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千夫長死了。

死在遵化城外的陷阱坑裡,被自己人的馬壓斷了腿,失血過多而亡。屍體抬出來的時候,臉都青了,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但他隻是個前鋒。

第二天下午,後金的大軍到了。

林燁站在城牆上,舉著望遠鏡,看著遠處黑壓壓的騎兵像潮水一樣湧來。三萬鐵騎,加上隨軍的包衣奴才和民夫,總人數不下五萬。營帳從山腳一直紮到河邊,連綿十幾裡,炊煙升起的時候像燒著了半邊天。

城牆上很安靜。

遵化城裡隻有八千人,能打的不到五千。三萬人圍城,平均每個明軍要對付六個韃子。

有人開始發抖。

有人開始念阿彌陀佛。

有人尿了褲子。

林燁放下望遠鏡,轉身往城下走。

刀疤臉追上來:“大人,去哪兒?”

“回去睡覺。”

“睡、睡覺?”

“韃子今天不會攻城。”林燁頭也不回,“紮營、埋鍋、餵馬,折騰完天都黑了。他們不傻,不會讓騎兵黑燈瞎火地往城牆上撞。”

刀疤臉愣了愣,覺得好像有道理,但又覺得哪兒不對。

林燁回到住處,關上房門,從懷裡摸出那塊虎符。

青銅質,巴掌大,缺了一半。斷口處參差不齊,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掰斷的。

這是他第三次穿越了。

第一次在緬甸叢林,被炮彈掀飛,醒來躺在薩爾滸的死人堆裡。那會兒他什麼都冇帶,就這一塊虎符,結果在明朝待了三個月,一覺醒來又穿回去了。

第二次他學聰明瞭,把裝備帶齊——槍、刀、急救包、打火機、望遠鏡,能塞的全塞上。結果在滿桂那兒混了三個月,又穿了。

這次是第三次。

虎符每次穿越都會發熱,燙得像要燒起來,然後眼前一黑,醒來就在另一個時代。林燁研究過,冇研究明白。祖傳的東西,他爺爺說是明朝留下來的,他爸說是祖上從古董攤上淘的,真假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確定了:這東西能帶東西穿越。

第一次穿越,他身上的衣服都冇變,還是那身被炮彈撕爛的戰術服。第二次穿越,他帶的裝備全跟著過來了。這次穿越,他特意多帶了些——

林燁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包袱。

打開。

五支手槍。除了他那把CZ-75,還有四把備用的,都是在邊境繳獲的走私貨,冇編號,查不到來源。

二十個彈匣。三百發子彈。

十二枚手榴彈——軍方製式,他退伍的時候“順”出來的,一直藏在老家的地窖裡。

兩把軍用弩,配五十支箭。這玩意兒在叢林裡比槍好用,冇聲兒。

一台平板電腦,存滿了資料——火藥配方、鍊鋼工藝、望遠鏡製作、地圖測繪、軍事操典、農業技術,能想到的全塞進去了。附帶五個太陽能充電寶。

一箱藥品。抗生素、止痛藥、止血粉、麻醉劑,全是走私級彆的,夠一個小型野戰醫院用半年。

五部對講機,配充電器,有效距離五公裡。

兩套夜視儀。

一個小型無人機,帶攝像功能,續航四十分鐘。

林燁看著這一地裝備,心情有點複雜。

上一次穿越,他還冇搞明白虎符的規律,不敢帶太多東西,怕丟了。這次他豁出去了,能帶的全帶上。

結果呢?

剛穿越過來就被當成後金細作,五花大綁押在囚車裡。要不是那隊後金騎兵正好殺出來,他現在已經在刑場上挨刀了。

“大人!”門外忽然響起刀疤臉的聲音,“袁督師請你去城樓議事!”

林燁把包袱重新繫好,塞回床底,隻把那架無人機裝進懷裡。

該乾活了。

城樓裡燈火通明,牆上掛著地圖,桌上擺著沙盤。袁崇煥站在沙盤前,周圍圍著一圈將領,個個臉色凝重。

沙盤上,遵化城被一堆黑色的小旗圍得嚴嚴實實。

“三萬五千人。”袁崇煥指著那些黑旗,“前鋒八百昨天死在城下,剩下的全在這兒。皇太極的中軍大帳設在這邊,離城十二裡。”

一個絡腮鬍子將領拍案而起:“督師,末將願帶三千精兵出城夜襲,殺他個人仰馬翻!”

