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七天後,北京城出現在地平線上。
林燁勒住馬,看著那座灰濛濛的巨城,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明朝的北京。
城牆高三丈五尺,基厚兩丈,頂部寬一丈有餘。城牆上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座敵樓,旌旗招展,巡邏的士兵像螞蟻一樣在城牆上移動。
城門樓更高,飛簷鬥拱,巍峨聳立,門洞上方刻著三個大字——
“朝陽門”。
林燁在資料裡看過,這是京城東麵的主要城門,從遵化、薊州方向來的官員商旅,都從這裡進城。
“林百戶,第一次來京城?”曹化淳催馬過來。
“是。”
曹化淳笑了笑,指著城門說:“京城共九門,咱家走的是朝陽門。進了這道門,往西再過三道街,就是皇城了。”
林燁點點頭,冇說話。
身後,刀疤臉和陳大牛他們抻著脖子往前瞅,眼睛瞪得溜圓。
“我的娘……”陳大牛小聲說,“這城牆比遵化高多了。”
“廢話。”刀疤臉啐了一口,“這是京城,皇上住的地方。”
林燁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都精神點,彆給我丟人。”
二百人立刻挺直腰板,目不斜視。
曹化淳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帶著笑,冇說話。
隊伍繼續向前。
離城門還有一百丈的時候,林燁注意到不對勁。
城門口站著很多人。
不是普通百姓,是官。
穿青袍的、穿綠袍的、穿紅袍的,站了好幾排。最前麵是一個穿緋紅袍子的中年人,腰繫玉帶,頭戴烏紗,氣度不凡。
林燁看向曹化淳。
曹化淳也看見了,眉頭微微一皺。
“有人來接你了。”他說。
林燁心裡一沉。
他來京城,按理說隻是奉旨麵聖,冇必要搞這麼大陣仗。這群人是誰?來乾什麼?
隊伍行到城門口,那群官員迎了上來。
為首那個穿緋紅袍的中年人拱手笑道:“曹公公一路辛苦。”
曹化淳還禮:“周閣老親自出迎,咱家可不敢當。”
周閣老?
林燁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下。
明朝的閣老,就是內閣大學士。姓周……
周延儒。
崇禎二年的內閣首輔,曆史上後來被賜死的那個。
周延儒的目光已經越過曹化淳,落在林燁身上。
“這位就是林百戶?”他上下打量著林燁,笑容滿麵,“久仰久仰。遵化一戰,林百戶以寡敵眾,火燒敵營,京城上下無人不知。”
林燁抱拳:“草民見過周閣老。”
“哎——”周延儒擺手,“現在是百戶了,朝廷命官,怎麼還自稱草民?”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說:“林百戶,本官在府中設了薄宴,為百戶接風洗塵。不知可否賞光?”
林燁愣了一下。
內閣首輔,給他一個六品百戶接風?
不對勁。
他看向曹化淳。
曹化淳臉上帶著笑,但眼神裡有一絲玩味。
“周閣老盛情,林百戶還不謝過?”他說。
林燁明白了。
這是讓他自己選。
去,還是不去?
去——周延儒是首輔,得罪不起。但去了,就等於上了他的船。
不去——當場打周延儒的臉,以後在京城寸步難行。
林燁沉默了一秒,抱拳道:“周閣老抬愛,卑職本應遵從。隻是奉旨進京,按規矩要先麵聖覆命。不如等麵聖之後,再登門拜訪?”
周延儒的笑容頓了一頓。
曹化淳的眉毛微微挑起。
周延儒很快又笑起來:“應該的應該的。麵聖要緊,麵聖要緊。那本官就在府中恭候林百戶大駕了。”
他拱了拱手,帶著那群官員轉身離去。
林燁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沉甸甸的。
剛進城,就被人盯上了。
曹化淳催馬過來,和他並肩看著那群人遠去。
“周閣老是個熱心人。”他說,聲音不鹹不淡。
林燁冇接話。
曹化淳笑了笑,催馬往前:“走吧,進宮。”
進城之後,林燁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什麼叫“京城”。
街道寬得能並行八輛馬車,兩邊店鋪林立,招牌幌子掛得密密麻麻。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打鐵的、賣字畫的,應有儘有。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推車的、騎馬的、坐轎的,摩肩接踵。
刀疤臉和陳大牛他們眼睛都看直了,脖子抻得跟鵝似的。
“乖乖……”陳大牛小聲說,“這得多少人?”
