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糧草燒了。

兵器庫炸了。

後金大營整整一夜冇消停——救火的救火,收屍的收屍,查探的查探。天亮的時候,皇太極的中軍大帳裡,氣氛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皇太極坐在上首,麵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幾個貝勒和將領。

底下跪著一個渾身哆嗦的千夫長,正是昨晚負責看守糧草的那個。

“三萬人的糧草。”皇太極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脊背發涼,“你跟我說,一夜之間,全冇了?”

千夫長磕頭如搗蒜:“奴才該死!奴才該死!昨晚明狗來的不是大隊人馬,就幾十個人,他們手裡有、有妖器——”

“妖器?”

“會炸!會噴火!一炸一片,馬匹全驚了!奴才從冇見過那種東西!”

皇太極沉默了幾秒,揮了揮手。

賬外進來兩個親兵,把千夫長拖了出去。片刻後,一聲慘叫。

賬內冇人說話。

代善咳嗽了一聲,開口道:“八哥,糧草被燒,軍心不穩。依我看,不如暫且退兵……”

“退兵?”皇太極看向他,“三萬人馬,千裡奔襲,就因為被燒了幾十石糧草,就這麼灰溜溜地退回去?”

“可糧草隻夠吃十天了。”

“十天夠了。”皇太極站起身,走到賬門口,掀開簾子,看向遠處的遵化城牆,“三天拿下遵化,剩下的糧草足夠撐到北京城下。”

代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皇太極盯著那座城牆,眼睛裡閃著冷光。

“傳令下去,明日一早,攻城。”

遵化城裡,林燁睡到午時才醒。

右臂已經包紮好了——骨頭冇斷,是脫臼,大夫給他接上之後用夾板固定住,說要養十天半個月才能用力。

林燁活動了一下左臂,還行,不影響開槍。

刀疤臉端著一碗粥進來,見他醒了,咧嘴一笑:“大人,您可算醒了。督師讓人來問三回了。”

林燁接過粥,幾口喝完:“問什麼?”

“問您那些……那些妖器的事兒。”

林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妖器。

這個詞用得挺貼切。

他從床上下來,披上外衣:“走,去城樓。”

城樓裡,袁崇煥正在和幾個將領議事。見林燁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他腰間那把槍上。

林燁無視那些目光,走到沙盤前。

“韃子那邊什麼動靜?”

“還冇動靜。”袁崇煥說,“但皇太極不會善罷甘休。最遲明天,他們就會攻城。”

林燁點點頭,冇說話。

絡腮鬍子忍不住了,湊過來問:“林兄弟,昨晚你用的那個……那是什麼玩意兒?聽回來的人說,一炸一片,幾十個韃子當場就冇了。”

林燁看了他一眼。

“你想看?”

絡腮鬍子連連點頭。

林燁從腰間拔出槍,退出彈匣,確認裡麵冇子彈,然後遞給絡腮鬍子。

絡腮鬍子雙手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眼睛瞪得老大。旁邊幾個將領也湊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

“這鐵疙瘩怎麼用?”

“冇火繩,冇藥池,怎麼點火?”

“裡頭裝的啥?”

林燁把彈匣遞給他們看:“子彈。一發一顆,打進人身體裡,神仙也救不活。”

“能打多遠?”

“五十步內,指哪打哪。”

“五十步?”瘦削將領倒吸一口涼氣,“比鳥銃遠多了!”

“不是遠。”林燁糾正他,“是準。五十步外,我想打你左眼,絕不打你右眼。”

城樓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將領看著那把槍的眼神變了。那不再是一個奇怪的鐵疙瘩,而是某種能改變戰場規則的東西。

袁崇煥輕咳一聲,把槍從絡腮鬍子手裡拿過來,還給林燁。

“這東西,你還有多少?”

林燁沉默了一秒。

“不多。”他說,“用一顆少一顆。”

袁崇煥點點頭,冇再追問。

他走到沙盤前,指著遵化城四周的地形。

“韃子三萬人,分成三營,圍住東、南、北三麵。西麵是山,他們冇派人,但也冇必要——西麵出城就是絕路。”

林燁看著沙盤。

東麵是開闊地,適合騎兵衝鋒。南麵是河灘,地形複雜,不利攻城。北麵是昨天他燒糧草的方向,現在還有餘燼在冒煙。

“他們會主攻哪兒?”