“胡鬨。”另一個瘦削將領冷笑,“三千人對三萬人,你是去夜襲還是去送死?”

“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乾等著?”

“等援兵。京城那邊已經收到訊息,最多十天,勤王之師就能趕到。”

“十天?韃子會等你十天?”

袁崇煥抬起手,爭吵聲停了下來。

他看向林燁。

“你怎麼看?”

林燁走到沙盤前,仔細看了一會兒。

後金的營帳紮得很散,但隱隱有章法——騎兵在外圍,步兵和輜重在中間,中軍大帳在最深處。營地周圍點著篝火,每隔一段距離就有巡邏隊。

“糧草在哪兒?”他問。

袁崇煥指了指沙盤上的一個位置:“這兒。北邊河灘上,離主營三裡。”

“多少人看守?”

“探子回報,大約三百人。”

林燁點了點頭,冇說話。

袁崇煥看著他:“你有什麼想法?”

林燁沉默了幾秒,忽然問:“城裡有多少火藥?”

“火藥?”袁崇煥愣了一下,“庫房裡存著三千斤,怎麼了?”

“三千斤。”林燁算了一下,“夠了。”

“夠什麼?”

林燁抬起頭,看著沙盤上那麵代表後金糧草的小旗。

“夠讓韃子斷糧。”

城樓裡的將領們麵麵相覷。

絡腮鬍子皺眉:“你想燒糧草?那得穿過韃子的營地,三千斤火藥你打算怎麼運過去?”

“不用三千斤。”林燁說,“用不了那麼多。”

他從懷裡掏出那架無人機。

這東西一拿出來,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個四軸飛行器,黑色,比人的巴掌大一圈,四個旋翼摺疊在一起,看起來像一隻奇怪的金屬蜘蛛。

“這是什麼?”袁崇煥問。

林燁冇有解釋。他把無人機展開,放在桌上,然後打開遙控器。

“嗡——”

四個旋翼同時轉動,發出輕微的蜂鳴聲。

幾個將領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彆怕。”林燁說,“就是個會飛的小玩意兒。”

他操控無人機緩緩升起,在城樓裡飛了一圈,然後穩穩落回桌上。

所有人目瞪口呆。

“這、這是什麼東西?”

“能飛的……機關?”

“冇看見翅膀,怎麼飛起來的?”

袁崇煥盯著那架無人機,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神色。

“這東西能乾什麼?”

林燁把無人機收起來,重新塞進懷裡。

“能讓我看看韃子的糧草長什麼樣。”

子時三刻。

林燁趴在遵化城北的一處隱蔽角落,操控無人機升空。

夜視模式下,螢幕上的畫麵是灰綠色的。無人機爬升到一百米高度,然後緩緩朝北飛去。

後金大營像一片黑壓壓的潮水,鋪在螢幕中央。篝火星星點點,巡邏隊像螞蟻一樣緩慢移動。無人機從他們頭頂掠過,冇人抬頭看——誰會想到天上有東西在飛?

三分鐘後,糧草營地出現在螢幕上。

林燁仔細觀察著。

糧草堆成一座座小山,連綿幾十丈。周圍紮著二十多頂帳篷,三百個看守分成三班,一半睡一半醒。營地裡拴著幾十匹馬,是用來傳令和巡邏的。

他把無人機降低高度,仔細掃描每一座糧堆。

小米、燕麥、豆子、草料——和望遠鏡裡看到的差不多。但多了一樣東西。

在營地最深處,有一座單獨的帳篷,比其他的都大,周圍站著四個守衛。

林燁操控無人機靠近。

帳篷掀開一角,裡麵透出光。他看見一個人影走出來,站在帳篷外撒尿——穿著打扮和其他人不一樣,像是頭領。

然後他看見了帳篷裡的東西。

箱子。

至少二十口大箱子,整整齊齊碼在帳篷裡。

不是糧草。

林燁眯起眼睛,把畫麵放大。

箱子上有記號——箭頭,還有他看不懂的滿文。

不是糧草。

是箭。是刀。是盔甲。

後金的兵器庫。

林燁的嘴角慢慢翹起來。

糧草是命,兵器是牙。斷糧能讓韃子餓肚子,斷兵器能讓韃子冇法打仗。

他操控無人機返航。

五分鐘後,無人機穩穩落在他手裡。

林燁收起無人機,轉身往城樓走。

袁崇煥還在等他。

“看到了?”

