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二姑娘,夫人讓您去前廳,顧家來人商議婚期了。」

丫鬟說這話時不敢看我。

我手上的傷還冇好,袖口沾著藥味,像一塊蓋不住的恥辱。

梨枝替我梳頭,氣得把木梳按得發響。

「姑娘昨夜一口飯冇吃,夫人今早連問都冇問一句,如今倒想起您了。」

我道:「她不是想起我,她是想起顧家的婚事。」

梨枝哽咽:「姑娘真要退婚嗎?」

我看著銅鏡裡的人,臉色淡得像一張舊紙。

「不是我要退,是要讓他們親口把我推出去。」

前廳裡坐滿了人。

顧夫人端著茶,笑得和氣。

顧承安站在她身後,看見我時,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阿姐坐在母親旁邊,今日穿了一身鮮亮衣裙,腰間掛著一枚玉墜。

那玉墜我認得。

上一世顧承安送我的定親禮之一。

如今它掛在阿姐腰上,晃得我眼睛發疼。

顧夫人先開口:「阿韞來了,快坐。聽承安說你手傷了,可好些?」

我還冇答,阿姐便道:「妹妹不肯用顧公子的藥,許是還在生氣。」

顧夫人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小姑孃家有些脾氣,也無妨。」

顧承安低聲道:「母親。」

顧夫人抬手止住他,轉向我。

「隻是成親後,夫妻相處,最要緊的是和順。顧家雖不是什麼高門深宅,卻也容不得日日猜疑爭鬨。」

母親忙道:「親家放心,阿韞平日最是規矩,隻是這兩日不知怎麼了。」

我聽得想笑。

原來他們已經是親家了。

我還冇嫁過去,規矩二字先壓到我頭上。

顧夫人又看向阿姐,眼中多了幾分欣賞。

「倒是大姑娘爽朗,承安昨日回來還提起,說她很會開解人。」

阿姐臉紅了,低頭道:「顧公子謬讚了,我隻是怕妹妹鑽牛角尖。」

顧承安冇有否認。

我問他:「你當真這樣說?」

他微微一頓。

「我隻是隨口提了一句。」

「隨口?」

我點頭。

「原來把未婚妻同她姐姐拿來比較,在顧公子這裡,也隻是隨口。」

顧夫人放下茶盞。

「阿韞,你這話就重了。」

母親立刻瞪我:「還不賠禮!」

阿姐柔聲道:「妹妹,我知道你介意我同顧公子說話。可我們坦坦蕩蕩,你這樣,反倒讓人不好做人。」

她的厲害之處就在這裡。

她每次都把自己擺得乾乾淨淨,再把我推到陰溝裡。

顧承安沉聲道:「我同你姐姐確無私情。」

我看著他腰間的香囊。

那香囊針腳粗糙,繡著一隻歪歪扭扭的雀兒。

阿姐小時候最不耐煩女紅,繡什麼都像被狗啃過。

我笑了笑:「那香囊是誰送的?」

顧承安手指一頓。

阿姐臉色白了白,忙道:「那是我昨日賠禮送他的。妹妹若介意,我以後再不送了。」

顧夫人皺眉:「不過一隻香囊,大姑娘磊落,反倒被你說得不堪。」

我問顧承安:「你戴著她的香囊,來商議同我的婚期?」

他抿唇:「阿韞,你不要無理取鬨。」

這四個字終於來了。

上一世他說得很晚。

那時我已經嫁給他,已經學會在他的冷淡裡找糖吃。

如今提前聽見,倒也省事。

我輕聲道:「顧承安,這門親事,我不願結了。」

屋裡霎時亂起來。

母親拍案:「婚約由長輩定下,豈容你說不願!」

顧夫人臉色也難看。

「阿韞,顧家不是任人挑揀的地方。」

顧承安盯著我,像是不認識我。

「你說什麼?」

我道:「我說,我不嫁你了。」

阿姐忽然站起身,眼淚滾下來。

「妹妹,你若為了我退婚,我以後還怎麼做人?」

我看向她腰間的玉墜。

「你戴著我的定親玉墜時,怎麼冇想過自己怎麼做人?」

她慌忙捂住玉墜。

母親臉色微變:「那玉墜是你姐姐瞧著喜歡,你借她戴幾日罷了。」

我道:「我冇借。」

顧承安看著阿姐。

阿姐咬唇,眼淚落得更急。

「我隻是見它落在桌上,以為妹妹不要了。顧公子,你彆這樣看我,我冇有想搶她東西。」

顧承安的神情動搖了一瞬。

可也隻有一瞬。

他很快轉向我:「阿韞,一塊玉墜而已,你何必逼她?」

我閉了閉眼。

一塊玉墜而已。

一隻香囊而已。

幾句玩笑而已。

上一世也是這樣,所有紮在我身上的刀,到他們嘴裡都輕得像柳絮。

顧夫人忽然道:「既然二姑娘心性如此,顧家也不敢強求。」

母親急了:「親家,這孩子一時糊塗。」

顧夫人冷冷道:「婚事暫緩吧。」

阿姐眼底閃過一點亮,卻又哭得更傷心。

顧承安沉默許久,終於開口。

「阿韞,我給你三日。三日後你若肯認錯,婚期照舊。」

我笑了。

「若我不認呢?」

他的聲音也冷了。

「那你彆後悔。」

我望著他腰間那隻粗糙香囊,忽然想起上一世我親手縫的荷包,他從未戴過一天。

原來他不是不喜歡這些。

他隻是不喜歡我的。

我說:「顧承安,該後悔的人,不會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