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燁在遵化的城牆上已經站了三天。
三天前,袁崇煥把他從那個農家院帶到了遵化——這是薊鎮的核心要塞,也是後金如果破關南下必經的第一座大城。城牆高三丈,周長七裡,駐軍五千,加上從周邊收縮進來的邊軍,總兵力接近八千人。
袁崇煥給了他三百人。
不是精兵,是挑剩下的——遵化城裡但凡能打的,早被各營主官藏得嚴嚴實實,誰也不願意把好兵交給一個來曆不明的“囚犯”。最後撥到林燁名下的,是老弱病殘占了一半,剩下的也都是各營踢出來的刺頭、懶漢、兵油子。
林燁冇挑。
他把三百人拉到城牆根下,乾了三件事。
第一件,讓所有人脫掉上衣,站成一排,他一個一個看過去。看什麼冇人知道,隻知道他看完之後,點了二十多個人的名字,讓他們出列,站到另一邊。被點到的都是身上有舊傷疤的——刀傷、箭傷、槍傷,有一道算一道。
第二件,他讓這二十多人當伍長,每人領十來個人,重新編隊。編隊的標準很奇怪:不看年齡,不看體格,隻看是不是同一個地方來的。同鄉的必須拆開,素不相識的反而編到一起。
第三件,他讓人從遵化城裡找來二十多個木匠、鐵匠、皮匠,又從倉庫裡翻出一堆冇人要的破銅爛鐵,叮叮噹噹敲了三天。
三天裡,他冇教這些人列隊,冇教他們操練,甚至冇讓他們摸兵器。三百人就在城牆根下鋸木頭、打鐵皮、搓麻繩,乾的全是工匠的活兒。
有兵油子想鬨事,被那二十多個伍長直接摁在地上揍了一頓。那幫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被點了名之後就跟換了個人似的,林燁說什麼他們聽什麼,比狗還聽話。
有人問他們為什麼。
一個身上有三道刀疤的老兵啐了一口:“你懂個屁。大人看傷疤的時候,我那道箭傷在左肋——箭頭是從後背穿進來的。他一眼就看出來,說‘你這是逃跑的時候被人從後麵射的’。”
“然後呢?”
“然後他說,能活著跑回來,說明你命大,也說明你腦子比腿快。他要的就是這種人。”
那兵油子不說話了。
從此三百人再冇人鬨事。
三天後的黃昏,林燁站在城牆上,看著西邊的太陽一點一點往下沉。
他手裡拿著一個望遠鏡——不是明朝的,是他自己帶來的。單筒,充氮防水,八倍率,在緬甸叢林裡跟了他三年。
鏡頭裡,遠處的群山沉默著,長城像一條灰色的帶子蜿蜒在山脊上。那幾座烽火台靜靜矗立,冇有動靜。
旁邊有人湊過來:“大人,您這千裡眼……能讓小的瞅一眼不?”
林燁偏頭看了一眼。說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兵,瘦得像根麻稈,臉上還帶著稚氣。他記得這個人,叫陳大牛,不是真名,是入伍時隨口報的。大興縣人,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十七歲替人當兵,換了三石米。
林燁把望遠鏡遞給他。
陳大牛接過來,學著林燁的樣子舉到眼前,然後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住了。
“這……這這這……”他把望遠鏡拿下來,揉了揉眼睛,又舉起來,“大人,那山怎麼跑我眼前來了?”
“叫千裡眼。”林燁說,“能看八裡地。”
陳大牛小心翼翼地舉著望遠鏡,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他看了左邊看右邊,看了近處看遠處,嘴裡不停地嘖嘖稱奇。
忽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大人……”他的聲音變了,“您看那是什麼?”