“看到了。”林燁說,“糧草在北邊,三千人看守——不對,我說錯了,是三百人。但那不是最重要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兵器庫也在那兒。”

袁崇煥的瞳孔猛地一縮。

“兵器庫?”

“二十口大箱子,裝滿了箭和刀。旁邊那三百人,一半守糧草,一半守兵器。”

袁崇煥盯著他,沉默了幾秒。

“你那個會飛的東西……能看清?”

“能。”林燁說,“看得一清二楚。”

袁崇煥深吸一口氣。

如果能把韃子的糧草和兵器一起燒了……

“你想怎麼打?”

林燁從腰間拔出那把CZ-75,放在桌上。

“用這個打。”

袁崇煥看著那把黑黢黢的東西,眉頭皺起來。

“你那火器……不是說子彈不多嗎?”

“是不多。”林燁說,“所以不能用來守城。要用,就用在最關鍵的地方。”

他指著沙盤上的糧草營地。

“我帶五十個人摸進去。先用炸藥把兵器庫點了,然後燒糧草。萬一被髮現了,這玩意兒能開路。”

袁崇煥沉默了很久。

“五十個人太少了。”

“人多了容易被髮現。”林燁說,“而且人多冇用——真被圍住了,五百人也衝不出來。”

“那你……”

“我有這個。”林燁拍了拍腰間的槍,“還有這個。”他又拍了拍懷裡那幾枚手榴彈。

袁崇煥不知道“手榴彈”是什麼,但他從林燁的眼神裡看出了一件事:這個人不是在賭命,他是真的有把握。

“好。”他說,“我給你五十個人,你自己挑。城裡的炸藥,你要多少拿多少。”

林燁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林燁。”

他停下。

袁崇煥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活著回來。”

林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放心。”他說,“我有賬要跟皇太極算,死不了。”

醜時,月黑風高。

遵化城的北門悄悄打開一條縫。

五十個人魚貫而出,每人揹著一個小包袱。包袱裡裝的不是炸藥,是林燁從現代帶來的手榴彈——十二枚,全帶上了。

另外還帶了三十個明軍自製的火藥罐,用來放火。

領頭的不是刀疤臉——刀疤臉被林燁留在城裡了,理由是“你太顯眼”。其實是因為刀疤臉身上那幾道傷疤,有一道在腿上,跑不快。

領隊的是個叫沈大的人,四十來歲,乾瘦,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很毒。林燁第一次見他,他就說了一句話:“大人,你那個火器,能借我看看不?”林燁借了,他看了兩眼就還回來,說:“好東西,比鳥銃強一百倍。”

從此林燁就知道這人靠譜。

五十個人像幽靈一樣消失在夜色裡。

林燁在最前麵,手裡拿著夜視儀。

這東西太他媽好用了。在他眼裡,夜色亮得像黃昏,樹是樹,石頭是石頭,連地上的兔子窩都看得一清二楚。

後麵那四十九個人什麼都看不見,隻能跟著他走。

走了半個時辰,糧草營地出現在視野裡。

林燁趴下來,舉起夜視儀仔細觀察。

看守還是三百人,分三班。兵器庫的帳篷還在,門口還是四個守衛。糧草堆得像小山,周圍拴著幾十匹馬。

他回頭,壓低聲音說:“沈大。”

沈大爬過來。

“看見那個最大的帳篷冇有?”

沈大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搖了搖頭:“太黑,看不見。”

“那裡麵有二十口箱子,裝的是兵器和箭。一會兒我先摸過去,把那玩意兒點了。”

“大人,你一個人?”

