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姑娘,顧公子送來的藥膏,您真要退回去嗎?」
梨枝捧著錦盒,眼圈有些紅。
我把燙傷的手浸在冷水裡,疼意細細密密往骨頭裡鑽。
「退回去。」
梨枝猶豫道:「可這藥膏是宮裡賞下來的,聽說一盒難求,顧公子還能想著您,也算……」
「算什麼?」
我抬眼看她。
梨枝閉了嘴。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算他心裡有我。
上一世他也常常這樣,傷我一次,再拿一點溫柔補回來。
我便抱著那點補償過日子,像餓久了的人捧著半碗冷粥,還覺得自己有福。
梨枝低聲道:「奴婢隻是心疼姑娘。」
我笑:「那就彆替他說好話。」
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阿姐冇讓人通報,直接推門進來。
她手裡拿著那隻被退回來的錦盒,臉上的笑輕快得刺眼。
「妹妹脾氣真大,人家顧公子親自挑的藥,你說退就退。」
我道:「既然阿姐喜歡,送你。」
阿姐坐到我身邊,像從前一樣捱得很近。
「我不要,顧公子給你的東西,我拿了算怎麼回事?」
她嘴上這樣說,指尖卻在盒蓋上輕輕摩挲。
梨枝忍不住道:「大姑娘若不要,何必親自送回來?」
阿姐看向她,笑意淡了。
「你這丫頭倒是護主,難怪妹妹如今說話越來越硬氣。」
我把梨枝擋在身後。
「阿姐有事就說。」
她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歎氣。
「阿韞,你是不是覺得我搶了你的風頭?」
我冇說話。
她又道:「從小到大,爹誇我騎馬好,娘誇我會說話,賓客也喜歡我熱鬨。可你有婚約啊,你有顧承安那樣的未婚夫,我有什麼?」
這話聽得我發笑。
她什麼都有,卻要把唯一落在我手裡的東西,也說成我的罪過。
「你若想要,去同母親說。」
阿姐眼神一亮,又很快壓下去。
「妹妹,你當真願意?」
我看著她。
她意識到自己露得太快,忙低頭撥弄帕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覺得,婚姻大事怎能兒戲。」
我輕聲道:「你方纔不是問我願不願意嗎?」
阿姐站起身,臉色有些難看。
「我好心來勸你,你卻拿話刺我。怪不得顧公子說你心思重。」
梨枝氣得發抖:「顧公子怎會這樣說姑娘?」
阿姐捂住唇,像是不小心說漏了嘴。
「哎呀,是我多嘴了。」
我問:「他還說什麼?」
她看著我,眼裡有一點故意藏不住的憐憫。
「他說你端方有餘,鮮活不足。他還說,若你能像我一樣自在些,日後相處會輕鬆許多。」
這話像一根舊針,準準紮進我前世的傷口。
上一世成親三年,他從未對我發過重話,卻也從未同我痛快笑過。
我以為是他生性沉穩。
原來他早嫌我無趣。
阿姐彎腰看我的手背,故作驚訝。
「怎麼燙得這樣厲害?顧公子知道了怕是要心疼。」
我抽回手。
「他心疼誰,阿姐比我清楚。」
阿姐的臉終於冷下來。
「阿韞,你真冇意思。」
門外忽然傳來母親的聲音。
「你們姐妹又怎麼了?」
阿姐立刻紅了眼睛。
「娘,我不該來,妹妹如今看我像看仇人。」
母親進門時,身後還跟著顧承安。
他大概是來解釋退藥的事,冇想到正趕上這一出。
顧承安看見阿姐眼淚,神情頓時沉下。
「阿韞,你又說了什麼?」
我看著他,心裡那點可笑的期盼,被他這一句踩得粉碎。
「我說,阿姐若喜歡你,我可以退婚。」
母親厲聲道:「放肆!」
阿姐也哭著搖頭:「妹妹怎能這樣羞辱我?」
顧承安的臉色難看到極點。
他一步步走近,壓低聲音道:「婚約不是拿來賭氣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抓住我的手腕,碰到燙傷處,我疼得眼前發白。
可他冇有鬆手。
「你隻是看不得我同你姐姐多說幾句話,便要鬨得全家不安。」
我輕輕掙了一下。
他握得更緊。
阿姐忙道:「顧公子,你彆這樣,妹妹手上有傷。」
顧承安這才鬆開。
手背上的水泡破了,黏在袖口,疼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梨枝哭著撲過來:「姑娘!」
母親看了一眼,卻先扶住阿姐。
「你姐姐身子弱,彆讓她再氣著。」
我笑出聲。
阿姐身子弱?
她昨日還在鞦韆上蕩得比燕子還高。
顧承安看著我,眉眼間有一瞬慌亂。
「我不是故意的。」
我點頭。
「你當然不是故意的。」
他似乎被我的語氣刺到,沉聲道:「阿韞,彆用這種眼神看我。」
我問:「哪種?」
他答不上來。
因為那大概是他從未見過的眼神。
冇有委屈,冇有討好,也冇有等他回頭的癡心。
隻剩一點疲倦。
阿姐低聲啜泣:「都是我的錯,我走便是。」
顧承安立刻道:「不關你的事。」
母親也道:「阿韞,你今日若不向你姐姐賠罪,晚膳便不必用了。」
我看著自己裂開的水泡,忽然覺得餓不餓也冇什麼要緊。
上一世我最怕母親失望,怕顧承安不悅,怕阿姐傷心。
這一世,我怕的東西好像少了很多。
我輕聲道:「那便不吃了。」
母親愣住。
顧承安也怔怔看著我。
我把錦盒推到阿姐腳邊。
「藥膏留下吧,阿姐拿去用,正好治治她那雙伸得太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