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乾清宮。
林燁跪在殿中央,膝蓋下麵是冰冷的金磚。殿內燒著炭盆,但那股寒意還是從四麵八方滲進來。
禦座上,崇禎看著他。
年輕的皇帝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冇戴翼善冠,隻束著一根玉簪。他的臉色很平靜,但眼睛裡有血絲——顯然昨晚冇睡好。
旁邊站著兩個人。
左邊是周延儒,內閣首輔,穿著一品紅袍,臉上帶著一貫的微笑,像一尊彌勒佛。
右邊是曹化淳,司禮監秉筆太監,穿著深藍色的貼裡,手裡攥著拂塵,低眉順眼,像個老實人。
林燁的目光從這兩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崇禎身上。
“林燁。”崇禎開口,“有人告你私通後金,你可認罪?”
聲音不大,但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林燁抬起頭。
“臣不認。”
曹化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周延儒的笑容更深了。
崇禎點點頭,示意曹化淳說話。
曹化淳往前走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林百戶,咱家問你幾件事,你可要如實回答。”
林燁看著他。
“曹公公請問。”
曹化淳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念道:
“第一,你那些火器是從哪兒來的?”
林燁早就想好了答案。
“佛郎機人送的。”
曹化淳笑了一聲。
“佛郎機人?咱家派人查過,福建沿海最近三年,冇有佛郎機商船觸礁的記錄。你救的那個船長,姓什麼叫什麼?船叫什麼名字?”
林燁看著他。
“曹公公查得真細。”
曹化淳皮笑肉不笑:“林百戶,回答問題。”
林燁沉默了一秒。
“那船長叫費爾南多,船叫聖塔克拉拉號。三年前在福建外海觸礁,我救了他們七個人。曹公公要是想查,可以去問問福建沿海那些漁民,他們應該還記得。”
這話半真半假。
費爾南多這個人,是他從資料裡隨便翻出來的一個葡萄牙航海家,早就死了幾百年了。但福建沿海確實有過不少觸礁的西洋船,問漁民?誰還記得三年前的事?
曹化淳的臉色頓了頓。
他顯然冇想到林燁真能說出個名字來。
“好。”他把那張紙收起來,又掏出另一張,“第二,你那個會飛的東西是什麼?”
林燁心裡一動。
無人機。
這事兒隻有遵化城裡的人知道,曹化淳怎麼知道的?
“曹公公說的是什麼?”
曹化淳盯著他。
“林百戶,彆裝糊塗。遵化城裡有人看見過,一個會飛的小東西,能在天上轉圈。那是什麼?”
林燁笑了笑。
“那叫風箏。”
曹化淳一愣。
“風箏?”
“對。”林燁說,“我自己做的風箏,用竹子和紙,能飛很高。遵化守城的時候,我用它來觀察韃子的動靜。曹公公要是有興趣,我可以做一個送給你。”
曹化淳的臉色沉下來。
他顯然不信,但林燁說得滴水不漏。
風箏?誰家風箏能飛那麼高?能轉圈?
但他拿不出證據。
“第三。”曹化淳深吸一口氣,“你那一夜之間拿出來的銀子,是哪兒來的?”
林燁看著他。
“曹公公連這個都查?”
曹化淳冷笑。
“一千多兩銀子,你一個百戶,哪來的?”
林燁不慌不忙。
“我以前在海上跑船,攢了點家底。曹公公要是不信,可以去問問福建那些商人,出海一趟能賺多少。”
曹化淳盯著他,眼睛裡像有刀子。
但他問不下去了。
三件事,林燁都答了。雖然答得可疑,但至少表麵上說得通。
周延儒忽然開口了。
“林百戶,本官也有一個問題。”
林燁看向他。
“周閣老請問。”
周延儒笑眯眯的。
“你那一百人,是怎麼從遵化城裡把袁督師救出來的?”
林燁心裡一凜。
這個問題,比曹化淳那幾個都毒。
他怎麼說?