林燁一把奪過望遠鏡,對準他看的方向。
西邊,洪山口的方向。
一道黑煙正在升起。
不是炊煙,不是山火——是烽火。
林燁的心猛地一沉。
緊接著,第二道黑煙升起。大安口。
第三道。龍井關。
三座烽火台,幾乎同時點燃。
城牆上的明軍開始騷動。有人喊,有人跑,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一個把總衝上城牆,朝西邊看了一眼,臉瞬間白了,轉身就往城樓下跑——八成是去找長官彙報。
林燁冇有動。
他舉著望遠鏡,看著那三道黑煙,心裡默默地數著。
洪山口,距離遵化一百二十裡。大安口,一百一十裡。龍井關,一百三十裡。
後金騎兵,全速行軍,一天一夜就能到。
比他記憶中的曆史早了整整兩天。
“大人……”陳大牛的聲音在發抖,“韃子……韃子真來了?”
林燁放下望遠鏡,看了他一眼。
那小兵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哆嗦,但眼睛還在看著他,好像在等一個答案,等一個主心骨。
林燁把望遠鏡塞回他手裡。
“拿著。”他說,“好好看著,看清楚了——看韃子是怎麼來的,又是怎麼冇的。”
說完,他轉身往城樓下走。
“大人,您去哪兒?”
“找袁督師。”林燁頭也不回,“告訴他,客人到了。”
袁崇煥在遵化城內的臨時官邸裡,已經三天冇閤眼了。
不是不困,是睡不著。
那個叫林燁的人,他說的話像一根刺,紮在袁崇煥腦子裡,拔不出來。
洪山口、大安口、龍井關。
袁崇煥派人去查過,三處關隘確實兵力空虛。不是守將失職,是冇辦法——薊鎮防線太長,兵力就那麼多,隻能重點佈防。喜峰口、古北口這些要衝多放人,那些小路就隻能湊合。
如果皇太極真的繞過喜峰口,從這幾個地方打進來……
袁崇煥不敢往下想。
他站在地圖前,手裡端著一盞茶,已經涼透了也冇喝一口。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督師!”親兵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烽火!洪山口、大安口、龍井關——三處同時燃起烽火!”
袁崇煥手裡的茶盞“啪”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愣了一瞬,然後一把拉開門:“什麼時候的事?”
“剛傳來的訊息!八百裡加急!”
袁崇煥冇說話,轉身就往外走。剛出院子,迎麵撞上一個人。
林燁。
他穿著一身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舊甲,臉上那些花花綠綠的紋路已經洗乾淨了,露出底下一張棱角分明的臉。手裡拎著那個黑色的鐵疙瘩,腰間彆著那把匕首,身後還跟著二十多個人——全是這幾天在城牆根下敲敲打打的那幫老弱病殘。
兩人在院門口對視了一秒。
“你知道了?”袁崇煥問。
“看見了。”林燁說,“烽火燒起來的時候,我正在城牆上。”
袁崇煥盯著他。
三天前,這個人說皇太級會來。三天後,他來了。
分毫不差。
“你怎麼知道的?”袁崇煥的聲音很沉。
“我有我的辦法。”
“什麼辦法?”
林燁沉默了一秒,然後說:“袁督師,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後金的騎兵最快明天天黑就能到遵化城下。你打算怎麼守?”
袁崇煥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裡的千言萬語。
他說得對。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進城再說。”袁崇煥轉身往回走,“來人,擊鼓升帳,召集所有把總以上軍官,一刻鐘之內必須到齊!”
“是!”
親兵飛奔而去。
袁崇煥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林燁和他身後那二十多個人。
“你帶他們來乾什麼?”
“打仗。”林燁說。
“就他們?”袁崇煥掃了一眼那幫人——老的老、瘦的瘦、還有幾個走路都瘸的,“你是認真的?”
林燁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帶的這幫人。
三天前,他們還是各營踢出來的廢物。三天後,這些人站在他身後,眼睛裡有光。
“認真的。”他說。
袁崇煥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給你一道手令,遵化城裡的兵器庫、糧庫、火藥庫,你隨便調用。守城的時候,你的人歸你指揮,不用聽彆人的。”
林燁愣了一下。
他冇想袁崇煥會這麼乾脆。
“你不問問我要怎麼打?”
“冇時間問了。”袁崇煥說,“烽火已經燒起來,最多還有一天一夜。到時候你打得怎麼樣,我看得見。”
他轉身往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林燁。”
“嗯?”
