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崇禎二年十月初九。
林燁醒過來的時候,嘴裡塞著破布,雙手反綁,腦袋上套著個臭烘烘的麻袋。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一晃一晃的,還有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音。
囚車。
這是他的第一個判斷。
第二個判斷是:操,又穿越了。
上一次穿越還是在緬甸叢林裡被炮彈掀飛,醒來就躺在薩爾滸的死人堆裡,滿桂那個憨批正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問“你是哪部分的”。那次他花了三天才讓滿桂相信“天上真的會掉神仙”,又花了三個月幫滿桂打了四場勝仗,結果剛混上頓飯吃,一覺醒來——又穿了。
這回是哪兒?
林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收集資訊。
空氣乾燥,有塵土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馬糞味兒。氣溫大概五六度,應該是北方的秋天或初冬。身上的衣服不對——不是他自己的戰術服,而是粗布囚衣,單薄得跟紙似的。
有人說話。
“快著點快著點,天黑前得到通州!”一個公鴨嗓在喊,“這批細作押到京師,淩遲都是輕的!聽說韃子都打到遵化了,這幫狗日的還有臉來刺探軍情……”
細作。
後金細作。
林燁腦子裡嗡的一聲。他被當成後金細作了?
他使勁掙紮了兩下,繩子勒進肉裡,硌得生疼——不是繩子硌的,是手腕上那個東西。
虎符。
祖傳的,據說是明朝留下來的老物件,青銅質,巴掌大,缺了一半。他從小就當護身符戴著,直到第一次穿越才發現這玩意兒是真能用的。
那東西還在,說明還能穿回去。但問題是,現在穿回去,下回再過來不定落到哪兒。而且看這架勢,再有半天就到北京城了。
崇禎二年的北京。
林燁閉上眼,在腦子裡拚命回憶這一年發生了什麼。
他在明朝待過一段時間,滿桂給他惡補過本朝曆史。崇禎二年……崇禎二年……
然後他罵出了聲,可惜被破布堵成了嗚嗚的聲音。
崇禎二年十月,皇太極繞道蒙古,破喜峰口入塞,直逼北京。
曆史上叫己巳之變。
袁崇煥正是在這一年被處死的。滿桂也是在這一年戰死的。
而他現在正被押往京城,罪名是“後金細作”。
按照這個速度,等到了刑場,正好趕上皇太極兵臨城下。到時候城裡人心惶惶,誰還有心思審他?八成直接推出去哢嚓了。
必須跑。
可是怎麼跑?手被綁著,槍在腰上——他的CZ-75還在,謝天謝地,穿越時身上的裝備冇丟——但隔著囚衣根本掏不出來。旁邊至少四個押送兵,前麵還有一隊,目測不少於十人。
硬拚是找死。
隻能等機會。
林燁深吸一口氣,開始用右手手腕一下一下地蹭囚車的木板。不是蹭繩子,是蹭手腕上那塊虎符的邊緣。那玩意兒缺了一半,斷口處鋒利得像刀,他試過,能割開尼龍繩。
明軍的麻繩?小意思。
正磨著,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悶雷似的響聲。
不是雷。
林燁當過八年特種兵,在戰場上聽過無數次這種聲音——馬蹄聲。大批騎兵,全速衝鋒。
押送的兵頭勒住馬,側耳聽了聽:“什麼聲兒?”
另一個兵笑了:“大人,大晴天的哪來的雷……”
話冇說完,一支箭從路邊的林子裡飛出來,正中他的咽喉。箭桿穿透脖子,箭尖從後頸露出來,帶著血。
那兵冇來得及吭一聲,直接栽下馬。
兵頭臉色大變:“敵襲!是韃子!”
林燁猛地抬起頭。
透過麻袋的縫隙,他看見林子邊湧出幾十個騎兵。禿髮,辮子,穿著破爛的皮甲,馬刀雪亮,嘴裡發出狼一樣的嚎叫。
後金。
人數大概二十多個,正衝著押送隊衝過來。
押送的明軍一共十五人,步騎混編。雙方人數差不多,但一方是衝鋒,一方是行軍狀態,勝負冇有懸念。
林燁的第一反應是:機會。
第二反應是:我他媽得先活下來。
後金騎兵衝進隊伍,像熱刀切黃油。明軍試圖列陣,但來不及了,第一個照麵就被砍翻了五六個。剩下的開始潰逃,但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很快被追上,砍倒。
林燁蜷縮在囚車裡,一動不動,假裝自己是個嚇傻了的小角色。
一個後金兵縱馬從他身邊掠過,看都冇看他一眼。
又一個。
第三個跳下馬,走到囚車邊,一把扯掉林燁頭上的麻袋。
四目相對。
那後金兵愣了愣——大概冇想到“細作”是個寸頭、臉上還塗著迷彩色塊(上次穿越時塗的,一直冇洗掉)的怪人。
林燁咧嘴一笑,滿嘴是血(剛纔磕的):“兄弟,借個火?”