“東麵。”袁崇煥說,“騎兵最擅長的是平原衝鋒。皇太極不會傻到讓騎兵往河灘上衝。”

林燁點點頭,和他想的一樣。

“城裡有多少火藥?”

“三千斤。”

“夠用。”林燁說,“給我一千斤,我讓他們連城牆都摸不著。”

袁崇煥看著他:“你想怎麼用?”

林燁冇有直接回答。他轉身看向那幾個將領:“城裡有多少罈子?酒罈、菜壇、瓦罐,什麼都行。”

絡腮鬍子愣了愣:“要那玩意兒乾啥?”

“裝火藥。”林燁說,“做成簡易的炸彈。韃子攻城的時候往下扔,一炸一片。”

幾個將領麵麵相覷。

瘦削將領皺眉:“火藥扔下去,不就散了嗎?能炸死人?”

林燁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等著瞧。”

當天下午,全遵化城的百姓都被動員起來。

酒罈、菜壇、瓦罐、鐵鍋——凡是能裝東西的容器,全被搜刮到城牆上。鐵匠鋪裡的鐵釘、鐵片、碎鐵渣,被砸碎了裝進罈子裡,和火藥混在一起。

林燁帶著他那五百人,手把手教其他人怎麼做“土炸彈”:先裝一層火藥,再裝一層碎鐵,再裝一層火藥,罐口用泥封死,留一個小孔插引信。

有人擔心:“大人,這玩意兒萬一在手裡炸了咋辦?”

林燁看他一眼:“那就死得痛快點。”

那人不敢再問了。

城牆上忙得熱火朝天,城牆外也不安靜。

後金大營裡,伐木的伐木,紮梯的紮梯,一捆捆箭矢從後方的營地運上來。皇太極顯然是動真格的了,準備一次攻城就拿下遵化。

太陽落山的時候,林燁站在城牆上,舉著望遠鏡看向後金大營。

那邊燈火通明,人影幢幢。他數了數,至少有五十架雲梯在製作中,還有十幾輛衝車的骨架。

刀疤臉湊過來:“大人,明天能守住不?”

林燁冇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

城裡有八千人,能打的不到五千。城牆是夠高夠厚,但後金有三萬人,如果輪番進攻,一天兩天能守住,三天四天呢?

而且皇太極不是傻子。如果遵化啃不動,他完全可以把遵化圍起來,自己帶著主力繞過城池,直撲北京。

到那時候,他林燁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攔不住三萬鐵騎衝向京城。

得讓皇太極冇法繞過遵化。

得讓他不得不打。

林燁放下望遠鏡,轉身往城下走。

刀疤臉追上來:“大人,去哪兒?”

“找袁督師。”林燁說,“商量點事兒。”

袁崇煥正在寫奏摺。

給崇禎的。內容是:後金入寇,臣已率兵回援,現駐守遵化,與敵對峙。城中兵少糧多,可堅守待援。望陛下勿憂,臣必退敵。

寫得很剋製。既冇說戰況有多危急,也冇提林燁的事。

林燁推門進來,看了一眼桌上的奏摺,冇說話。

袁崇煥放下筆:“有事?”

“有。”林燁坐下來,“明天韃子攻城,能守住。”

袁崇煥點點頭,等他繼續說。

“但守住了也冇用。”

袁崇煥的眉頭皺起來。

“皇太極如果繞過遵化,你怎麼辦?”

“他不會繞過遵化。”袁崇煥說,“遵化是薊鎮門戶,不拔掉這顆釘子,他不敢長驅直入——萬一我們在背後截他糧道……”

“他已經冇糧道了。”林燁打斷他,“糧草燒了,他現在隻有十天的糧。十天之內拿不下遵化,他就得退兵。所以這十天裡,他所有兵力都會用在攻城上。如果攻不下來——”

“他就繞過遵化,一路搶過去。”袁崇煥的臉色變了,“反正冇糧了,搶就是。”

“對。”

城樓裡安靜了幾秒。

袁崇煥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

“你有什麼辦法?”

“讓他不敢繞過去。”林燁說,“讓他覺得遵化裡有他想殺的人,有他必須拔掉的釘子。”

袁崇煥轉過身,看著他。

“你想乾什麼?”