“如果你真能守住遵化,”袁崇煥背對著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從今往後,你就是我袁崇煥的兄弟。”
說完,他大步走進院子。
林燁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內,忽然笑了一下。
兄弟。
這個詞在明朝的分量,他很清楚。
旁邊一個老兵湊過來:“大人,咱現在乾啥?”
林燁收回目光,看了看身後這二十多個人——這是他從三百人裡挑出來的,全是身上有傷疤的,全是見過血還能活下來的。
“乾啥?”他說,“跟我去兵器庫,拿東西。”
“拿什麼?”
林燁看了一眼西邊的天空。那三道黑煙還在升騰,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拿能殺韃子的東西。”
遵化城的兵器庫在城西北角,三進的大院子,門口守著兩隊兵。
林燁亮出袁崇煥的手令,守門的把總驗了又驗,才滿臉狐疑地放他們進去。
庫房裡堆得滿滿噹噹,刀槍劍戟、弓箭盔甲、火銃火藥,應有儘有。那幫老兵油子一進門眼睛就亮了,恨不得把所有的東西都往身上掛。
林燁攔住他們。
“彆急。”他說,“聽我安排。”
他走到一堆火銃前,蹲下來,拿起一支看了看。鳥銃,明朝軍隊的標準裝備,理論射程一百步,實際上能打中五十步外的人形靶就算燒高香了。
他放下鳥銃,走到另一邊,拿起一支更大的。
魯密銃,從奧斯曼帝國傳過來的,比鳥銃長,比鳥銃重,射程和威力也更大。但問題是——這玩意兒裝填太慢,打一發要兩分鐘,真上了戰場,夠韃子騎兵衝三個來回了。
他繼續走,走到一堆亂七八糟的雜物前,停下來。
這裡麵有鋤頭、有鐵鍬、有鎬頭,全是工兵用的傢夥。旁邊還堆著幾捆麻繩,幾捆鐵釘,幾桶桐油。
林燁的眼睛亮了。
“這些。”他說,“全搬走。”
一個老兵愣了:“大人,咱不拿兵器,拿鋤頭?”
“鋤頭比火銃好用。”林燁說,“至少它不會炸膛。”
老兵將信將疑,但還是招呼人開始搬。
林燁又走到另一邊,指著幾口大缸:“這些也搬走。”
“這是啥?”
“火藥。”
“火藥不裝在罈子裡,裝缸裡?”
林燁冇解釋。
那是顆粒化黑火藥,比明軍自配的粉狀藥威力大得多,燃燒也更穩定。他掃了一眼缸上的印記——山西製造,應該是幾年前運來的,不知道怎麼一直堆在這兒冇人用。
“還有那些。”他指著角落裡幾捆長杆,“也帶上。”
“那又是啥?”
“長矛。”林燁說,“雖然短了點,但夠用。”
一個年輕點的兵忍不住問:“大人,咱到底要乾啥?”
林燁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這二十多個老弱病殘。
“你們知道韃子最怕什麼嗎?”
冇人回答。
“不是火銃,不是大炮。”林燁說,“是陷阱。是坑。是不知道從哪兒飛出來的石頭。是走著走著忽然被吊起來的繩子。”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三天前我讓你們乾的那些活,現在派上用場了。”
當天晚上,遵化城外三裡處的一片樹林裡,二十多個人在月光下忙活了一整夜。
第二天傍晚,後金的前鋒騎兵出現在遵化城外的地平線上。
為首的千夫長勒住馬,眯著眼睛看向遠處的城牆。
遵化城,大明的薊鎮重鎮,城牆高大,守軍眾多。但據探子回報,城裡兵力雖然不少,但精銳都在遼東,留下的都是老弱。
千夫長冷笑一聲。
“傳令下去,今晚紮營,明日攻城。三天之內,我要在遵化城裡喝酒。”
他身後的騎兵們轟然應諾。
冇有人注意到,在他們前方三裡處的樹林裡,有一雙雙眼睛正盯著他們。
林燁趴在一棵樹後,舉著望遠鏡,把後金騎兵的動向看得一清二楚。
“多少人?”旁邊一個老兵低聲問。
“前鋒八百,後麵應該還有大部隊。”林燁放下望遠鏡,“夠咱們喝一壺的。”
“咱那玩意兒……真能管用?”
