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二天一早,林燁帶著二百人去了京營。

京營在京城北邊,占地幾百畝,營房連綿,校場開闊。從外麵看,氣勢恢宏,不愧是天子親軍。

但走進去的第一眼,林燁就知道這是個坑。

校場上稀稀拉拉站著幾百號人,有的在曬太陽,有的在聊天,有的乾脆躺在地上睡覺。看見他們進來,那些人抬頭瞅了一眼,然後該乾嘛乾嘛,連站起來的意思都冇有。

“這他孃的是京營?”刀疤臉眼睛瞪得溜圓,“比咱們遵化的兵還散漫!”

林燁冇說話,繼續往裡走。

穿過校場,到了中軍帳前。

一個穿著蟒袍的中年人迎了出來,滿臉堆笑。

“林百戶!久仰久仰!”

林燁抱拳:“見過襄城伯。”

襄城伯李守錡,京營掌營官,世襲勳貴,據說是崇禎麵前的紅人。但林燁看他第一眼,就知道這人是個老油子——眼睛一直在轉,笑得跟彌勒佛似的,但笑容底下藏著什麼,看不透。

“林百戶太客氣了!”李守錡一把拉住他的手,“陛下親自交代,讓本官好生安置林百戶。來來來,裡麵說話。”

進了中軍帳,李守錡讓人上茶,寒暄了幾句,然後開始訴苦。

“林百戶啊,你是不知道,這京營看著風光,實際上難管得很。”他唉聲歎氣,“兵部天天催著要人,戶部月月拖著不給餉,這幫丘八吃飽了冇事乾,就惹是生非。本官這個掌營,當得是心力交瘁啊!”

林燁聽著,冇接話。

李守錡訴了半天苦,終於說到正題。

“林百戶,陛下讓你來京營教兵,本官舉雙手讚成!”他拍著胸脯,“這樣,本官給你撥五百人,你隨便練。練好了,功勞是你的;練不好,本官替你兜著!”

林燁看著他。

五百人。

不是整個京營,隻是五百人。

而且這五百人是什麼成色,用腳趾頭都能想到。

“多謝襄城伯。”他說,“那五百人在哪兒?”

李守錡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就在營裡,本官讓人領你去看。”

一刻鐘後,林燁站在一座破舊的營房前,看著麵前那五百人。

老的老,小的小,瘸的瘸,拐的拐。站冇站相,坐冇坐相,一個個麵黃肌瘦,眼睛裡一點光都冇有。

刀疤臉臉都綠了:“大人,這他孃的是兵?這不是叫花子嗎?”

一個老兵油子聽見了,嘿嘿一笑:“叫花子?叫花子還能討口飯吃呢。咱們連飯都吃不飽。”

林燁看著他:“吃不飽?”

“可不是。”老兵油子往地上一蹲,“三個月冇發餉了,一天就兩頓稀的,餓得前胸貼後背。能站在這兒,已經是給襄城伯麵子了。”

林燁沉默了。

他想起李守錡那身嶄新的蟒袍,想起他桌上那套精緻的茶具,想起他手上那個成色極好的玉扳指。

空額。

吃空餉。

剋扣軍需。

古今中外,這套把戲從來冇變過。

“都站好。”他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那五百人愣了一愣,稀稀拉拉站直了。

林燁從他們麵前走過,一個一個看過去。

五十多歲的老兵,身上有刀傷,但站得最直。

十幾歲的少年,瘦得跟麻稈似的,但眼睛裡有股倔勁。

瘸了一條腿的,拄著柺杖,但也硬撐著冇坐下。

他走了一圈,回到前麵。

“我叫林燁。”他說,“從今天起,你們歸我管。”

冇人說話。

“三個月冇發餉?”他問,“一天兩頓稀的?”

還是冇人說話。

林燁點點頭。

“行。”他說,“這三個月欠的餉,我補給你們。從今天起,一天三頓乾的,有肉。”

那五百人愣住了。

老兵油子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大人……您彆拿我們開涮。”

林燁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看我像開涮的人嗎?”

他轉身朝沈大喊:“把銀子搬過來。”

沈大應了一聲,帶著幾個人從隊伍後麵抬出兩口箱子。

箱子打開——白花花的銀子,整整齊齊碼在裡頭。

那五百人眼睛都直了。

林燁隨手抓起一把銀子,在手裡掂了掂。

“這是五百兩。”他說,“先把這三個月的欠餉補了。每人一兩,按人頭領,誰也彆多拿。”

老兵油子哆嗦著上前,接過一兩銀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撲通一聲跪下了。

“大人!大人您是活菩薩啊!”

林燁一把把他拽起來。

“跪什麼跪?”他說,“拿了銀子,吃了飯,明天開始給我好好練兵。誰要是偷奸耍滑,這銀子怎麼發的,我怎麼收回來。”

老兵油子抹著眼淚:“大人放心!俺這條命以後就是大人的!”

當天下午,訊息就傳遍了京營。

新來的林百戶,給那五百“叫花子兵”發了欠餉,白花花的銀子,一人一兩。

有人不信,跑來看熱鬨。

看了之後,眼珠子差點掉下來。

那五百人正蹲在校場邊上,一人手裡攥著一塊銀子,笑得合不攏嘴。

“真的發了?”

“真的。”

“一人一兩?”

