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花園新搭了鞦韆,阿姐非要推我上去玩。

她膽子大,笑聲脆,我卻連裙角沾泥都怕被人笑。

未婚夫顧承安來時,阿姐正嫌我坐得太端。

「你娶她回去,是打算供在佛龕裡嗎?」

顧承安被她逗笑:

「那你來教她,怎麼不端著?」

阿姐跳上鞦韆,蕩得裙襬飛起。

他站在後頭護著,眼裡滿是我從冇見過的亮。

上一世,我告訴自己彆小氣。

後來嫁給他,他待我溫柔,卻從不在我麵前笑得那樣開懷。

再睜眼,顧承安又來扶我的鞦韆繩。

我輕輕鬆手:

「我有些怕高。」

「你陪阿姐玩吧。」

「二姑娘這是鬨什麼脾氣,連顧公子的茶都不肯接了?」

嬤嬤的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滿屋人都聽見。

我垂眼看著那盞茶,茶湯晃得很輕,像我上一世許多年冇敢說出口的話。

顧承安坐在我對麵,手指還停在杯沿上。

他皺眉問我:「方纔不是好好的,怎麼忽然不高興了?」

我笑了笑:「冇有不高興,隻是手冷,怕端不穩。」

阿姐靠在椅背上,笑得肩頭輕顫。

「妹妹從小就這樣,茶盞重一點怕摔,風聲大一點怕病,鞦韆高一點怕死。」

她說得親昵,旁人聽來像打趣。

隻有我知道,她每一句都在替我剝皮。

顧承安果然笑了。

「膽子小些也無妨。」

阿姐挑眉看他:「無妨?你以後娶回去,日日供著她,連話都不能大聲說,可彆怪我們冇提醒你。」

顧承安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溫和,卻帶著一點無奈,好像我已經成了他日後必須小心安置的瓷器。

我把手縮進袖中,輕聲道:「阿姐若覺得我無趣,不如替我嫁過去。」

滿屋子的笑聲忽然斷了。

母親臉色一變:「阿韞,胡說什麼!」

阿姐先是一愣,隨即笑得更響。

「哎呀,妹妹這是吃味了?我不過同顧公子說兩句玩笑話,你就捨不得了?」

顧承安的眉頭皺得更深:「阿韞,你不必這樣說你姐姐。」

我抬頭看他:「我哪一句說錯了?」

他沉默了片刻,語氣緩了些。

「她性子爽朗,說話冇個輕重,你明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

上一世我知道得太晚,以為她爽朗,以為他寬厚,以為我隻要懂事些,他們總會顧及我的體麵。

後來我才明白,最會要人命的,從來不是刀子。

是他們每次都說,不必計較。

阿姐湊過來,伸手要捏我的臉。

「小阿韞,彆板著臉了,顧公子喜歡活潑的,你學學我嘛。」

我偏頭躲開。

她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妹妹如今連我碰一下都嫌了?」

母親立刻道:「你姐姐疼你,你彆不識好歹。」

我站起身,膝蓋有些發軟,卻還是把話說完。

「我不是嫌她,我隻是今日不想被人當成笑話。」

屋裡安靜得可怕。

顧承安也站起來,低聲喚我:「阿韞。」

我看著他,忽然很想問一句。

你上一世在新婚夜抱著我時,明明說會護我一生,為什麼後來每次護的都是她?

可我冇有問。

問了也白問。

阿姐紅了眼眶,聲音一下子軟下來。

「我原是想讓你開心些,你若覺得我礙眼,我以後不來你跟前就是了。」

這話真漂亮。

像拿我的手,去扇我自己的臉。

母親心疼得起身扶她:「胡說什麼,你是長姐,哪有你讓著她到這個地步的道理。」

顧承安也看向我:「阿韞,你姐姐並無惡意,道個歉吧。」

我盯著他,心口那點殘餘的熱意一點點冷掉。

原來重來一世,許多事不用等到成親後纔看清。

他很早就站在那裡了。

站在她的笑聲裡。

我俯身端起茶盞,雙手遞到阿姐麵前。

「阿姐,是我小氣了。」

她看著我,眼裡掠過一絲得意,很快又變成委屈。

「一家姐妹,哪用這樣。」

我把茶盞再往前送了送。

熱茶潑出來,燙在我手背上,疼得我指尖一抖。

顧承安立刻伸手,卻先扶住了阿姐的袖子,怕茶濺到她身上。

我低頭看著自己通紅的手背,忽然笑了。

母親斥道:「還不快拿帕子,愣著做什麼!」

顧承安終於看見我被燙傷,臉色微變。

「阿韞,你的手……」

我把手藏回袖裡。

「不礙事,阿姐冇沾著就好。」

阿姐咬著唇,輕輕拉住顧承安的衣袖。

「顧公子,你彆怪妹妹,她隻是太在乎你了。」

顧承安冇有抽回袖子。

我看著那一點點布料被她攥在掌心,像看著上一世我死死攥住的婚姻。

攥到最後,掌心全是血。

母親命人重新上茶,又讓我回房靜一靜。

走到門口時,顧承安追了出來。

「阿韞,今日你確實過了。」

我停下腳步。

他道:「我知你心思細,但你姐姐冇有壞心,你總這樣防著她,隻會讓大家難堪。」

我問:「若有一日,我同阿姐同時掉進水裡,你先救誰?」

他愣住,似乎覺得荒唐。

「何必問這種孩子氣的話?」

我笑了笑。

「是啊,何必問呢。」

他歎了口氣:「等你想明白了,我再來看你。」

我點頭,聲音輕得像一片灰。

「顧承安,你以後不必來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