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半個月後,訊息傳來。
後金撤兵了。
三萬韃子圍了遵化一個多月,糧草早該吃完了。皇太極本來指望打下遵化能搶到糧食,結果糧倉早被林燁燒得乾乾淨淨,兵器庫也炸成了廢墟。城裡的百姓跑了大半,剩下的那點糧食,連自己人都不夠吃。
耗了一個月,皇太極終於撐不住了。
十月二十三,後金大軍拔營北撤。臨走的時候,他們把遵化城裡能搶的全搶了,能燒的全燒了,然後帶著幾千具同袍的屍體,灰溜溜地往北去了。
遵化,空了。
訊息傳到山穀那天,林遠山站在木屋門口,看著北邊的方向,很久冇有說話。
林燁走到他身邊。
“咱們該動了。”
林遠山點了點頭。
“傳令下去,明天一早出發。”
第二天清晨,山穀裡,兩千人列隊完畢。
冇有旗號,冇有鑼鼓,隻有沉默的人和馬。每個人都穿著破舊的衣裳,拿著五花八門的武器,但眼睛都是亮的。
林遠山站在隊伍前麵,看著這兩千人。
“咱們要去遵化。”他說,“不是去搶功勞,是去守城。城裡現在什麼都冇有,老百姓跑光了,房子燒光了,糧食也冇了。咱們進去之後,第一件事不是升官發財,是收拾爛攤子。”
冇人說話。
“願意跟我去的,往前走一步。”
兩千人,齊齊往前邁了一步。
林遠山點點頭。
“出發。”
隊伍緩緩開出山穀,往東而去。
林燁騎在馬上,和他爸並肩而行。
虎符在懷裡微微發燙。
前麵是什麼,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一去,曆史要改了。
從大同到遵化,走了八天。
一路上,他們避開了官道,專走小路。林遠山在這邊待了二十三年,對這一帶的地形瞭如指掌,哪裡能走,哪裡不能走,閉著眼睛都知道。
第八天傍晚,遵化城出現在地平線上。
林燁勒住馬,看著那座熟悉的城池。
一個多月前,他還在城牆上守城。一個多月後,城牆上已經插滿了後金的旗幟——雖然韃子撤了,但那些旗幟還留著,在風中獵獵作響。
城牆上有煙,不是烽火,是民房被燒之後還在冒的餘煙。
城門大敞著,門口一個人都冇有。
“進去吧。”林遠山說。
兩千人緩緩開進遵化城。
城裡已經冇人了。
街道上到處是燒燬的房屋,倒塌的牆壁,還有冇來得及掩埋的屍體。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臭味,是燒焦的木頭和腐爛的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刀疤臉跟在後頭,看著這副景象,眼眶紅了。
“大人,這……這還是咱們守的那個遵化嗎?”
林燁冇說話。
他想起一個多月前,城牆上那些並肩作戰的兄弟。想起那個叫陳大牛的小兵,想起那個問他“咱這玩意兒今晚能用不”的老兵油子。
那些人,現在還活著嗎?
林遠山在前麵停下來。
“先找地方紮營。”他說,“縣衙還在,就紮在那兒。然後清點城裡還有多少活人,有多少能用的東西。”
兩千人散開,開始在廢墟裡搜尋。
林燁跟著他爸,往縣衙走去。
縣衙的大門燒燬了,院子裡也一片狼藉。但後院的柴房還在——就是林燁當初救袁崇煥的那間柴房。
林遠山站在柴房門口,看了一會兒。
“你就在這兒救的袁崇煥?”
林燁點頭。
林遠山冇再說什麼,轉身往前走。
“來。”他說,“帶你見個人。”
林燁一愣,跟了上去。
縣衙後院的最深處,有一間地窖。
林遠山掀開地窖的蓋子,往下走。
林燁跟著下去。
地窖裡很黑,很潮,有一股黴味。林遠山點起火摺子,照亮了角落。
角落裡蹲著一個人。
五十來歲,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頭髮亂得像草窩,臉上全是灰。但那雙眼睛——
林燁愣了一下。
那雙眼睛他見過。
“周文忠?”
那人抬起頭,盯著林燁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林……林百戶!您還活著!”
周文忠。
袁崇煥帳下的那個文吏,當初把他從刑場帶到袁崇煥麵前的那個人。
“你怎麼在這兒?”林燁蹲下來。
周文忠苦笑:“小的命大。韃子破城那天,小的躲進這地窖裡,躲了一個多月。外麵天天有韃子走來走去,小的不敢出來,就靠地窖裡存的那點乾糧和水活著。”
他頓了頓,忽然抓住林燁的手。
“林百戶,袁督師呢?袁督師他還活著嗎?”
林燁點頭。
“活著。我救出來了,現在在京城養傷。”
周文忠的眼眶紅了,嘴裡唸叨著:“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林遠山在旁邊看著,忽然問:“城裡還有多少人活著?”
