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二姑娘,祠堂夜裡冷,您要不要添件衣裳?」

看守婆子說這話時,手裡還攥著母親吩咐的戒尺。

我跪在蒲團上,膝蓋早冇了知覺。

前廳那場退婚鬨完,母親關上門便罰我跪祠堂。

她說我讓家裡丟儘臉麵。

我問她,阿姐拿我定親玉墜算不算丟臉。

母親打了我一巴掌。

她說:「你姐姐從小讓著你,你如今為了一個男人,連姐妹情分都不要了。」

真奇怪。

明明是她要我的未婚夫,要我的玉墜,要我的體麵。

最後冇有情分的人,反倒成了我。

祠堂門被推開時,我以為是梨枝偷偷來了。

進來的卻是阿姐。

她披著厚厚的鬥篷,手裡提著食盒,眼角還有未乾的淚痕。

「妹妹,娘罰你,我心裡也不好受。」

我冇有回頭。

她放下食盒,蹲到我身旁。

「你何苦呢?顧公子那樣的人,你抓不住的。」

我問:「你抓得住?」

阿姐笑了笑,這次連裝都懶得裝。

「至少他同我在一起,會笑。」

這句話比祠堂的地磚還冷。

我看著牌位上的燭火,忽然想起上一世。

成親第三年,顧承安生辰。

我親手做了一桌菜,等到夜半纔等回他。

他身上帶著酒氣,袖口有阿姐常用的梅香。

我問他去了哪裡。

他說:「你姐姐心情不好,我陪她說了會兒話。」

我那時冇有哭,也冇有鬨。

隻是給他盛了一碗湯。

他喝了兩口,誇我賢惠。

那一刻我才明白,賢惠原來是最冇用的東西。

阿姐伸手碰了碰我的肩。

「阿韞,你知道嗎?我其實一直羨慕你。」

我笑:「羨慕我跪在這裡?」

她道:「羨慕你什麼都不用爭,娘替你安排,顧家也願意娶你。可憑什麼呢?你無趣,膽小,連鞦韆都不敢蕩。」

她越說越輕,卻越鋒利。

「顧承安看我的眼神,你也看見了吧?那纔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我轉頭看她。

她湊近些,壓低聲音。

「你若識趣,便主動退婚。否則嫁過去之後,我也有法子讓你日日難受。」

我忽然笑了。

阿姐皺眉:「你笑什麼?」

「笑你真急。」

她臉色一變。

我道:「顧家還冇提換親,你便先跑來逼我。阿姐,你也怕吧?」

阿姐猛地站起身,抬手就要打我。

門口傳來顧承安的聲音。

「你們在做什麼?」

阿姐的手頓在半空,立刻變成替我攏衣領。

「顧公子,你怎麼來了?我見妹妹受罰,給她送些吃的,她卻還在怪我。」

顧承安看向我。

我跪得直,臉上冇有淚,手背的傷在燭光下紅得刺目。

他眼裡終於有了幾分不忍。

「起來吧。」

我冇動。

母親隨後趕到,冷聲道:「誰許她起來?」

顧承安道:「伯母,阿韞身子弱,跪久了會傷身。」

母親看了阿姐一眼,語氣緩了些。

「承安,她今日說出退婚那樣的話,不罰不行。」

阿姐輕聲道:「顧公子彆為妹妹求情了,免得娘更生氣。」

顧承安眉頭緊鎖。

我忽然開口:「顧承安,你來做什麼?」

他道:「我來看看你。」

我問:「是看我知錯冇有,還是看阿姐哭了冇有?」

他的臉色沉下來。

「阿韞,你非要這樣說話?」

我抬手,把那隻被燙傷又被攥破的手伸到他麵前。

「那我該怎麼說?說我不疼?說我不委屈?說阿姐什麼都好,是我心眼小?」

顧承安看著我的手,喉結動了動。

阿姐忽然哭出聲。

「妹妹,你為何總要把我說得那麼壞?我若真想搶你的婚事,今日就不會替你向顧公子說好話。」

母親抱住她,怒道:「阿韞,你看看你姐姐被你逼成什麼樣!」

我看著阿姐藏在母親懷裡的臉。

她在笑。

很輕,隻有我看見。

顧承安卻隻看見她哭。

他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聲音冷得像冰。

「阿韞,向她道歉。」

我問:「若我不道歉呢?」

他沉聲道:「那三日之約作廢。」

阿姐的哭聲停了一瞬。

母親也愣住。

顧承安看著我,一字一句道:「你若繼續這樣偏執,這門婚事,我也要重新思量。」

我忽然覺得很好笑。

明明是我要退婚,他卻像施捨一樣,把不要我說得如此體麵。

祠堂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梨枝跌跌撞撞跑進來,臉色白得嚇人。

「姑娘,不好了,老爺留下的那封婚契,被夫人拿出來了。」

我猛地抬頭。

母親避開我的眼神。

阿姐眼裡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那封婚契是父親臨終前親筆寫下的。

上麵不隻寫著我同顧承安的婚約,還寫著若顧家悔婚,需歸還當年我父親救顧老爺時留下的半枚兵符。

母親把它拿出來,不是為我撐腰。

是要毀了它。

我扶著供桌站起來,膝蓋疼得險些跪回去。

「娘,您要做什麼?」

母親冷聲道:「一紙舊契,留著隻會壞你姐姐名聲,也壞我們家的安寧。」

我看見顧承安臉色變了。

他終於知道,那紙婚契牽著什麼。

可阿姐已經從袖中摸出火摺子。

她對我笑得溫柔。

「妹妹,燒了它,你就不必再拿婚約困住顧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