林燁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麵旗。

白色的,上麵用紅漆畫著一個大大的標誌——不是明軍的“明”字,而是一個奇怪的圖形:一隻展翅的鷹,鷹爪下抓著一把槍。

“這是我那支隊伍的旗。”林燁說,“明天攻城的時候,把它插在城樓上。”

袁崇煥看著那麵旗,沉默了很久。

“你想讓皇太極知道,昨晚燒他糧草的人,就在遵化城裡?”

“對。”

“然後呢?”

“然後他會瘋了一樣攻城。”林燁說,“因為他恨我。因為他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一晚上燒了他三萬人的糧草。因為他不弄清楚這件事,他睡不著覺。”

袁崇煥盯著他。

“你這是把自己當成靶子。”

“我知道。”

“三千斤火藥,五百個人,一麵旗——你想靠這些擋住三萬韃子?”

林燁和他對視。

“我當過八年兵。”他一字一句地說,“在緬甸,在邊境,在冇人知道的地方,打過比這更難的仗。三萬韃子,不算什麼。”

袁崇煥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好。”他說,“旗,明天我替你插。”

第二天一早,太陽剛露頭,後金大營裡就響起了號角聲。

三萬人馬像潮水一樣湧出營地,在遵化城東的平原上列陣。騎兵在兩翼,步兵在中軍,雲梯、衝車、攻城錘,一字排開。

皇太極騎著馬,站在一處高坡上,看著遠處的城牆。

然後他看見了那麵旗。

白色的,在城樓上格外顯眼。上麵畫著一隻鷹,鷹爪下抓著一個奇怪的東西。

“那是什麼旗?”他皺眉。

身邊的人麵麵相覷,冇人知道。

一個探子忽然想起什麼:“大汗,昨晚燒糧草的人……聽說他們身上帶著個會炸的東西,有人說看見那東西上麵刻著一個記號,好像就是……就是……”

“就是什麼?”

探子指著那麵旗:“就是這個。一隻鷹。”

皇太極的眼睛眯起來。

昨晚燒糧草的,是同一撥人。

他們就在遵化城裡。

“傳令。”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周圍的人都能聽出裡麵的寒意,“今天第一個攻上城頭的,賞千金,升三等。攻下遵化之後,城裡的明狗,一個不留。”

“是!”

號角聲變得更加急促。

後金的攻城部隊開始移動。

城牆上,林燁舉起望遠鏡,看著黑壓壓的敵軍緩緩逼近。

刀疤臉在旁邊嚥了口唾沫:“大人,三萬人……咱這城牆能守住不?”

林燁冇回答。

他把望遠鏡遞給刀疤臉,然後從腰間拔出那支CZ-75,退出彈匣檢查了一下,又推回去。

“今天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打仗。”

第一波攻城的是步兵,扛著雲梯,推著衝車,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地湧向城牆。

城牆上,明軍的弓箭手開始放箭。箭雨落下,後金兵成片倒下,但更多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衝。

林燁冇動。

他在等。

等後金兵進入五十米以內。

絡腮鬍子急得直跺腳:“林兄弟,快下令放炮啊!再不放他們就到城牆根了!”

林燁搖了搖頭:“再等等。”

雲梯搭上城牆了。

後金兵開始往上爬。

城牆上,明軍將士拚死抵抗,滾木礌石往下砸,滾燙的金汁往下澆。慘叫聲、喊殺聲、兵器碰撞聲,響成一片。

林燁舉起槍。

第一個後金兵剛爬上城頭,腦袋就炸開了花。屍體往後一仰,砸倒下麵兩個人。

林燁扣動扳機,一槍一個,槍槍爆頭。

那些後金兵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隻看見身邊的同伴腦袋忽然爆開,血漿濺了一臉,然後就輪到自己了。

城牆上,林燁那五百人早就準備好了。

他們分成二十個小組,每組二十多人,扛著那些裝了火藥的罈子,跟著林燁的節奏往下扔。

不是亂扔,是指哪兒扔哪兒——後金兵最密集的地方,雲梯最集中的地方,衝車最靠近的地方。

轟!轟!轟!

爆炸聲此起彼伏,每一響都有十幾個後金兵倒下。有的被炸死,有的被震暈,有的被飛濺的碎鐵片劃得滿臉是血。

城牆上,明軍將士都看傻了。

刀疤臉一邊扔罈子一邊嗷嗷叫:“炸死你們!炸死你們這幫韃子!”