“少說話。”林燁頭也不回,“跟著走。”
隊伍沿著大街往西走,過了三道街,前麵出現一道更高的城牆。
紅色。
皇城。
曹化淳勒住馬,回頭說:“林百戶,接下來隻能你一個人進去。你的人,咱家安排人在外麵等著。”
林燁點點頭,翻身下馬。
他走到刀疤臉麵前,壓低聲音說:“帶著兄弟們彆亂跑,等我出來。”
刀疤臉拍著胸脯:“大人放心,誰敢動咱的人,俺跟他拚命。”
林燁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跟著曹化淳往皇城走去。
穿過承天門,走過午門,進入紫禁城。
林燁一邊走一邊打量。
紅牆黃瓦,飛簷鬥拱,處處透著威嚴。但仔細看,有些地方的油漆已經斑駁了,有些殿宇的瓦片也有缺損。
崇禎二年,明朝已經窮得連皇宮都修不起了。
曹化淳領著他穿過一道道宮門,最後停在一座殿宇前。
“乾清門。”曹化淳說,“陛下在裡麵等你。”
他看了林燁一眼,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記住,陛下問什麼,你答什麼。不該說的,一句都彆說。”
林燁點頭。
曹化淳推開門,高聲唱道:
“宣——百戶林燁覲見——”
林燁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殿內很寬敞,但光線昏暗。幾根粗大的柱子撐起殿頂,柱子上雕著金龍。最裡麵是一座高高的禦座,禦座上坐著一個人。
林燁走近幾步,看清了那張臉。
年輕。
比他想象的年輕得多。
崇禎皇帝朱由檢,今年才十九歲。一張清瘦的臉,皮膚白皙,下巴上留著稀疏的鬍鬚。眼睛很黑,很亮,正盯著他看。
林燁跪了下去。
“臣林燁,叩見陛下。”
殿內安靜了幾秒。
“起來吧。”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
林燁站起來,垂手而立。
崇禎盯著他看了很久,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
“你那個頭髮,”他忽然說,“怎麼剃成這樣?”
林燁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崇禎第一個問題會是這個。
“回陛下,”他說,“臣以前在海上跑船,剃短了方便。”
崇禎點點頭,冇再追問。
“曹化淳跟朕說了遵化的事。”他說,“燒糧草,炸兵器庫,守城牆。一個人,殺了上百個韃子。”
林燁冇說話。
崇禎忽然站起來,從禦座上走下來。
他走到林燁麵前,隻有三步遠。
“朕問你,”他說,“你那些火器,是從哪兒來的?”
林燁和他對視。
十九歲的年輕人,眼睛裡卻有和年齡不相符的深沉。
“回陛下,”林燁說,“從佛郎機人那兒得來的。”
崇禎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佛郎機人。”他重複了一遍,“朕見過他們的火器。冇你這麼好。”
林燁沉默了一秒。
“這是他們最好的。”他說,“一般不給外人。臣是機緣巧合,救了他們的船長,才得了這麼幾件。”
崇禎忽然笑了。
笑容很短,隻是一瞬間。
“你不老實。”他說。
林燁心裡一緊。
崇禎轉身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說:“朕讓人查過。福建沿海,最近三年冇有佛郎機商船觸礁的記錄。你救了他們的船長——救的是誰?姓什麼叫什麼?船叫什麼名字?”
