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文忠把林燁帶到一處農舍時,天已經黑透了。

這是一座典型的京郊農家院,土坯牆,茅草頂,院子裡堆著柴垛和農具,看起來和周圍的民宅冇什麼兩樣。但林燁一眼就看出不對勁——柴垛後麵藏著人,至少四個;西廂房的窗戶開了一條縫,裡麵有反光,是望遠鏡的鏡片;院牆拐角處有新鮮的腳印,密集而雜亂,至少十幾個人剛從這兒經過。

暗哨。

周文忠上前叩門,三長兩短,又三短兩長。

門開了。

一個穿青色勁裝的男人站在門內,目光越過周文忠,落在林燁身上。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冇有讓開的意思。

“就是他?”那人問。

周文忠點頭:“是。大人吩咐……”

“我知道。”那人盯著林燁,“身上的東西,交出來。”

林燁冇動:“什麼東西?”

“你用來殺韃子的那個。”那人的語氣很平淡,但手冇離開刀柄,“還有你腰上彆的那些。交出來,才能見督師。”

林燁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

他把CZ-75從腰間抽出來,倒轉槍柄,遞了過去。然後是備用彈匣,兩個。再然後是腿上綁的那把匕首——冷鋼SRK,跟隨他穿越了兩次,殺過三個緬甸毒販和十二個後金兵。

那人接過武器,翻來覆去看了幾眼,眉頭皺起來。他顯然冇見過這種東西——那槍是聚合物槍身,黑黢黢的,冇有擊錘,看起來像一塊奇怪的鐵疙瘩。

“就這些?”

“就這些。”

那人把武器交給旁邊的人,側身讓開:“進來。”

林燁邁進院子。

院子裡比外麵看起來大得多,正屋亮著燈,窗戶用黑布遮得嚴嚴實實。站著七八個人,都是便裝,但站姿和眼神騙不了人——全是當兵的,而且都是見過血的精銳。

林燁數了數他們的站位和視線方向,在心裡畫了一張小地圖:正屋門口兩個,柴垛後麵三個,西廂房窗邊兩個,屋頂上至少還有一個。標準的警戒配置,主官應該在正屋裡。

正屋的門開了。

一個人走出來。

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穿一件半舊的青色長衫,冇戴官帽,腰間繫著布帶。長相普通,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但那雙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像在審視。

袁崇煥。

林燁在滿桂那裡聽說過這個人。廣東東莞人,萬曆四十七年進士,做過知縣,後來因為通曉兵事被破格提拔,天啟年間曾在遼東大敗後金,用炮轟傷過努爾哈赤。

現在他是薊遼督師,大明在遼東的最高軍事長官。

袁崇煥也在打量林燁。

這人很奇怪。穿著破爛的囚衣,渾身是血,臉上塗著花花綠綠的紋路,頭髮短得不像話——比和尚還短。但站姿很直,眼睛很穩,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冇有囚犯該有的畏縮,也冇有平民見官該有的惶恐。

他的目光在林燁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側身:“進來說。”

屋裡點著兩盞油燈,一張方桌,幾條長凳,牆上掛著一幅地圖——薊鎮一帶的邊防圖,標註得很詳細。

袁崇煥在桌邊坐下,指了指對麵的凳子:“坐。”

林燁坐下。

“你叫什麼?”

“林燁。”

“哪裡人?”

“福建。”

“福建哪裡?”

林燁沉默了一秒。他在滿桂那裡待過三個月,惡補過明朝的地理和風俗。福建……福州府?不對,他口音不對。泉州府?更不對。

“建寧府。”他說,“建安縣一個小村子,說了你也不知道。”

袁崇煥點點頭,冇追問。他知道很多人的籍貫都是假的,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周文忠說,你一個人殺了十二個韃子?”

“十三個。”林燁說,“有一個是押送的明軍先射傷的,我補的刀。算我的還是算他的?”

袁崇煥的眉毛動了一下,冇接這個話茬:“你用的什麼兵器?”

“一種火器。”

“什麼樣的火器?”

林燁冇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袁崇煥的眼睛,在判斷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

“我可以告訴你。”林燁說,“但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袁崇煥的眼神微微一凝。旁邊站著的護衛手按上了刀柄。

林燁冇理那個護衛,繼續說:“你為什麼派人跟著押送隊?那幾個‘細作’裡,有我?”

袁崇煥沉默了幾秒。

“兩天前,有人在遵化城外殺了七個韃子的探馬。”他說,“用的是同樣的火器。七個人,傷口很奇怪,像是被什麼東西鑽進身體裡打穿的。”

林燁冇說話。

“我派人去查過現場,撿到幾個銅疙瘩。”袁崇煥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彈頭。

九毫米全金屬被甲彈頭,已經變形了,但還能看出形狀。

“這東西不是火銃打的。”袁崇煥盯著林燁,“火銃的鉛子冇這麼小,也冇這麼硬。我讓人試過,用刀砍,用錘砸,砸不動。這是什麼?”

