他的胳膊。
蘇塵轉頭看——是白小鹿。
小丫頭的白布褂子上全是暗紅色的血跡——不是她自己的,是救治傷員時沾上的。她的頭髮散了一半,紮頭繩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碎髮貼在額角的汗漬裡。她的眼睛還是亮晶晶的,但底下有一層濃重的疲倦,眼圈微微發紅。她冇說話。她隻是用兩隻手攥著蘇塵的左臂,掌心帶著治癒術殘留的溫熱,透過T恤滲進他發酸的肌肉裡。
蘇塵低頭看著她。白小鹿的目光從他臉上往下移了一瞬——落在了他右手食指上。那枚暗銀色金屬環還在,環身的紋路被乾涸的血漬糊住了一部分,但形狀還在。她冇有問那是什麼。她隻是移開目光,鬆開手,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包。
“……涼了。”她說。聲音啞啞的,像嗓子眼裡塞了一團棉花。她把油紙包遞過來的時候,蘇塵看見她的指尖在微微發顫——那根白小鹿用來捏銀針、包紮傷口、前幾天還穩得像一枚釘子的手指,此刻正在用一種幾乎看不出來的頻率輕輕抖著。
蘇塵接過油紙包,掰了一塊塞進嘴裡。餅確實涼了,硬邦邦的,帶著一股被體溫捂過的潮氣。但他嚼了兩下就嚥下去了,又掰了一塊塞進去。
“熱的。”他說。
白小鹿的鼻翼抽了一下,冇接話。她低頭用手背飛快地蹭了一下眼睛,然後重新抬起頭,把散落的碎髮攏到耳後。
林夜從城牆另一端跑過來。他的狂化已經退了,渾身上下全是抓痕和淤青,左邊袖口被撕掉了一半,露出小臂上一道還在滲血的爪傷。但他跑得飛快,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蘇塵麵前,然後他站住了,低頭看著蘇塵——蘇塵正靠在城牆根下嚼餅,臉上全是乾涸的獸血,T恤爛了好幾處,左手的指節腫了一圈。
林夜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他猛地把蘇塵抱住,用那條冇受傷的胳膊箍著他的肩膀往自己懷裡狠狠摁了一下。“塵哥。”他的聲音悶悶的,從蘇塵肩窩的位置傳上來,帶著點粗糲的鼻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行的。”
蘇塵被他箍得差點咽不下去嘴裡的餅。他抬手用指背敲了兩下林夜的腰——那小子腰上全是硬邦邦的肌肉,敲上去跟敲木板似的。“鬆開。餅掉地上了。”
林夜鬆開的時候眼眶有點紅,但那點紅被他用胳膊狠狠蹭掉了。他低頭看見白小鹿還站在旁邊,兩條細細的眉毛擰著,嘴角卻壓不住一絲彎。林夜咧嘴笑了,蹲下來,用冇受傷的那隻手拍了一下白小鹿的頭頂:“小鹿也厲害!我聽見陳阿姨說你治了十來個傷員!”
白小鹿被他拍得往前傾了一步,小聲嘟囔:“彆亂摸……頭髮都亂了。”
三個人在城牆根下的陰影裡站了一會兒。風從缺口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戰場上的鐵鏽氣和泥土混在一起的那種味道,不算好聞,但每個人都冇動。蘇塵把最後一塊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渣,靠著牆站直了。
白小鹿從旁邊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左手腫起來的那幾根指節。她的掌心泛著薄薄的白光,溫熱的,透過腫痛的皮膚滲進去。蘇塵低頭看著她的手——她的手比之前穩了,那圈白光也更亮了。腫消了大半,隻剩關節處一圈淺淺的紅印。皮下的組織還在疼,但骨頭已經冇有大礙了。
“……疼不疼?”白小鹿冇抬頭。
蘇塵想了一下。按他以前的習慣他會說“不疼”,但這個字到嘴邊的時候,他看著白小鹿低頭時微微顫動的睫毛,把那句話換掉了。
“有點。”
白小鹿的手指在他指節上收緊了一分。冇再說話。林夜蹲在另一邊,把撕掉半截的袖子扯下來,隨便纏了一下胳膊上的爪傷。纏完了也不站起來,就那麼蹲著,一手撐著膝蓋,仰頭看蘇塵,咧嘴露出一個大白牙。
“塵哥,”他說,“明天那什麼‘有人想見你’,能不能帶我一個?”
蘇塵還冇開口,白小鹿先說了:“你胳膊上還有傷,明天得換藥。”
“那點傷算啥——”
“算啥?”白小鹿抬頭瞪了他一眼,“傷口感染了你彆來找我。”
林夜縮了縮脖子,閉嘴了。
秦武走過來的時候,軍靴踩在碎石上的聲音很穩。他走到三人麵前站定,低頭看了蘇塵左手一眼——指節腫了一圈,泛著暗紅色的瘀血。又看了蘇塵臉上那些乾涸的血痕,目光在他右手的刀柄上停了一拍。
“刀。”秦武說。
蘇塵把軍刀從腰帶上解下來,雙手遞迴去。秦武接過來,抽出半截看了看刀刃——刀刃上冇有豁口,保養得依然很好,但在暮色裡看過去,似乎比上午更亮了一些。
秦武把刀插回鞘裡,沉默了兩三息。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周圍幾個兵士都轉過來了。
“東段缺口是你堵的。”
蘇塵冇接話。
“那隻大的——”秦武頓了一下,像在挑一個合適的說法,“是你趕走的。”
蘇塵把左手的指節彎了一下,疼得他皺了皺眉,又鬆開了。他抬頭看著秦武,說:“它還會回來。”
秦武嗯了一聲。他又看了蘇塵一眼,目光比之前更深,像在看一件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但冇想到來得這麼快的東西。然後他轉過身,對著城牆上的守軍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整段城牆都安靜了下來。
“今天守城的每一個人,配給翻倍。傷者送醫,死者厚葬。缺口段今晚連夜補。”
守軍們沉默了一瞬,然後有人喊了一句“是”,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最後所有人都開始應和。那聲音從城牆東段傳到西段,像一道被點燃的引信,無聲地燒過去。
秦武轉身走了。他走了幾步又停了一下,背對著蘇塵說了一句:“你明天上午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人想見你。”
蘇塵靠在牆根下,看著秦武的背影消失在城牆拐角。夜色正在徹底沉下來,最後一抹暗紅也被黑暗吞冇了。城牆上的火把陸續被點亮,橘紅色的光映在破碎的鐵皮和泥漿上,把陰影拉得又長又亂。
蘇塵冇有閉眼。他靠在牆上,目光越過城牆缺口,落在外麵那片被火把光映亮的碎石坡麵上——黑鐵異獸撤退時留下的蹄印還在,幾個深坑的邊緣已經結了一層暗褐色的血痂。他盯著那些蹄印看了好一會兒,確認它們冇有變淺、冇有折返,才慢慢把目光收回來。
呼吸沉下去了。
林夜在他旁邊蹲著哼那首跑調的小調,白小鹿靠在他另一側的肩膀上,眼皮已經快粘到一起了,但手還鬆鬆地搭在他左臂的肘彎處。城牆缺口處傳來釘錘敲打鐵皮的聲音,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出去很遠。火把的光把修補城牆的兵士們的影子拉長又拉短,投在碎磚和泥漿上,搖晃著、移動著,像一層活著的黑暗在翻動它的裙襬。
蘇塵的嘴角又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