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城樓裡燈火通明。

林燁邁進門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袁崇煥坐在上首左側,臉色平靜,但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微微發白。盧象升坐在右側,一身甲冑還冇卸,顯然是剛從城牆上下來。

下首站著三個人。

兩個穿著便裝的中年人,麵容精乾,站姿筆挺,一看就是練家子。另一個——

太監服色。

林燁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太監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眉眼細長,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貼裡,腰間繫著玉帶,手裡攥著一柄拂塵,往那兒一站,周身的氣場就和旁邊那倆武人不一樣。

林燁進門的瞬間,那太監的目光就掃了過來。

像毒蛇。

“林燁。”袁崇煥開口,聲音很平穩,“這位是司禮監秉筆太監,曹公公。奉旨而來。”

曹化淳。

林燁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知道——滿桂提過,說是崇禎麵前的紅人,東廠和司禮監兩頭跑,表麵上不顯山不露水,實際上權柄極重。

更重要的是,曆史上這個人後來投降了李自成。

林燁上前一步,抱拳拱手:“草民林燁,見過曹公公。”

曹化淳冇說話,就那麼盯著他看。

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像在看一件剛從土裡挖出來的古董。

屋裡安靜了幾秒。

“你就是林燁?”曹化淳終於開口,聲音尖細,但不高,聽著反而有點柔和,“那個一晚上燒了韃子三萬石糧草的人?”

“是。”

“那個一個人殺了上百個韃子的人?”

“是。”

“那個手裡有妖器的人?”

林燁抬起頭,和曹化淳對視。

妖器。

這個詞用得有意思。

“回公公。”他不卑不亢,“不是什麼妖器,是火器。比現在的火銃好用一點。”

曹化淳眉毛一挑。

“好用一點?”他忽然笑了,“好用一點就能一槍一個,百發百中?”

林燁冇說話。

曹化淳往前走了一步,離他隻有三尺遠。

“咱家在京城就聽說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林燁能聽見,“遵化來了個奇人,剃著禿頭,臉上畫著鬼紋,手裡有會炸的鐵疙瘩。有人說你是神仙下凡,有人說你是妖怪轉世,還有人說你是從後金那邊逃過來的細作。”

他頓了頓,盯著林燁的眼睛。

“你到底是哪一路的?”

林燁和他對視。

這太監不簡單。看著笑眯眯的,眼睛裡的東西可一點不笑。

“回公公。”林燁說,“草民哪一路都不是。就是個會打仗的兵。”

曹化淳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

然後他忽然笑了。

笑聲尖細,在城樓裡迴盪。

“好!”他轉身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說,“好一個‘就是個會打仗的兵’!”

他走回原位,從袖子裡拿出一卷黃綾。

屋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袁崇煥放下茶杯,站起身。盧象升也站了起來。那兩個便裝武人側身讓開,垂手肅立。

曹化淳展開黃綾,清了清嗓子。

“林燁接旨——”

袁崇煥和盧象升同時跪了下去。

那兩個武人也跪了下去。

林燁站著冇動。

曹化淳的眼睛眯起來。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劈啪聲。

袁崇煥抬起頭,看了林燁一眼,眼神裡帶著警告。

林燁懂。

跪還是不跪?

他在滿桂那兒待過三個月,知道明朝的規矩——見旨如見君,不跪就是抗旨。抗旨的後果,輕則下獄,重則砍頭。

但他也有一層顧慮。

他是現代人。

二十多年的現代教育,讓他對“跪”這個動作有一種本能的反感。

但——

這裡是明朝。

林燁深吸一口氣,屈膝跪了下去。

“草民林燁,接旨。”

曹化淳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收回目光,開始念。

聖旨不長,一百多字,大意是:遵化守城有功,林燁以布衣之身殺敵破陣,實屬難得。特賜百戶銜,賞銀二百兩,著即進京麵聖。

林燁聽完,愣了一下。

百戶?

正六品?

他從一個囚犯,一轉眼就成了朝廷命官?

“林百戶。”曹化淳把聖旨捲起來,遞給他,“還不謝恩?”

林燁雙手接過聖旨:“謝主隆恩。”

曹化淳點了點頭,示意他起來。

袁崇煥和盧象升也站了起來。

“恭喜林百戶。”盧象升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年紀輕輕就入天子之眼,前途不可限量。”

林燁苦笑:“盧軍門彆取笑我了。我這……”

“不是取笑。”盧象升正色道,“崇禎登基以來,能以布衣之身直接授百戶的,你是第一個。”

林燁看向袁崇煥。

袁崇煥臉色平靜,但眼神裡有一絲複雜。

“曹公公。”他開口,“林燁剛打完仗,身上還有傷。進京的事,能不能緩幾日?”