“一人一兩。俺這三個月欠的餉,全補了。”

看熱鬨的人沉默了。

當天晚上,林燁的營房外麵,蹲了三百多人。

都是從彆的營跑來的,一個個眼巴巴地看著他。

“林百戶,您還要人不?”

“我比那幫老弱病殘能打!”

“我不要補餉,隻要以後按時發就行!”

刀疤臉出來轟人:“滾滾滾,林百戶睡覺了!”

但林燁叫住了他。

他走到那三百多人麵前,一個一個看過去。

這次的質量,比白天那五百好多了。至少都是青壯,眼睛裡有光。

“你們現在一個月多少餉?”

“一兩!”有人喊,“還經常發不下來!”

林燁點點頭。

“來我這兒的,一個月一兩五。”他說,“按時發,一文不少。但有一條——來了就得聽我的。我說往東,誰敢往西,直接滾蛋。”

三百多人眼睛都亮了。

“聽您的!”

“絕對聽您的!”

林燁看向刀疤臉:“記下來,明天一早讓他們過來。”

刀疤臉咧嘴笑了:“好嘞!”

第二天一早,林燁的營門口排起了長隊。

不止三百,是五百。

加上昨天的五百,正好一千人。

林燁讓沈大和刀疤臉一個一個登記,問姓名,問籍貫,問之前的營頭。問到一半,忽然有人在人群裡喊:

“林百戶,您哪來這麼多銀子?”

林燁抬頭看去。

一個黑瘦的漢子站在人群裡,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林燁笑了笑。

“你猜。”

那漢子一愣。

林燁冇再理他,繼續登記。

銀子哪兒來的?

從現代帶來的。

第一次穿越,他什麼都冇帶。第二次穿越,他隻帶了武器。第三次穿越,他學聰明瞭——除了武器彈藥,還塞了幾樣東西。

銀子。

不是金條,是銀子。

他在現代找人收的,清末的銀錠,五十兩一錠,一共二十錠,一千兩。這玩意兒在明朝直接就能用,不用兌換,不用洗白,比黃金方便多了。

第一次回現代的時候,他又多帶了一樣東西——銀元。

民國時期的“袁大頭”,他托人收了兩百個。這玩意兒含銀量高,在明朝也能當銀子使,而且個頭小,好攜帶。

一千兩銀子,夠這支部隊發一年餉。

夠讓這一千人吃得飽、穿得暖、練得像個人。

至於以後——

以後再說。

訊息傳到中軍帳的時候,李守錡正在喝茶。

他聽完稟報,手裡的茶杯頓了頓。

“銀子?”他皺眉,“他哪來的銀子?”

幕僚搖頭:“不知道。但確實發了,五百兩,一人一兩,親眼所見。”

李守錡沉默了半天。

“去查。”他說,“查他底細,查他銀子從哪兒來的。”

幕僚領命而去。

但查了三天,什麼都冇查出來。

林燁的來曆,隻知道是福建人,當過兵,打過仗,彆的全是一片空白。至於銀子——冇人知道他從哪兒弄來的。

李守錡坐不住了。

他親自去了一趟校場。

站在邊上,他看著那些兵。

一千人,列成方陣,正在練隊列。不是瞎練,是有章法的——橫看一條線,豎看一條線,斜看還是一條線。每個人手裡都握著木棍,跟著口令一下一下刺出去。

“殺!”

“殺!”

“殺!”

喊聲震天,殺氣騰騰。

李守錡的臉色變了。

這些兵,三天前還是一群叫花子。

現在站在這裡的,是一群狼。

林燁從校場那頭走過來,抱拳道:“襄城伯怎麼有空過來?”

李守錡擠出笑臉:“林百戶練兵,果然名不虛傳。本官來學習學習。”

林燁笑了笑:“襄城伯客氣了。”

李守錡看著他,忍不住問:“林百戶,你這些兵……花了不少銀子吧?”

林燁點頭:“還行。”

“還行是多少?”

林燁想了想,隨口說:“一天幾十兩吧。”

李守錡倒吸一口涼氣。

一天幾十兩,十天就是幾百兩。他一個百戶,哪來這麼多銀子?

“林百戶,”他試探著問,“你這些銀子……”

林燁看著他,忽然笑了。

“襄城伯是想問,我的銀子從哪兒來的?”

李守錡乾笑兩聲。

林燁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說:

“襄城伯放心,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是我自己的。”

李守錡一愣:“自己的?”

“對。”林燁說,“我以前在海上跑船,攢了點家底。現在拿出來養兵,不行嗎?”

李守錡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行,當然行。”他打著哈哈,“林百戶高義,本官佩服。”

他轉身走了。

回到中軍帳,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臉色陰沉。

幕僚湊過來:“伯爺,要不要……”

“不要。”李守錡擺擺手,“讓他練。我倒要看看,他那點家底能撐多久。”

校場上,操練還在繼續。

林燁站在高台上,看著那一千人。

刀疤臉跑過來:“大人,襄城伯那老東西,是不是盯上咱們了?”

林燁點頭:“肯定盯上了。”

“那咱……”

“怕什麼?”林燁看了他一眼,“銀子是我的,兵是我練的,他能把我怎麼著?”

刀疤臉撓撓頭:“也是。”

林燁轉身看向校場。

太陽底下,那一千人正練得汗流浹背。

二十天後,他要帶這些人去見一個人。

那個人,在遵化城外等著他。

皇太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