林燁愣住了。
他冇想到崇禎會去查。
而且查得這麼細。
“朕不是要治你的罪。”崇禎回到禦座上,坐下,“朕隻是想聽真話。”
他看著林燁,一字一句地說:
“你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聲音。
林燁站在那裡,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說真話?說自己是四百多年後穿過來的?
那會被當成瘋子,還是當成妖怪?
說假話?崇禎已經查過了,再說假話,就是欺君之罪。
他忽然想起曹化淳的話:不該說的,一句都彆說。
“陛下。”他開口了,“臣的來曆,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但臣能告訴陛下一件事。”
崇禎看著他。
“臣來這兒,是想幫陛下守住大明。”
崇禎的眼神微微一動。
“幫朕守住大明?”他重複了一遍,“就憑你那幾件火器?”
“不隻是火器。”林燁從懷裡摸出那包顆粒化黑火藥,雙手呈上,“陛下請看。”
曹化淳上前接過,轉呈給崇禎。
崇禎打開布包,看著裡麵的黑色顆粒。
“這是什麼?”
“火藥。”林燁說,“比咱們現在用的火藥威力大三分之一,而且不容易受潮。”
崇禎拈起一顆,湊到鼻尖聞了聞。
“能造?”
“能。原料就是硝、硫、炭,和現在一樣。隻是配比和製法不同。”
崇禎沉默了幾秒,把布包交給曹化淳。
“還有嗎?”
林燁知道他在問什麼。
“有。”他說,“臣還會練兵,會挖壕溝,會造守城器械,會……”
“朕問的不是這個。”崇禎打斷他,“朕問你,你那些火器,能造嗎?”
林燁搖頭。
“造不了。”
“為什麼?”
“材料。”林燁說,“咱們的鐵,太脆。打幾發就炸膛。”
崇禎盯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神色。
“那你能做什麼?”
林燁和他對視。
“臣能幫陛下打贏眼前的仗。”他一字一句地說,“也能教陛下的工匠,造出更好的火藥、更好的炮、更好的守城器械。至於那些火器——”
他頓了頓。
“等咱們的工匠手藝上來了,等咱們的鐵能煉得更好了,也許有一天,也能造出來。”
崇禎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燁以為他要發怒。
但他忽然笑了。
這次的笑,比剛纔長一點。
“曹化淳說你是個有意思的人。”他說,“現在看來,確實有意思。”
他站起來,走回禦座後麵。
“朕準你留在京城。”他說,“先在京營掛個職,教教那些兵怎麼打仗。至於你的那些火器——”
他看了林燁一眼。
“收好了。彆讓人看見。”
林燁跪下:“臣遵旨。”
從乾清宮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曹化淳送他往外走,一路上冇說話。
走到午門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林百戶。”他轉過身,看著林燁,“陛下剛纔問你的話,你冇說實話。”
林燁心裡一緊。
“但陛下冇追究。”曹化淳繼續說,“你知道為什麼嗎?”
林燁搖頭。
曹化淳笑了笑。
“因為陛下需要你。”他說,“後金還在遵化外麵蹲著,各地流寇越鬨越凶,國庫裡連發餉的銀子都快拿不出來了。這個時候,不管你是從哪兒來的,隻要你能打仗,能幫陛下穩住局麵——你就是自己人。”
他拍了拍林燁的肩膀。
“好好乾。彆讓陛下失望。”
說完,他轉身消失在宮門裡。
林燁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久久冇有動。
天完全黑了。
林燁從皇城出來的時候,刀疤臉他們還在原地等著。
“大人!”刀疤臉迎上來,“咋樣?皇上說啥了?”
林燁看了他一眼。
“冇說啥。”他說,“讓咱們在京營掛職,教人打仗。”
刀疤臉一愣,然後咧嘴笑了。
“京營!那可是天子腳下的兵!大人您這是飛黃騰達了啊!”
林燁冇接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紫禁城的輪廓。
黑暗中,那些宮殿像一頭頭蹲著的巨獸,沉默,威嚴,藏著不知道多少秘密。
他摸了摸懷裡的虎符。
父親。
你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