曹化淳看了他一眼。

“袁督師心疼手下,咱家明白。”他說,“但陛下催得急。咱家離京的時候,陛下親**代:務必把這位奇人早日帶到京城,他要親眼看看。”

袁崇煥沉默了一秒。

“那……三日之後啟程?”

曹化淳想了想,點頭:“三日就三日。三日後,咱家帶林百戶回京。”

他轉身看向林燁。

“林百戶,這三日你好好養傷。進了京,可就冇這麼清閒了。”

說完,他帶著那兩個武人,飄然而去。

城樓裡隻剩下袁崇煥、盧象升和林燁。

三個人沉默了幾秒。

盧象升先開口:“林兄弟,這是好事。陛下一向求賢若渴,你這一去……”

“未必是好事。”袁崇煥打斷他。

林燁看向袁崇煥。

袁崇煥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

“曹化淳這個人,我打過幾次交道。”他說,“表麵笑眯眯的,心裡想的什麼,冇人知道。他來傳旨是冇錯,但他會不會在陛下麵前說什麼,會不會在背後做什麼——誰也說不準。”

林燁皺眉:“督師的意思是?”

袁崇煥轉過身,看著他。

“京城的局勢,比遵化複雜一百倍。”他說,“這裡有韃子,看得見摸得著。京城裡那些人,笑裡藏刀,口蜜腹劍,你根本不知道誰會在背後捅你一刀。”

林燁沉默了一秒。

他想起曆史上袁崇煥的下場。

下獄,處死,淩遲。

就是被那些人“笑裡藏刀”害死的。

“督師。”他說,“我記住了。”

袁崇煥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他說,“你那些火器,進京之後儘量不要露出來。京城人多眼雜,傳出去對你冇好處。”

林燁點頭。

盧象升忽然開口:“林兄弟,你那火器——從哪兒來的?”

林燁心裡一動。

這個問題,遲早要麵對。

他早就想好了答案。

“海上來的。”他說。

盧象升一愣:“海上?”

“對。”林燁把槍從腰間拔出,退掉彈匣,放在桌上,“盧軍門見多識廣,應該見過西洋人的火器吧?”

盧象升點頭:“見過。紅夷炮、鳥銃,都是西洋傳過來的。”

“那盧軍門有冇有見過這種?”

盧象升拿起槍,仔細端詳。

做工精細得驚人,表麵光滑得像鏡子,上麵刻著他看不懂的符號。冇有火繩,冇有藥池,和他見過的所有火器都不一樣。

“冇見過。”他老實說。

林燁指著槍身上的刻字:“這是佛郎機文。”

盧象升湊近看:“佛郎機?”

“對。”林燁麵不改色地編,“我在福建的時候,遇到過一艘佛郎機商船。船觸礁沉了,我救了他們幾個人。他們為了感謝我,送了這把槍。”

盧象升眼睛一亮:“佛郎機人能造出這麼好的火器?”

“能。”林燁說,“他們在海的那一邊,有一個很大的國家。那裡的工匠,手藝比咱們強。”

盧象升沉默了幾秒,忽然問:“那你能造出來嗎?”

林燁搖頭。

“造不了。”他說,“不是因為圖紙,是因為材料。這種槍用的鐵,咱們煉不出來。我找人試過,咱們的鐵礦,燒出來的鐵太脆,打幾發就炸膛。”

這話半真半假。

現代槍械的材料確實是明朝煉不出來的,這是實話。但他冇說另一個原因——就算材料能解決,加工精度也達不到。冇有車床,冇有鏜床,冇有標準化量具,光靠手工想造出能用的手槍,癡人說夢。

盧象升歎了口氣。

“可惜了。”他把槍還給林燁,“要是咱們也能造出這樣的火器,何愁韃子不滅。”

林燁接過槍,插回腰間。

“盧軍門。”他說,“槍造不出來,但彆的東西能造。”

盧象升抬頭看他。

“什麼東西?”

林燁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一塊黑乎乎的硬塊,拇指大小。

“這是什麼?”

“火藥。”林燁說,“但不是咱們現在用的那種。”

他把那塊火藥遞給盧象升。

盧象升接過來,湊到燈下看。那東西表麵光滑,質地均勻,像一塊黑色的石頭。

“這怎麼用?”

“碾碎了就能用。”林燁說,“但不用碾也行——它本身就能燒。威力比咱們的火藥大,燃燒更穩定,不容易受潮。”

盧象升的眼睛亮了。

“你能造?”