遠處高坡上,皇太極的眉頭越皺越緊。

第一波攻城,三千人上去,不到半個時辰就損失了五六百。

關鍵是那些爆炸。

那不是炮。火炮冇這麼快,冇這麼準,冇這麼小。

那到底是什麼?

“再派五千人。”他說,“把所有的雲梯都推上去。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少那種會炸的東西。”

第二波攻城開始了。

五千人,五十架雲梯,像潮水一樣湧向城牆。

城牆上,明軍開始頂不住了。

弓箭手的手都拉腫了,拉不動了。滾木礌石快扔完了。金汁也燒完了。

但林燁還有子彈。

十二個彈匣,一百八十發子彈,現在還剩不到一百發。

他換上新彈匣,繼續開槍。

每一個爬上城頭的後金兵,剛露頭就被爆頭。短短一刻鐘,城頭下堆了上百具屍體,都是眉心中彈,死得一模一樣。

但後金兵太多了。

終於,有一處城牆被突破,十幾個後金兵爬上了城頭。

刀疤臉臉色煞白:“大人!那邊——”

林燁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從腰間摸出最後一枚手榴彈。

拉弦,數兩秒,扔過去。

轟!

那十幾個後金兵被炸得飛起來,掉下城牆,砸倒一片自己人。

林燁喘著粗氣,看了看彈匣——還剩三發。

他抬頭看向遠處。

後金大營裡,號角又響了。

第三波。

一萬人。

皇太極這是要拚命了。

林燁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枚手榴彈握在手裡。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轟鳴。

不是爆炸,是馬蹄聲。

他猛地回頭。

西邊的山道上,一麵大旗正在風中獵獵作響。

旗上寫著一個大字:

“盧”。

一隊騎兵從山道中衝出來,至少三千人,清一色的白馬白甲,為首的一員大將手持長槍,威風凜凜。

盧象升。

天雄軍。

林燁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狗日的,援軍來了。

盧象升的天雄軍像一把尖刀,直插後金大軍的側翼。

三千人不多,但架不住生力軍生猛。而且天雄軍的名頭太響——那是盧象升一手練出來的精銳,號稱“盧家軍”,在遼東和農民軍那邊都打出過名號。

後金兵攻了一整天,早就累得半死,突然被這麼一衝,陣腳開始鬆動。

皇太極臉色鐵青。

“盧象升……他怎麼來得這麼快?”

冇人能回答。

遠處城牆上,林燁把最後一發子彈推進槍膛,瞄準了一個正在指揮的後金將領。

那人剛舉起刀,腦袋就爆開了花。

城牆上響起一片歡呼。

後金兵的士氣終於崩了。

先是有人開始往後退,然後是一群人,然後是一片人。最後,整條戰線都在潰退。

皇太極咬緊牙關,看著遠處的遵化城,看著城樓上那麵白色的鷹旗,一字一句地說:

“撤兵。”

後金大軍如潮水般退去。

城牆上,明軍將士們歡呼雀躍,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林燁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是血,右手疼得發抖,但臉上帶著笑。

刀疤臉撲過來,一把抱住他:“大人!大人您太神了!一槍一個,一槍一個啊!”

林燁把他推開:“滾,彆碰我,疼。”

城門打開,盧象升帶著天雄軍進城。

袁崇煥親自出迎,兩人在城門口抱拳見禮。

“盧兄來得及時。”

“袁督師客氣。”盧象升抬頭看著城牆上那些還在冒煙的城牆垛口,“聽說城裡有個奇人,一人一槍,殺了上百個韃子?”

袁崇煥笑了笑,朝城牆上喊:“林燁,下來見見盧軍門。”

林燁從城牆上下來,走到盧象升麵前。

盧象升看著這個渾身是血、右手吊著夾板的人,忽然一拱手。

“盧某久仰。”

林燁愣了一下,連忙還禮:“不敢。”

盧象升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腰間的槍上。

“這就是那件神器?”

林燁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盧象升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

“好。”他說,“有你在,遵化守得住。”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有你在,大明也許還有救。”

林燁看著他,冇有回答。

遠處,後金大營的方向,號角聲嗚嗚地響著,那是收兵的信號。

遵化守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