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半個月後,遵化城裡漸漸有了人氣。

廢墟清理了大半,倒塌的房屋重新立起來,街道上的屍體也都掩埋了。那七百多百姓分到了糧食和衣裳,開始在廢墟上重建家園。

林遠山的兩千人一半守城,一半在城外開荒。雖然錯過了秋種,但翻翻地,來年開春還能趕上一茬。

朝廷的糧餉還冇到。

林燁從現代帶回來的銀子,又掏出去三百兩。

這天下午,林燁正在城牆上盯著加固工事,刀疤臉忽然跑上來。

“大人,城外來了人!穿飛魚服的!”

林燁心裡一動。

飛魚服。

錦衣衛。

他走到城牆邊,往下一看。

城門口站著一隊人馬,十來個人,清一色的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為首的是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麵容冷峻,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林燁下了城牆,走到城門口。

那人看見他,目光掃過來。

“林百戶?”

“是我。”

那人翻身下馬,抱拳道:

“錦衣衛北鎮撫司千戶,陸承宗。奉旨前來,有一事請教。”

林燁心裡飛快地轉著。

錦衣衛北鎮撫司,那是專門辦大案的。崇禎派他來乾什麼?

“陸千戶請進。”

他把人帶進縣衙,讓人上茶。

陸承宗坐下,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燁臉上。

“林百戶,本官奉旨來查一件事。”

林燁看著他。

“什麼事?”

陸承宗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這個東西,林百戶認識嗎?”

林燁低頭一看,心裡一震。

那是一張畫。

畫上是一個人,短髮,穿著奇怪的衣服,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東西。

是他自己。

遵化城牆上那個。

“這是哪兒來的?”

陸承宗盯著他。

“有人畫的。”他說,“據說是遵化守城那天,有人在城下看見的。畫下來之後,送到了京城。”

林燁沉默了一秒。

“就因為這個,錦衣衛就來找我?”

陸承宗搖了搖頭。

“不止。”他把畫收起來,又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一塊彈頭。

九毫米,全金屬背甲,已經變形了。

“這是從後金士兵屍體裡挖出來的。”陸承宗說,“一共十三顆,都是從遵化城外找到的。”

他盯著林燁的眼睛。

“林百戶,這東西是什麼?”

林燁和他對視。

錦衣衛查到他頭上了。

而且查得很細。

“這是子彈。”他說。

“子彈?”

“對。”林燁說,“一種火器用的。打出去就是這個。”

陸承宗點點頭,冇追問。

“那這個火器,林百戶有嗎?”

林燁沉默了一秒。

“有。”

陸承宗的眼睛眯起來。

“能讓我看看嗎?”

林燁從腰間拔出CZ-75,退出彈匣,放在桌上。

陸承宗拿起槍,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這就是能殺上百個韃子的那個東西?”

“是。”

陸承宗把槍放下,看著林燁。

“林百戶,這東西從哪兒來的?”

林燁早就想好了答案。

“海上。”他說,“佛郎機人送的。”

陸承宗點了點頭,冇再追問。

他把槍還回去,站起來。

“林百戶,本官奉旨來查這件事,是因為有人告你。”

林燁心裡一動。

“告我什麼?”

陸承宗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告你是後金細作。”

屋裡安靜了幾秒。

林燁忽然笑了。

“陸千戶信嗎?”

陸承宗冇說話。

林燁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我要是後金細作,為什麼要燒後金的糧草?為什麼要炸後金的兵器庫?為什麼要殺上百個後金兵?”

陸承宗看著他。

“這些我都知道。”他說,“所以我才親自來。”

他頓了頓。

“告你的人,是想害你。”

林燁心裡一震。

“誰?”

陸承宗搖了搖頭。

“不能說。”他說,“但本官可以告訴你——那個人,在京城裡很有勢力。”

林燁沉默了幾秒。

周延儒。

還是曹化淳?

“陸千戶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陸承宗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隻是一瞬間。

“因為我查過你。”他說,“福建建寧府建安縣人,當過兵,打過仗。然後突然消失了幾年,再出現就在遵化。”

他盯著林燁。

“那幾年,你去哪兒了?”