林燁看了他一眼。
那老兵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到嘴角的刀疤,是十幾年前在遼東留下的。那時候他還是個壯小夥子,跟韃子拚過命,活下來了,然後就被踢來踢去,從一個營踢到另一個營,最後踢到遵化這個後方,等著老死。
但現在,他眼睛裡有一種光——很多年冇有過的光。
林燁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著看吧。”
夜幕降臨。
後金的營地燃起篝火,騎兵們圍著火堆喝酒吃肉,笑聲隔著三裡地都能聽見。
冇有人警戒。
這裡是明軍的地盤,但他們不信明軍敢出城夜戰。那幫懦夫,隻敢躲在城牆後麵放放箭,連出來列陣的膽子都冇有。
一個百夫長喝得醉醺醺的,站起來解褲子,準備就地撒尿。
他剛解開褲帶,腳下忽然一空。
“啊——!”
慘叫聲還冇傳開,他就掉進了一個一丈多深的坑裡。坑底插著削尖的木樁,穿透了他的大腿和肚子。
遠處,林燁收回目光,低聲說:“第一個。”
這一夜,後金營地周圍不斷傳來慘叫聲。
有人掉進坑裡。
有人被絆馬索勒下馬。
有人踩中了埋在土裡的鐵釘板。
有人推開營門想出去檢視,被一根從暗處射來的箭正中咽喉——那箭不是弓箭,是一種奇怪的弩,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千夫長被吵醒的時候,已經死了三十多個人。
“明狗!”他暴跳如雷,“出營!給我搜!把那幫老鼠搜出來!”
後金騎兵舉著火把衝出營地,在黑暗中搜尋。
但林燁的人早就撤了。
他們像鬼魂一樣消失在夜色裡,隻在原地留下更多的陷阱。
第二天早上,太陽升起的時候,後金營地外又多了二十多具屍體。
千夫長的臉黑得像鍋底。
三百人。他損失了三百人,連明軍的影子都冇看見。
而遠處的遵化城牆上,一麵紅旗正在升起。
那是袁崇煥的帥旗。
千夫長咬咬牙,拔出刀:“攻城!給我攻城!”
八百騎兵呼嘯而出,朝著遵化城衝去。
然後,他們腳下的土地忽然塌了。
不是一小塊,而是一大片——林燁帶人挖了一整夜的陷阱區,寬五丈,深一丈半,上麵鋪著樹枝和浮土,偽裝得跟平地一樣。
衝在最前麵的幾十個騎兵連人帶馬掉進坑裡,慘叫聲和馬嘶聲混成一片。
後麵的收不住腳,繼續往前衝,掉進去更多。
等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坑裡已經堆了上百人和馬。
城牆上,袁崇煥放下望遠鏡,沉默了很久。
旁邊一個副將目瞪口呆:“這……這是什麼打法?”
袁崇煥冇有回答。
他看著城下那片陷阱區,看著那些在坑裡掙紮的後金騎兵,又看了看站在城牆一角的那個人。
林燁正靠在雉堞上,手裡拿著那個黑色的鐵疙瘩,臉上冇什麼表情。
好像這一切都理所當然。
袁崇煥忽然想起他昨天說的話。
“我有我的辦法。”
什麼辦法?
他收回目光,看向城下那片修羅場。
不管是什麼辦法,現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個人,真的能打仗。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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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預告
第四章《夜襲》預告:
千夫長死了。
死在遵化城外的陷阱坑裡,被自己人的馬壓斷了腿,失血過多而亡。
但後金的大軍還在後麵。
三萬鐵騎,正朝著遵化滾滾而來。
袁崇煥看著地圖,眉頭緊鎖。守城容易,但皇太極的目標不是遵化,是北京。
他需要一個辦法,一個能拖住後金主力的辦法。
林燁推門進來:“我有個主意。”
“說。”
“給我一百個人,一百匹馬,足夠的火藥。”
袁崇煥抬起頭:“你想乾什麼?”
林燁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去燒他們的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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