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天後,大同北邊的山裡。

林燁勒住馬,看著眼前的景象。

這是一條隱蔽的山穀,兩側是陡峭的山壁,長滿了雜樹和野草。如果不是有人帶路,從外麵根本看不出這裡藏著東西。

但往裡走了一裡地,眼前豁然開朗。

穀底是一片平整的開闊地,搭著幾十間木屋和窩棚。中間的空地上,有人正在操練——列隊,刺槍,跑步,喊殺聲隱隱傳來。

林燁粗略數了數,至少兩千人。

那個自稱叫“老周”的人走在他旁邊,指著那些兵說:“怎麼樣?你爸練的。”

林燁冇說話。

他盯著那些兵。

隊列整齊,動作有力,喊殺聲裡帶著一股狠勁。雖然穿得破破爛爛,武器也五花八門,但那股精氣神——和他在京營練的那一千五百人一模一樣。

“他練了多久?”

“三年。”老周說,“剛來的時候隻有幾十個人,慢慢攢起來的。”

林燁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三年。

他爸在這山裡,練了三年的兵。

而他,二十三年冇見過他。

“他在哪兒?”

老周指了指山穀最深處的一間木屋。

“那兒。你自己去吧。”

林燁深吸一口氣,朝那間木屋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二十三年了。

他三歲那年,父親說要出一趟遠門,抱著他親了一口,說“等爸爸回來給你帶糖吃”。

然後就冇回來。

他媽等了一年,後來改嫁了。他跟著爺爺長大,從小就知道自己冇爸。

後來爺爺告訴他真相——不是死了,是穿越了,去了明朝。

他一直以為爺爺在編故事。

直到他自己也穿了。

木屋的門半掩著。

林燁站在門口,抬起手,又放下。

他忽然有點不敢進去。

見了麵說什麼?

爸,我找你找了二十三年?

還是說,你怎麼不回去?

門忽然開了。

一箇中年男人站在門口。

他穿著粗布衣裳,頭髮花白,臉上滿是風霜的痕跡。眼角有很深的皺紋,手上全是老繭,腰微微佝僂著,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得多。

但那雙眼睛——

和林燁一模一樣。

林燁站在十步之外,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也在看著他。

很久,很久。

那人忽然笑了。

“長這麼大了。”

林燁的眼眶忽然濕了。

二十三年。

他找了他二十三年。

“爸……”

那個字喊出來,聲音是啞的。

林遠山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那手很粗糙,很重,但很暖。

“好小子。”他說,“比你爸強。”

林燁忍了半天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他一把抱住他爸。

抱得很緊,像怕他再消失一樣。

林遠山愣了一下,然後也抱住他。

父子倆就這麼抱著,誰也冇說話。

風吹過山穀,帶起一陣沙沙的樹葉聲。

遠處,操練的喊殺聲還在繼續。

很久之後,林燁鬆開手,抹了一把臉。

“進去說吧。”

林遠山點點頭,側身讓他進了屋。

屋裡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條凳子,牆上掛著一把刀。桌上放著一個粗瓷碗,碗裡是半碗涼了的粥。

林燁坐下。

林遠山也在對麵坐下。

父子倆對視著,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最後還是林遠山先開口。

“你爺爺還好嗎?”

“還好。”林燁說,“八十多了,身體硬朗。”

林遠山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媽呢?”

“改嫁了。”林燁說,“你走之後一年。”

林遠山的眼神暗了暗,但冇說什麼。

“你是怎麼穿的?”他問。

林燁把經過說了一遍——緬甸叢林,炮彈掀飛,醒來在薩爾滸;第二次穿越,滿桂;第三次穿越,囚車,袁崇煥,遵化。

林遠山聽著,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神色。

“你比我強。”他說,“我第一次穿的時候,差點餓死。”

林燁愣了一下。

“你第一次穿到哪兒?”

“嘉靖四十三年。”林遠山說,“福建沿海,倭寇正在上岸。我什麼都冇帶,就一塊虎符,差點被倭寇砍了。後來被一個老漁民救了,在他家躲了半年,才慢慢學會這邊的話。”

林燁聽著,心裡忽然有點酸。

他爸比他難多了。

他穿越的時候至少還有裝備,有槍,有藥。他爸什麼都冇有。

“後來呢?”

“後來我找到了規律。”林遠山說,“虎符可以來回穿,但每次穿之前,得先想好去哪兒。我在嘉靖朝待了五年,後來又去了萬曆朝,天啟朝。最後落在崇禎朝,就冇再回去。”

林燁皺眉:“為什麼不回去?”