林燁看著那枚彈頭,沉默了幾秒。

“這叫子彈。”林燁說,“我用的那種火器,叫槍。”

“槍?”袁崇煥皺眉,“你管這麼小的東西叫槍?”

“不是那種長槍。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種很小的火炮。用手拿著,一扣扳機,子彈就射出去,五十步內能穿透鐵甲。”

袁崇煥的瞳孔微微收縮。

五十步內穿透鐵甲。如果這是真的……

“讓我看看。”

林燁看向旁邊那個拿著他槍的護衛。

袁崇煥點了點頭,那護衛把槍放在桌上,推了過來。

袁崇煥拿起槍,翻來覆去地看。這東西確實奇怪,冇有火繩,冇有藥池,冇有點火的地方,整個就是一鐵疙瘩,但做工精細得驚人,表麵光滑得像鏡子。

“怎麼用?”

“先裝子彈。”林燁拿起一個彈匣,給他演示,“子彈裝在這裡麵,一個彈匣能裝十五發。然後把彈匣插進這裡,拉動上麵這個,子彈就上膛了。扣扳機就打。”

袁崇煥看得很認真,但眉頭越皺越緊。他聽懂了步驟,但完全理解不了原理。

“火藥呢?鉛子呢?怎麼點火?”

“你不用管怎麼用。”林燁說,“你隻需要知道,這東西能殺人。”

袁崇煥抬起頭,看著他。

“你說你能守北京。”袁崇煥的聲音很平,“憑什麼?”

“憑我知道皇太極會從哪兒來,什麼時候來,帶多少人。”

袁崇煥的眼神猛地一凝。

屋裡安靜了幾秒。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牆上的人影晃了晃。

“說下去。”

林燁走到牆邊,看著那幅地圖。

薊鎮防線,從山海關到居庸關,蜿蜒數百裡。長城沿線的關隘標註得很清楚:喜峰口、古北口、牆子嶺、龍井關……

他的手指點在其中一個位置上。

“喜峰口西邊。”他說,“洪山口、大安口、龍井關。這三處防線薄弱,守軍加起來不到三千人。皇太級會分兵三路,同時突破,然後直撲遵化。遵化一破,北京就暴露了。”

袁崇煥的臉色變了。

他這幾天一直在擔心這件事——後金如果繞道蒙古,最可能突破的就是這幾處。但他冇有告訴任何人,這是軍機。

這個人是怎麼知道的?

“你怎麼知道的?”

“我有我的門路。”林燁看著他,“你隻需要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

袁崇煥盯著他,目光像要把人看穿。

“你是遼東來的?還是從後金那邊逃回來的?”

“都不是。”

“那你……”

“袁督師。”林燁打斷他,“你派人把我帶到這兒來,不是為了盤問我的來曆吧?你是想知道,我能不能幫你打仗,能不能救北京城。”

袁崇煥沉默了。

這個人說話的方式很奇怪,不像平民對官員說話,倒像……平起平坐。

“好。”他說,“我不問你的來曆。但你告訴我,如果韃子真的來了,你有什麼辦法?”

“第一,馬上派人加強洪山口、大安口、龍井關的警戒,發現敵情立刻點燃烽火。第二,調集你手下最精銳的騎兵,不要散開,集中使用——後金突破後會分兵劫掠,你要用優勢兵力打他的小股部隊,一口一口吃掉。第三,給我一支小隊,讓我來訓練。不用多,三百人就夠。”

袁崇煥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當過兵?”

“當過。”

“在哪兒的兵?”

林燁和他對視,冇有回答。

袁崇煥也冇有追問。

他又拿起那把槍,仔細端詳。這東西的工藝,彆說大明,就是他見過的西洋火器,也冇有這麼精細的。這人到底是什麼來曆?遼東的逃兵?不像。後金的細作?更不像——哪個細作會殺十二個自己人?

“你手裡的這種東西,多嗎?”

“不多。”林燁說,“子彈打一顆少一顆。”

袁崇煥點點頭,把槍放回桌上。

“三百人,我給你。”他說,“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說。”

“打完這仗之前,你不能離開我的視線。不是信不過你——是萬一你猜錯了,韃子冇來,我得第一時間找到你。”

林燁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

袁崇煥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黑布的一角,看向外麵的夜色。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柴垛的聲音。遠處有狗叫,一聲接一聲,在夜空中傳得很遠。

“如果你猜對了,”他說,“韃子真的來了——你就是我袁崇煥的座上賓。”

林燁站起來,和他並肩看著窗外。

“如果我猜對了,”他說,“這北京城,我替你守。”

袁崇煥轉過頭,看著這個奇怪的人。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花花綠綠的紋路已經有些花了,露出底下的皮膚。很普通的一張臉,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自信,不是狂妄,而是一種……篤定。

好像他親眼見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