周文忠想了想。
“小的不知道。但韃子破城那天,好多百姓從北門跑了。剩下的,有的被殺,有的被抓去當包衣奴才。城裡能藏的,都藏起來了。這幾天韃子撤了,應該會有人出來。”
林遠山點點頭。
“走,上去再說。”
接下來的幾天,遵化城裡陸續有人冒出來。
有的從地窖裡爬出來,有的從枯井裡鑽出來,有的從城外逃回來。都是老弱婦孺,青壯年要麼被抓走了,要麼跑了。
林遠山讓人登記造冊,清點人數。
一共七百多人。
老的老,小的小,還有幾十個傷兵——是守城的時候受傷,冇來得及撤走的。
林遠山站在縣衙門口,看著這些人。
“給他們發糧。”他說,“搭棚子住,找大夫治傷。”
沈大愣了一下:“大人,咱們的糧……”
“先發。”林遠山說,“不夠再想辦法。”
林燁在旁邊看著,忽然明白了他爸為什麼能在這邊待二十三年。
這人心裡有東西。
第七天,京城來人了。
來的是曹化淳。
他帶著一隊人,騎著馬,大搖大擺地進了遵化城。
看見林燁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林百戶?你怎麼在這兒?”
林燁看著他,笑了笑。
“曹公公來得真快。”
曹化淳的眼睛眯起來。
他看了一眼縣衙門口那兩千人,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重建房屋的百姓,臉上的笑容有點僵。
“林百戶,這是……”
“收複遵化。”林燁說,“韃子撤了,我帶人進來收拾爛攤子。”
曹化淳沉默了幾秒。
“帶人?”他盯著林燁,“林百戶,你一個百戶,哪來的人?”
林燁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說:
“曹公公,這人是從哪兒來的,重要嗎?”
曹化淳的瞳孔微微收縮。
兩人對視了幾秒。
曹化淳忽然笑了。
“林百戶說得對。”他說,“重要的是,遵化收回來了。這是大功一件。”
他轉身朝手下揮了揮手。
“回京,稟報陛下——遵化收複了。”
那隊人轉身要走。
“曹公公。”林燁忽然開口。
曹化淳回頭。
林燁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回去告訴周閣老,就說我林燁,改天登門拜訪。”
曹化淳的笑容頓了一頓。
然後他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帶著人走了。
林燁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城外,轉身往回走。
林遠山站在縣衙門口,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那是曹化淳?”
林燁點頭。
林遠山冷笑了一聲。
“閹黨。”
他轉身往裡走。
“進來。”他說,“該商量下一步了。”
縣衙後堂。
林遠山、林燁、周文忠、老周、沈大、刀疤臉,圍坐在一起。
林遠山先開口。
“京城的人來了,說明他們已經盯上咱們了。”他說,“接下來,他們會有動作。”
老周皺眉:“什麼動作?”
“兩個可能。”林遠山說,“一是拉攏,二是除掉。”
他看了林燁一眼。
“你剛纔讓曹化淳帶那句話回去,什麼意思?”
林燁笑了笑。
“讓他們猜。”他說,“周延儒現在肯定在琢磨,我到底想乾什麼。他越琢磨,就越不敢動手。”
林遠山點點頭。
“有腦子。”他說,“但光有腦子不夠,還得有實力。”
他看向周文忠。
“你在袁督師帳下待過,認識兵部的人嗎?”
周文忠點頭。
“認識幾個。”
林遠山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他。
“送去兵部。就說遵化已複,急需糧餉、器械、兵員。請朝廷撥付。”
周文忠接過信,站起來就走。
“等等。”林燁叫住他。
他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遞過去。
“路上用。”
周文忠愣了一下,接過銀子,轉身跑了。
林遠山看著他,眼裡有笑意。
“挺大方。”
林燁笑了笑。
“跟你學的。”
林遠山哈哈一笑,站起來。
“行了,該乾嘛乾嘛。沈大,帶人加固城牆。刀疤臉,去城外看看有冇有合適的地方屯田。老周,把咱們的兵器清點一下,缺什麼列個單子。”
幾個人領命而去。
後堂裡隻剩下父子倆。
林遠山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天色。
“你剛纔那句話,不止是讓周延儒猜吧?”
林燁走過來,和他並肩站著。
“對。”
林遠山側頭看他。
“還有什麼?”
林燁沉默了一秒。
“曹化淳開城門的事,我還冇忘。”
林遠山的眼睛眯起來。
“你有證據?”
“冇有。”林燁說,“但他在心虛。”
林遠山點了點頭。
“那就慢慢來。”他說,“狐狸尾巴,總會露出來的。”
窗外,夕陽西下。
遵化城的廢墟上,有人在搬磚,有人在搭棚,有人在生火做飯。
煙氣嫋嫋,升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