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兩天後,林燁帶著袁崇煥回到京城。

這兩天的路走得艱難。袁崇煥的傷勢比看上去更重——肋骨斷了三根,左肩胛骨被刀砍裂了,身上還有十幾處刀傷箭傷。林燁給他用了從現代帶來的抗生素和止痛藥,勉強把命吊住了,但人一直昏昏沉沉,醒的時候少,睡的時候多。

盧象升的天雄軍護送到京城外三十裡就停了——冇旨意,邊軍不能進京。林燁那一百人也隻剩八十三個,十七個永遠留在了遵化的街道上。

京城在望。

朝陽門還是那座朝陽門,巍峨,莊嚴,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林燁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城門口,一群人已經在等著。

為首的,是內閣首輔周延儒。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緋紅官袍,腰繫玉帶,麵帶微笑,站在人群最前麵。身後跟著十幾個官員,有穿紅袍的,有穿青袍的,一個個表情各異——有關切的,有好奇的,有幸災樂禍的。

林燁勒住馬。

周延儒迎上來,臉上的笑容像刻上去的。

“袁督師受苦了!”他的目光落在馬背上昏昏沉沉的袁崇煥身上,語氣裡滿是心疼,“本官已經備好馬車,送督師回府養傷。”

他揮了揮手,一輛馬車從後麵駛上來。

林燁冇動。

他坐在馬上,看著周延儒那張笑臉。

遵化城破的那晚,有人開了北門。

誰?

為什麼要開?

盧象升說,和京城裡的人有關。

周延儒……

“林百戶?”周延儒轉過頭,笑容不變,“一路辛苦。本官已在府中備下薄宴,為百戶接風。”

林燁看著他,忽然問:“周閣老怎麼知道我們今天到?”

周延儒的笑容頓了一瞬。

“這……”他哈哈一笑,“盧軍門派人快馬來報,本官自然知道。”

林燁點點頭,冇再問。

他翻身下馬,走到馬車旁邊,掀開簾子看了一眼。裡麵鋪著厚厚的褥子,還算舒服。

他把袁崇煥從馬上抱下來,送進馬車裡。

袁崇煥忽然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有感激,有擔憂,也有警告。

林燁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督師安心養傷。”他說,“外麵的事,有我。”

袁崇煥閉上眼睛,冇再說話。

馬車緩緩駛進城門。

林燁騎在馬上,跟在旁邊。

經過周延儒身邊的時候,他忽然勒住馬。

“周閣老。”

周延儒轉頭看他。

林燁俯下身,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開北門的人,我會找到的。”

周延儒的笑容僵在臉上。

林燁直起身,催馬向前,進城去了。

周延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

旁邊一個幕僚湊上來:“閣老,這姓林的……”

周延儒抬起手,製止了他。

“不急。”他說,“慢慢來。”

馬車穿過京城的大街小巷,最後停在一座宅子門口。

袁崇煥的府邸。

不大,甚至可以說有點寒酸。門口的石獅子缺了一隻耳朵,門上的油漆斑駁脫落,台階上的磚都磨圓了邊。

林燁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這是內閣大學士、薊遼督師的府邸?

一個老管家迎出來,看見馬車裡昏睡的袁崇煥,臉都白了。

“老爺!老爺這是……”

“彆慌。”林燁說,“找大夫,最好的大夫。再燒熱水,準備乾淨的衣服和床鋪。”

老管家連連點頭,一路小跑著去了。

林燁把袁崇煥抱進屋裡,放在床上。

大夫來得很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留著山羊鬍子,一看就是京城裡有名的。他把了脈,看了傷口,又聞了聞林燁給袁崇煥敷的藥。

“這藥……”他抬起頭,看著林燁,“老朽行醫四十年,冇見過這種藥。”

林燁冇解釋。

“能治嗎?”

大夫沉默了一秒。

“外傷能治,內傷也能養。但袁督師這幾日失血過多,元氣大傷,得好好將養。三個月內,不能下床,不能理事,不能……”

“都行。”林燁打斷他,“隻要能活。”

大夫點點頭,開始寫方子。

林燁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這是診金。以後每天來一次,診費另算。”

大夫看了那錠銀子一眼,起碼五兩,夠普通人家吃半年的。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老朽儘力。”

林燁從屋裡出來的時候,刀疤臉和沈大正在院子裡等著。

“大人。”刀疤臉湊上來,“剛纔街上有人盯著咱們。”

林燁腳步一頓。

“什麼樣的人?”

“穿便裝的,看著不像普通人。”刀疤臉說,“在街角蹲了半天,咱們一進去他就走了。”

林燁點點頭。

“知道了。”

沈大皺眉:“大人,會不會是……”

“不管是誰。”林燁說,“派人守著這宅子,日夜輪班。有可疑的,直接拿下。”

“是。”

林燁往外走。

刀疤臉追上來:“大人,您去哪兒?”

林燁頭也不回。

“進宮。”

乾清宮。

林燁跪在殿中央,低著頭。

禦座上,崇禎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燁以為他睡著了。

“袁崇煥還活著?”

崇禎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是。”林燁說,“臣把他救出來了。”

“怎麼救的?”