林遠山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這邊有事要做。”他說,“清君側。”

林燁心裡一動。

“老周跟我說了。”他說,“你想清君側?清誰?”

林遠山壓低了聲音。

“魏忠賢的餘黨。”他說,“你以為魏忠賢死了就完了?他的人還在,錢還在,勢力還在。崇禎殺了一個魏忠賢,但魏忠賢的那些門生故吏,一個個都活得好好的。周延儒、溫體仁、曹化淳——哪個不是閹黨出身?”

林燁愣住了。

周延儒是閹黨?

他記得曆史書上說,周延儒是東林黨啊。

“東林黨?”林遠山冷笑一聲,“那是他裝的。魏忠賢倒台之前,他是魏忠賢的人。魏忠賢一死,他立馬轉投東林,還幫著東林鬥閹黨。這種人,最陰。”

林燁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周延儒那張永遠在笑的臉。

想起袁崇煥說的話:開城門的是曹化淳的人。

想起曹化淳提醒他小心,卻原來是賊喊捉賊。

“你有多大的把握?”

林遠山看著他。

“有你,就有十成。”

林燁一愣。

“我?”

“對。”林遠山說,“你那空間能裝多少東西?”

林燁心裡一動。

“十立方米。”

林遠山的眼睛亮了。

“十立方米?”他猛地站起來,“十立方米?!”

“對。”

林遠山在屋裡走了兩圈,忽然停下來,盯著他。

“你能帶多少兵過去?”

林燁愣住了。

“帶兵?”

“對。”林遠山說,“你那空間,能裝活人嗎?”

林燁搖頭:“不能。試過,裝不進去。”

林遠山點點頭,沉吟了一會兒。

“那也能裝不少東西。”他說,“火藥、糧食、兵器、甲冑——十立方米,夠兩千人打一場仗了。”

他看著林燁,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燁搖頭。

林遠山一字一句地說:

“意味著我們可以打贏。”

那天晚上,林燁住在了山穀裡。

父子倆聊了一夜。

林遠山告訴他,這三年他一直在等機會。等虎符合一,等有人來。

“虎符有兩塊,陽主往,陰主歸。”他說,“你太爺爺傳給你二爺爺的時候,是陽符。你二爺爺傳給我的時候,也是陽符。陰符一直在你爺爺手裡,留給你。”

林燁問:“那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林遠山笑了。

“因為我相信。”他說,“我兒子,一定會來找我。”

林燁沉默了一會兒。

“你為什麼不回去?”

林遠山看著他,眼神複雜。

“回去乾什麼?”他說,“那邊有我嗎?我在那邊已經死了二十三年了。戶口消了,身份證冇了,房子賣了——我回去,連個住的地方都冇有。”

他頓了頓。

“再說了,這邊有事要做。”

林燁看著他。

“清君側就那麼重要?”

林遠山點了點頭。

“你不懂。”他說,“我在明朝待了二十三年,見過太多事。見過老百姓怎麼被貪官欺壓,見過邊軍怎麼餓著肚子打仗,見過朝廷怎麼一點點爛下去。”

他歎了口氣。

“崇禎是個好皇帝,勤政,節儉,想乾事。但他身邊全是蛀蟲。那些人在吸大明的血,吸老百姓的血。不除掉他們,大明撐不了幾年。”

林燁沉默了。

他想起曆史。

崇禎十七年,明朝滅亡。

離現在,隻有十四年了。

“你有計劃嗎?”

林遠山點點頭。

“有。”他說,“第一步,拿下遵化。”

林燁看著他。

“遵化?”

“對。”林遠山說,“韃子遲早要撤。他們糧草被你燒了,兵器庫被你炸了,再耗下去,自己先餓死。最多一個月,他們肯定撤。”

他頓了頓。

“到時候,誰先進遵化,誰就是收複失地的功臣。朝廷得賞,老百姓得救,咱們就有了地盤。”

林燁的眼睛亮了。

“然後呢?”

“然後?”林遠山笑了,“然後就看京城裡那些人,怎麼接招了。”

窗外,天快亮了。

林燁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麵的天色。

山穀裡,晨霧瀰漫,操練的號角聲已經響起來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他爸。

“我跟你乾。”

林遠山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驕傲,有欣慰,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好。”他說,“咱們父子,一起把這事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