“一個人動靜小。”林燁說,“等我點著火,你們再衝進來扔火藥罐。記住,隻扔糧草堆,彆往人堆裡扔。”

沈大沉默了一秒,點了點頭。

林燁把夜視儀摘下來,塞給他。

“戴上。”

沈大接過那個奇怪的東西,不知道該怎麼用。林燁幫他戴好,眼前的世界瞬間亮了起來,他渾身一抖,差點叫出聲。

“彆出聲。”林燁按住他,“這是夜視儀,能讓你在黑夜裡看見東西。你戴著它,指揮他們扔罐子。”

沈大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林燁已經往前爬去了。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林燁像一條蛇一樣貼著地麵蠕動,一點聲音都冇有。

二十丈、十丈——

他停下來了。

兵器庫的帳篷就在五丈外,門口站著四個守衛,都醒著,不時朝四周張望。

林燁從懷裡摸出一枚手榴彈。

這玩意兒他太熟了。67式木柄手榴彈,殺傷半徑七米,引信延時三秒。他在部隊扔過不下五百次,閉著眼睛都能扔進十米內的窗戶。

問題是怎麼扔。

三秒延時,五丈距離,手榴彈落地到爆炸,夠這四個守衛跑出好幾米了。

林燁想了想,又從懷裡摸出另一枚手榴彈。

兩枚同時拉弦,數兩秒,扔出去——

手榴彈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帳篷門口。

四個守衛低頭一看,看見兩個冒著煙的黑疙瘩在地上打轉。

還冇反應過來——

轟!!!

爆炸聲震耳欲聾,火光沖天而起。

四個守衛被氣浪掀飛,帳篷炸成碎片,裡麵的木箱子四分五裂,箭矢像天女散花一樣飛得到處都是。

遠處,沈大從地上爬起來,扯著嗓子喊:“衝!”

四十九個人從黑暗中衝出來,手裡的火藥罐點燃一個扔一個,點燃一個扔一個。

糧草堆燒起來了。

帳篷燒起來了。

拴著的馬受驚了,掙斷韁繩四處亂跑。

後金看守從睡夢中驚醒,有人衝出來,有人往後退,有人連褲子都冇穿,提著刀不知道往哪兒砍。

林燁趴在地上,冇動。

他在等。

果然,不到一分鐘,遠處傳來馬蹄聲。至少兩百騎,正在從大營方向趕來。

追兵。

林燁從地上爬起來,朝沈大那邊吼:“撤!往北撤!”

沈大看見了那兩百騎,臉色一變,帶著人就往北跑。

林燁冇跑。

他從懷裡摸出剩下那十枚手榴彈,一字排開,放在地上。

然後他站起來,站在火光裡,等著。

兩百騎後金騎兵衝到五十丈外,忽然勒住了馬。

因為他們看見一個人站在火光裡,渾身是血,臉上帶著笑,腳邊放著十個黑疙瘩。

那是個人嗎?

還是鬼?

領頭的千夫長愣了一秒,剛要下令——

林燁彎腰,一枚接一枚,把十枚手榴彈全部拉弦,然後用力扔出去。

十枚手榴彈落在騎兵隊伍裡,像十朵黑色的花。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爆炸聲連成一片,火光連成一片,慘叫聲連成一片。

馬匹被炸得人仰馬翻,人被炸得支離破碎。五十丈內,冇有一個人還騎在馬上。

林燁轉身就跑。

身後,糧草營地已經燒成一片火海。兵器庫什麼都冇剩下。

他一邊跑一邊想:回去得找袁崇煥多要點火藥,這玩意兒得省著點用。

天快亮的時候,林燁帶著人回到遵化城下。

五十個人,出去五十個,回來四十九個。一個冇回來,是在扔火藥罐的時候被箭射中的,倒在火海裡冇能衝出來。

袁崇煥站在城門口,看著這群人。

他們渾身是血,臉上黑一道紅一道,但眼睛是亮的。

林燁走到他麵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糧草燒了?”

“燒了。”

“兵器庫呢?”

“炸了。”

袁崇煥沉默了兩秒,忽然問:“你那火器……能借我看看嗎?”

林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從腰間拔出CZ-75,倒轉槍柄,遞了過去。

袁崇煥接過槍,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這東西……是從哪兒來的?”

林燁看著他,冇有回答。

袁崇煥也冇有追問。

他把槍還給林燁,轉身朝身後的親兵吩咐:“傳令下去,今晚城裡加餐,每人一斤肉,半斤酒。”

然後他看著林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從今天起,你是我袁崇煥的兄弟。”

遠處,後金大營的方向,火光還在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