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林燁一夜冇睡。
他躺在遵化縣衙的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那張紙條。
他媽的筆跡。
他從小看到大的筆跡。
他媽改嫁之後,他還去看過幾次。後來他當兵了,去得少了,但每年過年,他媽都會給他寫信。那字跡,他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可是——
他媽怎麼會在這兒?
她不是在現代嗎?她不是改嫁了嗎?她怎麼會出現在明朝?
林遠山也一夜冇睡。
天亮的時候,他推門進來,看著林燁。
“去嗎?”
林燁坐起來。
“去。”
林遠山點了點頭。
“小心點。”他說,“萬一是圈套……”
“我知道。”林燁站起來,“但我得去看看。”
他帶了刀疤臉和沈大,三個人三匹馬,一路往京城趕。
三天後,京城東城,甜水井衚衕。
林燁勒住馬,看著那條窄窄的衚衕。
衚衕很破舊,兩邊是低矮的民房,牆皮斑駁脫落,地上坑坑窪窪。有幾個小孩在衚衕口玩,看見他們,嚇得跑開了。
第三家。
是個不起眼的小院子,門虛掩著。
林燁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院子裡站著一個女人。
四十多歲,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頭髮已經花白了。她背對著門,正在給院子裡的菜澆水。
聽見門響,她轉過身來。
林燁愣住了。
那張臉——
他太熟悉了。
二十三年了,那張臉老了很多,多了皺紋,多了白髮,但輪廓還在,眼睛還在,看他的那種眼神還在。
“媽?”
那女人的手一抖,水瓢掉在地上。
她看著他,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林燁往前走了兩步。
“媽,是你嗎?”
那女人的眼淚忽然湧出來。
“小燁……”
她撲過來,一把抱住他。
林燁抱著他媽,整個人像做夢一樣。
他媽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是那種他從小聞慣的皂角味。她比以前瘦了,也矮了,抱著他的時候,身子在發抖。
“媽……你怎麼……”
他媽鬆開他,抹著眼淚,又哭又笑。
“進屋,進屋說。”
屋裡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條凳子。但收拾得很乾淨,桌上放著一壺茶,還有一盤糕點。
林燁坐下,盯著他媽。
“媽,你怎麼會在這兒?”
他媽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
“我跟你爸一起來的。”
林燁愣住了。
“什麼?”
他媽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神色。
“你不知道?”她說,“你爸走的時候,我也在。”
林燁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媽也在?
“可你不是……你不是改嫁了嗎?”
他媽苦笑了一聲。
“那是騙你的。”她說,“你爺爺說,不能讓你知道真相。你那時候還小,知道了對你冇好處。”
林燁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媽繼續說:
“那年你爸說要走,我死活要跟著。他不讓,說那邊太危險,讓我等你。我說,等什麼等?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她頓了頓。
“後來我們一起來了。”
林燁的腦子裡嗡嗡響。
“那你們……”
“你爸去了大同。”他媽說,“我留在京城。他說京城是訊息最靈通的地方,讓我在這兒等著,等他回來。”
她看著林燁,眼眶又紅了。
“我等了二十三年。”
林燁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二十三年。
他媽在這破院子裡,等了二十三年。
“媽……”
他媽擺擺手。
“彆說了。”她擦了擦眼淚,“能看到你,媽就知足了。”
她站起來,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布包。
她打開布包,裡麵是一塊虎符。
和林燁那塊一模一樣。
完整的。
林燁愣住了。
“這是……”
“你爸留給我的。”他媽說,“他說,虎符有兩塊,陰陽合一的那天,就是咱們一家團聚的時候。”
她把虎符遞給林燁。
“拿著。”
林燁接過虎符,低頭看著。
兩塊虎符,在他手裡。
那現在,他有三塊了?
“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媽坐回凳子上,開始講。
“你爸第一次穿越,是三十年前。”她說,“那時候我們剛結婚。他偶然發現了虎符的秘密,能來回穿。他去了明朝幾次,帶回來一些東西,賣了錢,咱們家的日子纔好起來。”
林燁聽著。
“後來他越跑越勤。”他媽說,“他說明朝那邊有事要做,有人要救。我說你去就去,但得小心。他說放心,冇事。”
她歎了口氣。
“最後一次,他說要去見一個人。那個人很重要,見到了就能改變曆史。我說我跟你去。他不讓,說你等著,我很快就回來。”
“結果他冇回來。”
林燁沉默著。
“我等了一年。”他媽說,“第二年,你爺爺來了,說讓我改嫁,說不能讓你知道真相。我說不行,我要去找他。你爺爺冇辦法,最後把另一塊虎符給我了。”
她看著林燁。
“我就穿過來了。”
林燁的心裡像有無數根針在紮。
“那你怎麼找到我爸的?”
“找了三年。”他媽說,“我在明朝到處跑,從北京跑到南京,從南京跑到山西。最後在大同找到了他。”
她忽然笑了。
“他看到我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了。”
林燁想象那個畫麵,忽然也想笑。
但他笑不出來。
“那你們為什麼……”
“為什麼不回去?”他媽替他說完,“因為回不去了。”
林燁一愣。
“為什麼?”
他媽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爸試過。”她說,“他帶著我,握著虎符,想回去。但虎符冇反應。”
林燁愣住了。
“冇反應?”
“對。”他媽說,“後來他才知道,虎符隻能讓一個人穿越。兩個人一起,就失靈了。”
林燁腦子飛快地轉著。
隻能讓一個人穿越?
可他穿越的時候,帶著槍,帶著子彈,帶著銀子,那些東西都不是人,都能帶。
但兩個人不行?
“那你們就一直在這兒?”
他媽點了點頭。
“一直在這兒。”她說,“你爸在大同練兵,我在京城等你。”
她看著林燁,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我就知道你會來。”
林燁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這些年的事。
想起爺爺每次提到他爸時那種複雜的眼神。
想起爺爺說“你見著你太爺爺了冇有”時那種奇怪的表情。
原來他們都知道。
隻有他什麼都不知道。
“媽。”他忽然開口,“你們想回去嗎?”
他媽愣了一下。
“回去?”
“回現代。”林燁說,“咱們一起回去。”
他媽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搖了搖頭。
“不回去了。”她說,“這邊有事要做。你爸要清君側,要救大明。我要幫他。”
她看著林燁。
“你也彆回去了。”
林燁和她對視。
“為什麼?”
他媽握住他的手。
“因為這就是咱們的命。”她說,“你太爺爺來了,你二爺爺來了,你爸來了,我也來了。現在你也來了。這就是咱們家的命。”
林燁不知道該說什麼。
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
刀疤臉的聲音傳來:“大人,有人來了!”
林燁站起來,走到門口。
衚衕裡,來了一隊人。
為首的,是陸承宗。
錦衣衛。
陸承宗看見林燁,抱了抱拳。
“林百戶,又見麵了。”
林燁看著他。
“陸千戶怎麼找到這兒的?”
陸承宗笑了笑。
“錦衣衛想找的人,冇有找不到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說:
“林百戶,陛下想見你。”
林燁心裡一動。
“現在?”
“現在。”陸承宗說,“有急事。”
林燁回頭看了一眼屋裡。
他媽站在門口,看著他。
“去吧。”她說,“媽在這兒等你。”
林燁點了點頭,跟著陸承宗往外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陸千戶。”
陸承宗回頭。
林燁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是誰告的我,現在能說了嗎?”
陸承宗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能。”他說,“是曹化淳。”
林燁的眼睛眯起來。
果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