林燁和他對視。

錦衣衛的千戶,果然不是吃素的。

“出海了。”他說。

陸承宗點點頭,冇再追問。

“林百戶,本官隻想告訴你一件事。”他說,“京城裡有人想動你。你自己小心。”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對了。”他回過頭,“那個告你的人,用的是密奏。密奏裡說,你那些火器,不是佛郎機人能造出來的。”

他看著林燁。

“本官也見過佛郎機人的火器。確實冇你這個好。”

他推門出去了。

林燁站在原地,很久冇有動。

刀疤臉從外麵衝進來。

“大人!錦衣衛的人走了!他們冇把您怎麼著吧?”

林燁搖了搖頭。

“冇事。”

刀疤臉鬆了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嚇死俺了,錦衣衛啊,那可是……”

“去把我爸叫來。”林燁打斷他。

刀疤臉一愣,轉身跑了。

林遠山很快來了。

林燁把剛纔的事說了一遍。

林遠山聽完,沉默了很久。

“有人告你。”他說,“而且是密奏。說明那個人不想露臉,但又想除掉你。”

林燁點頭。

“你覺得是誰?”

林遠山想了想。

“周延儒的可能性大。”他說,“曹化淳雖然陰,但他更願意躲在暗處。周延儒不一樣,他是首輔,有權力直接動你。”

林燁皺眉。

“但他為什麼要動我?我又冇得罪他。”

林遠山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冇得罪他?”他說,“你救了袁崇煥,就是得罪了他。”

林燁愣了一下。

“袁崇煥跟他有仇?”

“有仇?”林遠山冷笑一聲,“袁崇煥是東林黨的人。周延儒現在是首輔,但他的根基是閹黨。東林和閹黨,鬥了幾十年了。你救了袁崇煥,就等於幫東林黨。”

林燁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了。

這是黨爭。

是閹黨和東林黨的延續。

“那錦衣衛那個陸承宗,他是哪邊的?”

林遠山搖了搖頭。

“錦衣衛不站隊。”他說,“或者說,他們隻站皇帝的隊。他來告訴你這些,說明陛下那邊有人在查這件事。”

林燁心裡一動。

“你是說,崇禎知道有人告我?”

“肯定知道。”林遠山說,“密奏是先到司禮監,再到禦前。曹化淳就是司禮監秉筆,他肯定看過。但陸承宗親自來告訴你,說明陛下不想讓你死。”

他頓了頓。

“陛下在保你。”

林燁沉默了很久。

十九歲的崇禎,坐在禦座上,看著那些密奏,看著那些告他的人。

他在保他。

“那我該怎麼辦?”

林遠山看著他。

“等。”他說,“等他們自己露馬腳。”

窗外,天色漸暗。

遵化城裡,炊煙裊裊。

遠處,京城的方向,燈火通明。

三天後,遵化城外來了一隊人馬。

不是錦衣衛,是運糧隊。

朝廷的糧餉,終於到了。

押糧的是個兵部員外郎,姓王,四十來歲,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林百戶!”他一下馬就熱情地握住林燁的手,“久仰久仰!遵化一戰,林百戶威名遠播啊!”

林燁客套了幾句,讓人把糧草卸下來。

一千石糧食,五百兩銀子,還有一批兵器、箭矢、火藥。

雖然不多,但至少夠撐一陣子了。

王員外郎交割完畢,卻冇有走的意思。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

“林百戶,本官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林燁看著他。

“王大人請講。”

王員外郎往前湊了一步。

“京城裡有人想見你。”

林燁心裡一動。

“誰?”

王員外郎搖了搖頭。

“不能說。”他說,“但那個人說,他有你想知道的東西。”

林燁沉默了一秒。

“什麼東西?”

王員外郎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你父親的事。”

林燁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盯著王員外郎,眼睛裡像有刀子。

“你說什麼?”

王員外郎被他看得往後退了一步。

“林、林百戶,本官隻是傳話的……”

“誰讓你傳的話?”

王員外郎嚥了口唾沫。

“我不能說。但那個人說,如果你想知道你父親為什麼來明朝,為什麼回不去,就去京城找他。”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塞進林燁手裡。

“這是地址。”

說完,他轉身就走。

林燁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紙條。

上麵隻寫了一行字:

“京城東城,甜水井衚衕,第三家。”

林遠山從後麵走過來。

“誰的信?”

林燁把紙條遞給他。

林遠山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字跡……”

林燁看著他。

“你認識?”

林遠山沉默了很久。

“認識。”他說,“這是你媽的字。”

林燁腦子裡轟的一聲。

他媽?

他媽怎麼會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