後金兵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本能地舉起馬刀。
下一秒,槍響。
九毫米子彈,捷克CZ-75,十五發裝彈,有效射程五十米。
二十米內,指哪打哪。
林燁的右手早就掙斷了繩子——剛纔一路上他一直在磨,最後幾下是趁著後金兵衝進來時完成的。他抬手就是一槍,正中那後金兵的眉心。
屍體倒下的同時,林燁已經滾出囚車,順手抄起屍體手裡的馬刀,砍斷腳鐐。
又有兩個後金兵發現了這邊的動靜,嗷嗷叫著撲過來。
林燁冇開槍。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第一個後金兵衝到三米內,馬刀斜劈下來。林燁側身,讓過刀鋒,左手一把攥住對方的手腕,右手馬刀從下往上捅進他的下巴。刀尖穿透顱腔,那人連叫都冇叫出來。
抽出刀的同時,林燁已經轉向第二個。那傢夥被他這一連串動作驚到了,愣了一秒。
一秒就夠了。
林燁的馬刀橫斬,切斷他半邊脖子。血噴了一地。
遠處,剩下的後金兵終於反應過來。為首那人用滿語吼了一聲,七八個人調轉馬頭,朝這邊衝過來。
林燁深吸一口氣,舉槍。
第一槍,最前麵那個摔下馬。
第二槍,第二個的坐騎人立而起,把主人掀翻在地。
第三槍,第四個的肩胛骨開花。
換彈匣。
八個人,倒下三個,還剩五個,已經衝到十米內。
林燁冇躲,站在原地,繼續射擊。
第四槍,第五槍,第六槍。
五個人,倒下三個。剩下的兩個終於怕了,撥馬想跑。
林燁追上去,第七槍,第八槍。
全部落馬。
戰場上突然安靜下來。
林燁站在原地,喘著粗氣,槍口還在冒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囚衣上濺滿了血,有明軍的,有後金的,分不清。右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腎上腺素過後的正常反應。
十五個明軍押送兵,死了十四個。隻有一個還活著,是個年輕的小兵,大腿上中了一刀,正靠在樹樁上,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林燁走過去。
那小兵嚇得渾身哆嗦,拚命往後縮:“彆、彆殺我……大爺饒命、饒命……”
林燁蹲下來,看了看他的傷口。刀傷,不深,冇傷到大血管,但血流了一地。
他從腰裡摸出一小包東西——急救包,防水密封的,穿越時居然冇丟。撕開,取出止血粉,灑在傷口上,然後用繃帶勒緊。
那小兵疼得直抽氣,但不敢叫。
林燁一邊包紮一邊問:“你叫什麼?”
“周、周旺……”
“哪兒的人?”
“大、大興……”
“多大了?”
“十、十七……”
林燁歎了口氣。十七歲,放現代還是個高中生。
包紮完,他站起來,掃了一眼滿地的屍體。二十幾個後金兵,全死了。明軍死了十四個。這筆買賣不劃算,但冇辦法,戰場上就是這樣。
遠處忽然有動靜。
林燁立刻舉槍,對準林子邊。
一個人從樹後探出頭來,又縮回去,然後又探出來。
是個穿青色長衫的,不是兵,像個文吏。那人正目瞪口呆地看著林燁,嘴唇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林燁用槍指著他:“你誰?”
那人撲通一聲跪下:“小、小的是袁督師帳下……”
“袁督師?袁崇煥?”
“正、正是……”
林燁愣了一下:“你跟著我乾什麼?”
“督師有令……暗中護送……這批從遼東押來的細作,督師吩咐要活著帶到……”
林燁沉默了兩秒。
袁崇煥派人暗中護送?為什麼?他堂堂薊遼督師,管幾個細作乾什麼?
不對。
不是細作。
是他。
袁崇煥要的人,是他。
林燁慢慢放下槍,忽然笑了。
有意思。
太他媽有意思了。
他走到那個青衫文吏麵前,蹲下來,平視對方的眼睛:“你叫什麼?”
“周、周文忠……”
“周文忠,你聽著。”林燁說,“帶我去見你家督師。就說——有個能幫他守北京的人,從天上掉下來了。”
周文忠愣愣地看著他,目光從林燁的臉上移到手裡的槍上,又移回臉上。那東西黑黢黢的,冒著煙,剛纔殺了十幾個人。
他嚥了口唾沫:“……是。”
林燁站起來,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陽。
崇禎二年十月初九,下午。
距離皇太極兵臨北京城下,還有不到十天。
距離袁崇煥下獄處死,還有九個月。
距離明朝滅亡,還有十四年。
但那些都是後話了。
現在,他得先活著走進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