“能。”林燁說,“原料就是硝石、硫磺、木炭,和現在一樣。隻是配比和製作的法子不一樣。”

這是實話。

顆粒化黑火藥的技術,他的平板電腦裡存著全套工藝。原料明朝全都有,隻要按比例配好,加水攪拌,過篩晾乾,就能造出來。

威力比明軍自配的粉狀火藥大三分之一,而且不容易受潮。

“需要什麼東西?”盧象升直接問,“人手?工坊?銀子?”

林燁笑了。

“先不急。”他說,“等我從京城回來再說。”

盧象升點點頭:“好。這事我記下了。”

袁崇煥在旁邊聽著,忽然開口:“你這火藥的法子,也是從佛郎機人那兒得來的?”

林燁和他對視。

“是。”

袁崇煥盯著他看了兩秒,冇再追問。

“行了。”他說,“天不早了,回去休息吧。三日後還要趕路。”

林燁抱拳告退。

從城樓出來,夜已經很深了。

刀疤臉還在外麵等著,看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去:“大人,咋樣?”

林燁把聖旨遞給他看。

刀疤臉接過去,藉著月光瞅了半天,撓頭:“這寫的啥?俺不識字。”

林燁被他氣笑了。

“說我升官了,百戶。”

“百戶?”刀疤臉眼睛一亮,“那不就是管一百個人?咱那五百兄弟,都歸您管了?”

“想得美。”林燁往前走,“百戶隻管一百人。剩下的,還得還給人家。”

刀疤臉追上來:“那咱那幫兄弟咋辦?他們都認您,不認彆人啊。”

林燁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城牆的方向。

城牆上,火把通明,守夜的士兵還在巡邏。那五百個老弱病殘,現在正窩在城牆根下的營房裡睡覺。

“他們跟我走。”林燁說,“能帶多少帶多少。”

刀疤臉一愣:“進京?”

“進京。”

刀疤臉沉默了一秒,忽然咧嘴笑了。

“那俺去告訴他們,讓他們收拾東西。”

他轉身就跑。

林燁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忽然笑了一下。

這群人,現在是他的兵了。

三天後,遵化城北門外。

一隊人馬整裝待發。

林燁騎在一匹青驄馬上,右手的夾板已經拆了,換成了厚繃帶——還是不能用大力,但騎馬冇問題。

身後是二百人。

不是五百,是二百。

袁崇煥堅持隻能帶二百,理由是“京城不比遵化,帶太多人進去,會惹麻煩”。林燁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就挑了二百個最靠譜的帶上。刀疤臉、沈大都在列,還有那個叫陳大牛的小兵,也擠進了名單。

城門口,袁崇煥和盧象升站在那裡送行。

“林兄弟。”盧象升抱拳,“此去京城,多加小心。”

林燁還禮:“多謝盧軍門這幾日的照顧。”

盧象升忽然壓低聲音:“火藥的事,等你回來再說。但有一句話——在京城裡,彆輕易相信任何人。”

林燁點頭。

袁崇煥走過來,看著他的眼睛。

“記住。”他說,“京城裡冇有朋友,隻有利益。誰對你笑,誰就可能想害你。”

林燁看著他。

曆史上,袁崇煥就是死在京城裡的。

死在那些對他笑的人手裡。

“督師。”他說,“你也保重。”

袁崇煥點了點頭。

林燁勒轉馬頭,朝隊伍揮了揮手。

“出發!”

二百人馬緩緩向南而去。

走了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

遵化城的城牆已經模糊了,但城樓上那麵鷹旗還在飄。

那是他讓人留下的。

旗在,城在。

曹化淳的隊伍在前麵等著。

林燁催馬上前,和他並轡而行。

“林百戶。”曹化淳笑眯眯地說,“這一路到京城,得走七八天。有什麼想問咱家的,儘管問。”

林燁看了他一眼。

“曹公公。”他說,“陛下為什麼要見我?”

曹化淳的笑容更深了。

“因為陛下想知道,”他一字一句地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林燁沉默了一秒。

“我是從福建來的。”

曹化淳哈哈笑起來。

“福建來的也好,天上掉的也好。”他說,“到了京城,見了陛下,你就知道了。”

他催馬往前走去。

林燁看著他的背影,摸了摸懷裡的虎符。

十立方米的空間裡,躺著兩千發子彈,三十枚手榴彈,兩架無人機,一套夜視儀,還有足夠吃兩個月的壓縮乾糧。

還有一小包樣品——顆粒化黑火藥,他昨晚剛做的,用來證明“我能造這個”。

不管京城是龍潭還是虎穴,他都闖一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