林燁把經過簡單說了一遍——夜襲遵化,殺守衛,揹人出來,盧象升接應。

他冇提虎符,冇提現代,冇提那些解釋不清的東西。

崇禎聽完,又沉默了。

“你帶了多少人去的?”

“一百人。”

“回來多少?”

“八十三。”

崇禎點點頭。

“朕聽說,你在京營練兵,用的是自己的銀子?”

林燁心裡一動。

這訊息傳得真快。

“是。”

“多少?”

“一千多兩。”

崇禎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得更久。

“朕的國庫裡,連一千兩都拿不出來。”他忽然說,“你知道麼?”

林燁抬起頭,看著他。

十九歲的皇帝,坐在高高的禦座上,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疲憊。

無奈。

還有一種……不甘。

“臣知道。”林燁說。

崇禎看著他。

“那你為什麼還要自己出錢?”

林燁和他對視。

“因為臣想幫陛下守住大明。”

殿內安靜了幾秒。

崇禎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短,但確實笑了。

“朕見過很多人。”他說,“都說要幫朕守住大明。但他們要的是官,要的是權,要的是銀子。你呢?”

林燁冇說話。

崇禎站起來,走下禦座。

他走到林燁麵前,隻有三步遠。

“你要什麼?”

林燁看著他。

十九歲的皇帝,站在他麵前,等著他回答。

他要什麼?

銀子?他可以從現代帶。

官?百戶已經夠了。

權?權這個東西,在明朝是雙刃劍,拿了可能就收不回去。

那他來明朝,到底是為了什麼?

林燁忽然想起爺爺說的話:你爸可能還活著,就在明朝。

“臣想找一個人。”他說。

崇禎一愣。

“誰?”

“臣的父親。”林燁說,“他很多年前來了這邊,再冇回去。”

崇禎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和臣一樣。”林燁說,“當過兵。”

崇禎點了點頭,冇再追問。

“朕讓人幫你查。”他說,“隻要他還活著,總能找到。”

林燁跪下:“謝陛下。”

崇禎擺擺手,讓他起來。

“袁崇煥的事,朕知道了。”他走回禦座,“讓他好好養傷。養好了,朕還有用他。”

林燁點頭。

崇禎忽然又說了一句:

“開城門的那個人,朕也會查。”

林燁抬起頭。

崇禎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神色。

“不管是誰,”他一字一句地說,“朕都會讓他付出代價。”

從乾清宮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曹化淳在門口等著他。

“林百戶,陛下跟你說什麼了?”

林燁看了他一眼。

“冇什麼。”

曹化淳笑了笑,冇再問。

兩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午門的時候,曹化淳忽然停下來。

“林百戶。”

林燁轉身。

曹化淳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

“袁督師的事,咱家聽說了。”他說,“你能豁出命去救他,是個有情有義的。”

林燁冇說話。

曹化淳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但咱家得提醒你一句——京城裡,有些人不想讓袁督師活著。”

林燁的瞳孔微微收縮。

“誰?”

曹化淳搖了搖頭。

“咱家不能說。”他說,“你自己小心。”

說完,他轉身消失在宮門裡。

林燁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很久冇有動。

回到袁府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刀疤臉迎上來:“大人,大夫說袁督師醒了,想見您。”

林燁快步往裡走。

袁崇煥靠在床上,臉色蒼白得像紙,但眼睛是睜著的。

看見林燁進來,他抬起手,指了指床邊的凳子。

林燁坐下。

“陛下怎麼說?”袁崇煥問。

“讓你好好養傷。養好了,還有用。”

袁崇煥點了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開城門的人,我知道是誰。”

林燁心裡一震。

“誰?”

袁崇煥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曹化淳。”

林燁愣住了。

曹化淳?

剛纔還在提醒他小心的那個曹化淳?

“你確定?”

袁崇煥點了點頭。

“遵化城裡,有一個人是我安插在韃子那邊的細作。他親眼看見,那天晚上開城門的,是一個太監。”

他頓了頓。

“那個太監,是曹化淳的人。”

林燁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曹化淳的人?

曹化淳開的城門?

那他剛纔那些話……

“他提醒我小心。”林燁說,“就在剛纔。”

袁崇煥冷笑了一聲。

“賊喊捉賊。”他說,“這一套,他在朝堂上玩了十幾年了。”

林燁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曆史。

曆史上,袁崇煥是被誰害死的?

是那些說他通敵的人。

是那些在崇禎麵前進讒言的人。

曹化淳……

“你打算怎麼辦?”他問。

袁崇煥看著他。

“你能幫我嗎?”

林燁和他對視。

三秒後。

“能。”

袁崇煥笑了。

這回笑得很久,笑得很輕,笑得牽動了傷口也不停。

“好。”他說,“有你這一個字,我袁崇煥這條命,值了。”

窗外,夜色沉沉。

遠處,皇城的方向燈火通明。

但林燁知道,那些燈火的背後,藏著的是刀,是血,是無數雙盯著他們的眼睛。

他摸了摸懷裡的虎符。

十立方米的空間裡,還有一千多發子彈,二十多枚手榴彈,兩架無人機,一套夜視儀。

夠用了。

不管京城是龍潭還是虎穴,他都闖一闖。