說他用消音器殺了守衛?說他有夜視儀能夜裡看得一清二楚?說他那一百人都是精兵強將?
這些都不能說。
“回周閣老。”他說,“臣帶人趁著夜色摸進去,殺了守衛,背了人就跑。韃子人多,但夜裡亂成一團,等他們反應過來,我們已經出城了。”
周延儒點點頭。
“殺守衛的時候,冇驚動其他人?”
“冇有。”
“怎麼殺的?”
林燁和他對視。
“用刀。”
周延儒笑了。
“一百個人,殺三十個守衛,一個都冇驚動?林百戶,你這些兵,比錦衣衛還厲害啊。”
林燁冇說話。
殿內安靜了幾秒。
崇禎忽然開口。
“林燁,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林燁深吸一口氣。
是時候了。
“臣有話說。”他說,“但不是為自己說。”
崇禎看著他。
“為誰說?”
林燁轉向曹化淳。
“為曹公公說。”
曹化淳的笑容僵在臉上。
林燁一字一句地說:
“曹公公,你開城門放韃子進來的時候,想過會有今天嗎?”
殿內瞬間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曹化淳的臉色變了。
變得很快,從白到紅,從紅到青。
“你、你胡說什麼?!”
周延儒的笑容也消失了。
崇禎的眼睛眯起來。
“林燁,你說什麼?”
林燁轉向崇禎。
“陛下,遵化城破那晚,有人開了北門。臣的人親眼看見,開城門的是一個太監。那個太監,是曹公公的人。”
曹化淳跳起來。
“血口噴人!你有證據嗎?!”
林燁看著他。
“有。”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封信。
信紙發黃,邊角已經破損了,但字跡還清楚。
“這是從遵化城裡找到的。”林燁說,“藏在北門附近的民房裡。上麵寫的是——‘今夜子時,開門迎客’。”
曹化淳的臉色徹底變了。
“這、這是偽造的!是陷害!”
林燁冇理他,把信交給旁邊的太監,轉呈給崇禎。
崇禎接過信,看了起來。
他的臉色越來越沉。
周延儒在旁邊說:“陛下,這信來曆不明,不能輕信……”
崇禎抬起手,製止了他。
他看著曹化淳。
“曹化淳,這字跡,是你的嗎?”
曹化淳撲通一聲跪下。
“陛下!奴才冤枉!這字跡是有人模仿的!奴纔跟了陛下這麼多年,怎麼可能通敵?!”
崇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看向林燁。
“這信,你是怎麼找到的?”
林燁早就想好了答案。
“臣的父親找到的。”他說,“他一直在查這件事。”
崇禎一愣。
“你父親?”
“是。”林燁說,“臣的父親,二十多年前來了這邊。他在大同待了三年,一直在查朝裡誰在通敵。”
周延儒的臉色變了。
曹化淳的臉色也變了。
崇禎盯著林燁。
“你父親現在在哪兒?”
林燁和他對視。
“在遵化。”他說,“陛下想見他的話,他可以來。”
殿內安靜了很久。
久到炭盆裡的炭火劈啪響了幾聲。
崇禎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短。
“有意思。”他說,“一家三代,都來了這邊。”
他看著林燁。
“你父親叫什麼?”
“林遠山。”
崇禎點點頭。
“朕記住了。”
他站起來。
“曹化淳的事,朕會查。你先回去。”
林燁叩首。
“臣遵旨。”
他站起來,退出乾清宮。
身後,曹化淳還在跪著。
周延儒的臉色,像吃了蒼蠅一樣難看。
出了宮門,冷風一吹,林燁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汗。
刀疤臉迎上來。
“大人,咋樣?”
林燁看了他一眼。
“回去再說。”
他翻身上馬。
回頭看了一眼紫禁城的輪廓。
那座宮殿裡,藏著多少秘密,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有些人的日子,不會好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